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萬不可
江嫵這端自是不知自己已經被大秦氏打上了主意,翻身下馬的陳仲瞻也未料到僅三個時辰,事情就到了這個地步。
陳仲瞻還穿著今早登高的一身衣裳,他顯得心事重重,一是提前爆發的福建倭亂,二是江嫵重生給他帶來的震撼。
他目中無焦,愣愣待在定國公府的垂花門前,等小廝將馬牽走,他才回過神來。
原想爭些時日好好在娘親膝下盡孝,怎知一朝戰起,就要拾行囊趕路。
陳仲瞻垂著腦袋往大秦氏的住處而去,林徑枝葉掉落,蕭蕭秋風捲起黃葉,此間秋景,讓他又憶起在一見山的哭得淚珠啪嗒直掉的江嫵。
思及此,他心頭就似壓了青銅大鼎,難受得緊。
正院離垂花門算不得遠,他要趕在宵禁前出城,去大營與林襲和集合。
因此他足下行得極快,便是為著儘早與大秦氏說福建一事,好勸慰她一番。
正院轉眼就到,就連岩燒同他請安,他也未發現,直直急繞,穿過抄手遊廊,到了正屋就撩簾而入。
大秦氏與關越卿商議後,心頭的愁霧瞬散,她獨自一人悠悠地坐在羅漢床上,品著茶。
「瞻哥兒回來了?」大秦氏轉頭望去,「說是要瞧日出,怕是一夜都未得歇息罷。」
陳仲瞻一言不發,走到大秦氏身前就跪下。
當即就把大秦氏嚇了一跳,她心情愉悅,原想先寒暄兩句,再同陳仲瞻說與江家定親一事,見陳仲瞻這突如其來的一跪,倒是把她弄得措手不及了。
她忙放下青白瓷茶盞,上前去扶陳仲瞻起來,「這是怎了?快起來。」
陳仲瞻愧疚萬分地跪地不起,「娘親,兒子不孝,不能侍奉左右了。」
大秦氏不知陳仲瞻心裡的沉重,只當他是心思多,因要離家去福建抗倭,怕她百般阻撓,這才一來就下一記猛藥,直接跪地。
「說這渾話,等戰事一畢,就如山東抗倭一般,最多五六年,你總還是得歸來侍奉至終老的。」大秦氏拍著陳仲瞻厚實的肩膀,不捨地說道。
聞大秦氏之意,倒是不阻他隨軍了,陳仲瞻斂下心頭被江嫵惹起的異樣,不再唸著三年後如何,忙喜出望外,「娘親。」
「好了,趕緊起來,讓瞬哥兒、矚哥兒瞧見,怕是要笑掉大牙了。」大秦氏見其起身,她便旋即坐回羅漢床。
陳仲瞻站起身,隨意拍了拍膝頭,語氣也頗不捨,「娘親,今日宵禁前我便要出城與軍往福建去了。還望您多多保重身子,莫要愁思深種。」
她倒是沒想到今夜軍隊便要趕路了,伸手拉過眉目間仍透露著少年稚氣的陳仲瞻,到身旁坐下。
「這般快。」
陳仲瞻點了點頭,未等他出聲,大秦氏便吩咐了墨段替他收拾行囊吃食。
等墨段出了屋,只剩母子兩人,大秦氏才不再拖,決計要將方才與關越卿所商之事同陳仲瞻說。
「瞻哥兒,你也知你從山東歸來的這些日子,娘都在忙活些甚罷?」
陳仲瞻微微點頭,他不想談婚姻之事,語氣便悄然轉淡,「大抵是知的。」
「你要在外立業,說是十九後方願成親,娘親現時便允了。」
見大秦氏這般爽快,他當場愣然,有些摸不清其意,滿臉疑惑地看著她。
她笑了笑,眼角的細紋漸深,「只是空口無憑,沒有婚約在身便遠去福建,娘親到底是過不了心坎兒,總覺著不安。」
「娘親,這戰期未定,婚事一定,我久久不得歸,豈不是禍害人家姑娘。」戰事不過三四年,陳仲瞻自是知的,但他怕重蹈前世覆轍,死在福建,因而他便藉口撇去,不願定婚約。
可大秦氏想得極為周全了,她忙按下滿臉寫著拒絕的陳仲瞻,「別急,娘還未說完呢。」
陳仲瞻嘴角一抽,就坐在等大秦氏把話繼續往下說。
「你且放心罷,娘處處都考慮周全了。即便戰事要打上四五年也無妨,人姑娘年紀輕,若要再等上一兩年,這不還有娘給擔著麼。」
大秦氏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地說道。
「娘親……」
娘親想得這般周全作甚,他自個兒便是想能拖就拖,這一來倒好,去了一個柳沛之,又來一個年紀輕的姑娘。
陳仲瞻心底頗為無奈,但他還是不肯鬆口,「這恐怕不妥罷,我若是久久不歸,人來解親,丟得可還是您的面子。娘,就等上幾年又如何,你莫不是擔憂,兒子幾年後便不受姑娘家青睞了罷,為何非得急急把我給定給人家不可。」
大秦氏不理陳仲瞻的扯皮耍滑頭,「有何不妥的,你盡可放心。我們與江家是姻親,江三老爺定不會做出那檔子事的。」
江三老爺?!
陳仲瞻腦中轟然一響,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大秦氏,念頭一閃心頭就冒出一個名字來,他結結巴巴地問:「江……三……老爺?」
大秦氏見到陳仲瞻大吃一驚,心底莫名有得逞地快意,她摸著杯沿,笑吟吟地說道:「說起來前些日子,你還見著她了,你可還記得柳家來解親那日,與你待在花廳茶房的嫵姐兒?。」
陳仲瞻現時的模樣可謂是瞠目結舌,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道:「嫵姐兒?」
大秦氏點點頭,「正是,娘想給你定下的便是她。」
「不可,不可,萬萬不可。」陳仲瞻嚇得忙起身,一副倉皇失措的樣子。
大秦氏倒是誤會陳仲瞻了,她還以為陳仲瞻是羞於面對江嫵,畢竟那日被人上門解親本就不是甚有面子的事兒,可卻偏偏被江嫵當場聽到了。
可陳仲瞻自不是這般想,他自知命運難抗,又怎可拖江嫵來蹚這一趟渾水。
再說了,他前些日子一直把江嫵都當做妹妹看待,直至今日一見山別後,才勉強將認知更改,這事兒也太突然了罷。
大秦氏倒是少見陳仲瞻這般模樣,她笑著問道:「為何不可?即便她見瞭解親又如何,這還正好呢,她知事情的來由,才不會小瞧了你去。」
陳仲瞻搖了搖頭,「倒不是因此。」他微張著口,神色急急,思慮再三,便胡亂說了一句,「嫵姐兒年紀太小了。」
大秦氏笑著斥了一句,「又是你說戰期未定,歸期未知,那娘便給你定個年紀輕的,可現時娘做了主,你又說年紀太小了。這小子,你莫不是在耍著你娘罷?」
「娘……」被大秦氏這麼一說,陳仲瞻倒是真的無話可用於抵擋了。
「好了,婚姻大事由父母做主。這回你是再不肯定下親事,也不成,娘可不會任由你無牽無掛一身輕,就遠去福建。」
大秦氏眸底一片肅色,面上寫滿了不容拒絕。
陳仲瞻就沒像今日這般語塞,分明一腔話就窩在胸腔裡,可就是捋不清話頭,憋得一句話都沒辯出來。
大秦氏見其憋屈地很,便忙將陳仲瞻趕了出去,「你還不去同瞬哥兒、矚哥兒說一聲,這一去還不知幾年呢。」
陳仲瞻一被趕出門,就見關越卿立在門邊,想來方才屋裡所言皆被旁人聽了去,他便覺著耳根漸熱,渾身不自在。
去而復返的關越卿進門問了幾句,便提著裙襬飛快地追上陳仲瞻的腳步。
關越卿叫住了陳仲瞻,便邀他去了涼亭。
莎葉原在亭階之下守著,但關越卿要與陳仲瞻說關於三人重生一事,便又將莎葉支遠了些。
陳仲瞻對關越卿此舉疑惑不解,他出聲問道:「嫂子,可是有何要事?」
關越卿也不贅言,直截了當便與他攤牌,「你,江嫵,還有我,我們三都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一日之內知道的事兒太多,陳仲瞻的反應意料之中的弱,他眉頭一動,鬆了口氣,「原來如此。」
他挺直的腰背微微放鬆,倚欄坐在石凳上,「我就說今生怎與前世不一,太子妃搖身一變,竟成了世子夫人。」
關越卿可不想同他談自己擇夫婿的事兒,她此番前來與他相談,則是在屋外聽聞他不願與江嫵定親。
「你如何不肯與嫵姐兒定親?莫說甚年紀小的話來誑我,嫵姐兒今早便書信與我,我知你曉得嫵姐兒重生。」
既關越卿與江嫵這般熟稔,他也無須瞞著,「三年後我必有生死之劫,既逃不開,又何苦拖江嫵下水。」
「生死之劫,你以為就獨你一人有不成?江嫵前世不死,何以來此?」
關越卿一語驚醒夢中人,她見他緩緩抬頭,便又拾起他話中之意,續而發問:「你說逃不開是何意?你既知我前世為太子妃,可現時我不也逃了前世之命,入府安安分分地當世子夫人。」
陳仲瞻抿了抿唇,並不答接關越卿後頭的話,「嫂子可記得林搖?」
關越卿隱約記得一些,點了點頭,就聞陳仲瞻道:「前世她於中秋落水,救援不及,最終溺水而亡。事關人命,為避免此事發生,我於中秋之夜特特守在河邊,最終將她救起。可僅僅過了半年,她便無端惹上了天花,撒手人寰。」
關越卿不知自己身子抖了抖,她忙道:「不,不,那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