☆、及時止損
大秦氏手腕使了使勁兒,就將足下虛浮的江嫵給拽了回來。
「清醒些!嫵姐兒!」
江嫵眼角噙著淚,看著眼眶發紅大秦氏,逞強地道:「我清醒地很。」
文氏見大秦氏制得了江嫵,便留了姑姑在旁邊看守,自個兒領著江府的人先往馬車去了,也好給她們一個談心的時機。
大秦氏聽著江嫵藏不住地發顫的聲音,便一把將她擁入懷中,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地輕撫著她的背,就似一個母親待自己的孩兒一般。
大秦氏嘆了一口氣,眼尾清晰可見地多了幾條細紋,道道都顯出她近日來的疲倦。
「我知你想要做甚,我也想過不下千百回,就是今日,我也險些就乘船出發了。」大秦氏是陳仲瞻的娘親,聽到陳仲瞻身受重傷的消息,她要比任何人都難受。
江嫵在大秦氏懷裡低聲抽泣,面紗早已被淚水濡濕,「您帶上我一同去罷,我不怕坐船,一路都不會暈的,我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大秦氏搖了搖頭,心在抽抽地發疼,「我不能去,你也不能去。莫說那兒現時已血流成河,即便只是小騷亂,我們又豈能棄京中家人不顧,迢迢千里去尋生死未卜的他。你為人子女,父母俱在,不該去。」
她為人母,她是陳仲瞻的母親,也是陳伯瞬與陳叔矚兩人的母親,她即便再想去,也無法。
衛氏在小佛堂裡抄著經書的伶仃身影,江曄時不時就望著青龍臥墨池愣神的身影,須臾間就一併躍入江嫵的腦海。
那是她的家人,她在外頭行了一年,一眼都未見著。
思及此,她心中對陳仲瞻的擔憂及對家人的虧欠便就擰做一塊,讓她難受地喘不過氣。
大秦氏幫她順著氣,出聲安慰道:「你還是先回家罷。再說了這消息傳來也需要幾個月,說不準瞻哥兒此時身子已大好了,他若是見著,定不希望我們去的。」
江嫵鼻腔酸得厲害,眼睛也被淚水霧濕,「他說讓我安心回來,他說他不會有事兒的。若是那時我不信他便好了,我把他從福建給拐回來就好了,我怎那般傻。」
大秦氏聽出江嫵聲音裡對自己的埋怨,就輕嘆了一聲,「你這孩子,這又與你何干呢,淨怪自己。」
江嫵抽泣的聲音短而促,只一瞬她便聽不清大秦氏的聲音,就如耳上覆了一層水,外界的聲音空繞迴響,聽著格外難受。
一陣眩暈襲來,江嫵失去了自己的意識,癱倒在大秦氏身上。
「嫵姐兒,嫵姐兒!」大秦氏忽覺江嫵身上的力全往自己身上倒,立時便察覺到江嫵是昏了過去。
紫菽、墨段被嚇得不輕,忙上前去扶住江嫵,文氏留下來的那位姑姑見勢不妙,立馬就去同文氏稟告。
文氏立時遣人抬了轎子來,接過江嫵後,就與大秦氏道別,趕忙回了江府。
等江嫵醒來之時,已是亥時。
她緩緩地抬了眼皮子,見著眼熟的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方知自己已經回到漪雲院。
腦袋裡一團混沌,讓江嫵難受得胸口發悶。昏過去前在碼頭發生的事,隨著意識甦醒而慢慢憶起,她捂著心口,想到陳仲瞻兩個月前就受了傷,而她現時才知曉,自己真是半點用處也無。
他受了傷,她卻是他身邊最後一個知曉的人。
屋子裡靜悄悄的,她忍不住就嗚咽出聲。兩個月前就說性命垂危,現時也不知道陳仲瞻如何了。
他與她相距千里,消息不通,這才是讓她覺著最無力之事。
睡在榻上的衛氏聞聲而起,披了件衣裳就走到床前,隔著紗帳輕聲道:「嫵姐兒?」
江嫵掖著袖子,將淚水拭去,含著聲音嗯了一聲。
衛氏這才掀了紗帳,坐到床沿邊上,伸手探了探江嫵的額,「可還覺著昏?」
江嫵闔了闔眼,怕衛氏看出異樣,「還有一些。」
衛氏拿帕子替江嫵擦了擦鬢角的汗,輕輕淺淺地道:「你呀,才回到京城不足半日,就倒下了,真教人不省心。」
衛氏細白的腕上戴了一條檀香佛珠,她一伸手過來,江嫵便能嗅到。
氣味的記憶才最是深刻,她這會才切切實實地感受到衛氏的存在。想到大秦氏的一句父母俱在,她便像是被擊中了軟肋,扁著唇靠到衛氏手邊,淚水止不住地就往外冒。
現時已是一月末梢,她今年十四了。
陳仲瞻前世便是她十四的這年,戰死的,再過一年等她入宮,衛氏也要不在人世了。
她豈能安心去找陳仲瞻,有江昕帶路護航,來回也須一年,她若去了,也不一定能見著陳仲瞻,也不一定能趕得回來見衛氏。
衛氏聽紫菽說了,她自是知江嫵這般是為何,見江嫵哭得稀里嘩啦,又不敢提起這等傷心事,只能順著自己的話頭往下說。
「不過說你一句,你還哭得來勁兒了,我倒是不知嫵姐兒還這般有脾氣。」衛氏輕輕地摸著江嫵的鬢髮,語調一聽就知是調侃。
江嫵把小臉埋到衛氏掌心,失了往日調侃之心。
衛氏見著江嫵這般模樣,心兒也跟著軟了,伸了另一隻手去輕輕地撫她的背,卻不知安慰甚是好。
等衛氏記起灶上還溫著飯食,就見江嫵閉起雙目睡了過去,呼息平緩。
夜裡靜,江嫵翻了個身,衛氏這才得以從江嫵身邊離開。
等衛氏退出紗帳,重新回到榻的那頭躺下,江嫵才不動聲色地睜了眼。
她眼底一片清明,墨黑的眸子被淚水洗過,半點也沒有初醒的慵懶睡意。
江嫵摸著陳仲瞻給她的那塊玉,抿唇忍住從心底而上的淚意,心裡默念不停,「平安歸來。」
漫漫長夜就這般從江嫵眼下溜走,留下兩團赫赫烏青。
時辰到了,金梔服侍著衛氏起了身,轉頭就讓紫菽進了屋。
紫菽把江嫵喚醒,見她眉頭緊鎖,面色憔悴,儘是心疼。等服侍她淨面之時,便順手將她眉間的郁愁輕揉至散,怎知梳妝之時,又見她蹙了眉。
江嫵昨日自歸來後,粒米未進,小腹空空,此時自是四肢無力地很,想擇近而食。
但昨日是如何歸來的,府上皆知,她今日總得先去念春堂向江老太太請安才是。
一入念春堂,就聞江老太太那樂呵呵的笑聲傳來。
江嫵跟在衛氏的身後,進了飯廳。
「祖母安好。」江嫵屈膝給江老太太請安,艱難地穩住了想要搖晃的身子。
江老太太笑嘻嘻地伸手把江嫵招了過去,「哎喲,嫵姐兒可算是回來了。」
江嫵忙掛上笑,上去同江老太太說話,等人都到齊了,這才擺膳。
今日並非休沐,江曠與江曄兩人早早便出了府。
江嫵要了一碗玉田香米粥,入口清淡軟滑,她連灌了好幾口,才覺著胃被誘得甦醒過來。
蝦仁小餃玲瓏精緻,就擺在江嫵跟前,等長輩動了箸,她也跟著夾來食。
她昨夜想了一宿,突然明白了為何會在碼頭遇著大秦氏。
大秦氏是人在京城心在閩,不得離京,遂只得日日去碼頭盼了。
平日裡就最愛食的薑汁白菜,也食之無味,江嫵只想果腹,這樣才有力氣去碼頭守。
她人都回來,去不得福建,碼頭總得讓她去罷。
人生在世,也要給她點盼頭才是啊。
早膳食畢,江嫵便隨著衛氏去了念月洲。
「娘親,你給我安排輛馬車罷。」江嫵低垂著首立在衛氏跟前。
「你要去何處?你總得交代清楚罷?」金梔取了半銅盆的溫水來,給衛氏淨手。
江嫵語氣堅定,神色無懼,老實交代了,「我要去碼頭 。」
金梔給衛氏拉了拉袖子,方便衛氏把手放入銅盆內。她洗手的速度慢慢的,就如同她這個人一般,衛氏沒有作聲,等金朵取了干帕子來,她才緩緩問道:「你要去作甚?」
江嫵並不正面作答,可說話的聲音卻捎帶了悲涼之意,頗有幾分衛氏的味道。
「娘親便應了我罷。」
衛氏是從何時開始哀求的,她自己記得最是清楚。嚴願被冤,她哭著求著去了嚴府解釋,可悲哀的是,無財則人命輕賤,結果還是嚴願替死。她何曾想過會是如此,也想以命償命,可父母親情,她也無法不還,遂如今就似行尸走肉般,因心底冰涼而生悲。
她的幺女,明擺著一顆心已赴陳二。
那人是生是死到如今還未有准信。她作為母親,是該攔著嫵姐兒,讓其及時止情,早日從中脫離,還是要讓嫵姐兒順心無憾呢。
前者是為母之心,自是不願看嫵姐兒受困於此。人生漫漫,她才十四,若是這門親不成,她還有別的機會。
可順心無憾,這是她想了一輩子的。
當年便是因著父母要護她,才以銀換命,保下了她。
衛家父母也同她如今想的一樣,年少的衛氏,衛善喬不過才十來歲,未說親,未定人家,人生還未開始,個個都覺著她還有機會。
可她不想要這機會,她錯了她願意認,她願意受罰,她只想順心從心,一生無憾罷了。
可至始至終都無人理會,他們聲聲是為了她好,硬是把一條鮮活的人命,搭在了她的身上。
罷了。
就讓嫵姐兒隨心去罷。
她從來就不是稱職的母親,此時何苦又要迫嫵姐兒把感情摘乾淨,另尋他門呢。
「好。」
「金梔,給五姑娘備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