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順意
搭了香案,拜了月。
哥兒姐兒們便提著花燈就頑去了,路上都籠了一層丹桂香。各式的花燈熒熒亮亮,提在手中照得這團圓夜一片熱趣。
江嫵昨日下午跟著妧姐兒學做了孔明燈,兩人手裡拿著不亮的燈走著。幾個哥兒的小跑聲後頭傳來,鋮哥兒喘著氣道:「去年的那塊空地,李表叔在那兒搭了大的瓦子塔,比去年的要壯觀多了。姐兒們怕是未得見火光初燃起來的場景罷,不若我們走快幾步,一同去看罷。」
李繼屏跟在後頭出了來,「不急不急,走路還是看著路些,我爹說等我們去了才點火呢。」
如姐兒原先拉同著妤姐兒走在江嫵的後頭,聽到李繼屏的聲在背後響起,立時就拉著妤姐兒扯了話題,越過江嫵,走到前面去了。
大家想去年小瓦子塔的通火明亮,皆有些興致,雖口上應著「不急」,但腳下的步子還是加快了些。
眾人走得近了,李繼屏立時衝到自家爹爹跟前,眾人在安全的地界站定了,就見李表叔開始了動作。
李表叔將身旁一桶又一桶的燃油自上而下從塔頂淋了個遍,舉了火把離了一臂的距離,伸臂去點。火龍一躥一蔓,紅色一瞬便爬上了塔頂,下一瞬也佈滿塔身,瓦子原就燒通紅,此時明火與透紅相映交織,立時映亮一方天地。
江嫵看得出奇,拉著妧姐兒越走越近。四周的燈流漸漸匯聚,燈下聚集了許多提著花燈的孩童,將此處映成最亮之處。江嫵瞧見撥開人群往這邊來的井府一行人,立時拖著妧姐兒往暗處去了。
江嫵小短腿小胖身一顛一顛的跑了起來,背著光向稍暗處跑去,心裡湧出一股鬆懈的喜意。妧姐兒怕江嫵摔著了,嘴上直喊著「慢些,慢些」。
這方天地與那頭燈明如晝不同,她們背著那頭透過來的光,面向夜色,能看見零星幾盞孔明燈飄上夜空,更遠一些的,便分不清了,不知是星,還是燈。
妧姐兒見江嫵迫不及待要放了,便先幫著江嫵吹了火摺子,點了燈。
孔明燈的燈芯一燃,火苗兒噌噌地燒,江嫵覺著孔明燈舒展開了,不那麼皺了,才轉過頭來對妧姐兒嘻嘻地笑。
妧姐兒便提醒一句,「等覺著燈要往上飄了,你就鬆手。」
江嫵應是,妧姐兒就便讓身邊的嬤嬤幫著豎燈紙,自個兒也點了燈。
江嫵隱隱覺著燈有往上的拉力,便開聲同妧姐兒笑著說:「二姐姐,我的孔明燈要飛啦!」話說完,便緩緩鬆了手。
寫著歪歪扭扭的「萬事順意」四個大字的孔明燈從江嫵手中放飛,盈盈地緩緩上飄,往天幕飛去。
江嫵這頭完成了,便往妧姐兒這方瞧,只見妧姐兒的燈上一字也無,乾淨得很。
「二姐姐,這上頭為甚不寫心願呢。」江嫵看了看慢慢鼓了起的孔明燈,又扭頭望著妧姐兒。
「去年已許過一回願了,總不能今年還寫個一樣的罷。神明見了,怕是會煩了我。」妧姐兒覺著時機差不多了,便緩緩鬆了手,放孔明燈飛了去。
「二姐姐去年寫了甚?」江嫵的眼神也跟著妧姐兒的孔明燈去了。
「願祖母身子康健。」妧姐兒語氣誠摯,眼神也不離孔明燈。
一遠一近,一小一大,四周稀稀拉拉、不遠不近地站了幾堆人,低聲細語,襯得這夜又神聖又寧靜。兩人的孔明燈越來越遠,後頭由遠及近地傳來步子聲,將兩位姐兒的片刻寧靜破了去。
江嫵回頭一瞧,竟是釗哥兒匆忙趕來。
「二姐姐,祖母正找你呢。」
妧姐兒聽了便往前站了一步,「怎了?祖母那邊發生了甚?」
釗哥兒擺了擺頭,喘了一口氣,「無事,只是叫你過去見客,我瞧著是井家的人,想必是邀你過去一見罷。」
妧姐兒這才松了一口氣,「你可把我嚇壞了。」又回頭望了一眼已至天邊的孔明燈,便接著道:「行,我這就隨你去。」
話畢,便拉著江嫵一同去了。
江老太太同井老太太兩人眉開眼笑地瞧著妧姐兒緩緩走近。
等妧姐兒幾人行了禮,井老太太便伸手過去拉妧姐兒,嘴角含笑地邀道:「明日妧姐兒來府中吃酒罷。去年時白跟嫣白一起泡的梅子酒,現時拿出來喝,正是時候。」
妧姐兒抬首望了江老太太一眼,見江老太太點頭,這才應好。
井老太太將妧姐兒的一舉一動都瞧在眼裡,「是個聽話的孩子呢。」便笑著拍了拍妧姐兒的手背。
江嫵聽著井老太太與妧姐兒之間一問一答,來回聊得十分很是融洽,這才放心。
釗哥兒將人領到了,便去頑了。江嫵四周望瞭望,這才發現井嫣白並不在此,妧姐兒時而拋了話給江老太太,時而逗了井老太太笑,在兩個長輩之間,應酬得是遊刃有餘。
江嫵躲著打了幾個哈欠,又無趣地聽了半個時辰,兩個府上的哥兒姐兒才從四方聚了過來。所幸井時白並不像去年之時口無遮攔,出言孟浪。雙方寒暄了幾句,便散場了。
妧姐兒見江嫵偷偷地打了哈欠,眼角紅紅瀲著水光,就知其定是睏乏了,便彎腰把江嫵抱了起來,跟在江老太太身後往老宅走。
江嫵迷迷糊糊落入另一個懷抱,這才悠悠轉醒。一睜眼瞧著是紫薔,便四周圍轉頭去瞧,繼而含糊地問:「二姐姐呢?」
「二姑娘方才送了姑娘回來,老太太身邊的嬤嬤便來傳了,這會二姑娘怕是過去了。」江嫵聽了就嗯了一聲,便讓紫薔服侍著沐浴了。
一大清早眾人吃過了桂花糕,該唸書的便去唸書了。
江老太爺同衛氏說了鋮哥兒回江府學堂唸書之事,衛氏聽了,自是點頭贊同。莫說這江大老爺江曠,就是江老太爺教出來的翰林院之仕,這江三老爺江曄,也在這學堂刻苦攻讀了好幾年,才得中進士,此時江老太爺一開口,那鋮哥兒必是要回的,這前程,可不能馬虎。
江老太太派人拾了些禮品,讓衛氏一同過井府一趟。
江老太太此番卻不讓江嫵跟隨了,好似怕江嫵纏著妧姐兒,累妧姐兒無法同夫人們說話一般。
江嫵端了個小杌子坐在院裡聽隔院的朗讀聲,心下有些空蕩蕩的。婠姐兒回院裡做出嫁用的針線活去了,如姐兒也去幫著做一些簡單的活計,妤姐兒年紀小,更喜歡識文學字,等隔院的聲兒停了下來,也回院裡抄抄寫寫了。
江嫵想起花夫人侍弄花草的模樣,忽覺有事可做,立時去了花園。江嫵取了花剪子,按著平日花夫人教的,把一些枯枝殘葉都修了修,該澆水的,也動手去澆,還取了些枝條來練著嫁接呢。
一個上午過去的快,妧姐兒直到江嫵午歇起了方回。
「二姐姐,你都去作甚了!為甚祖母不讓我跟著?你是不知,個個都有事做,偏剩我一個無聊得很。」江嫵同妧姐兒抱怨著道。
妧姐兒打著哈欠,擺了擺手,「你讓我歇會罷。」妧姐兒說著便走進臥房,江嫵也跟了進去。
妧姐兒換了一身衣,除了鞋襪,立時就仰臥在鋪了錦被的炕上,舒服地呼著氣。
江嫵這才等到妧姐兒回來,可不會輕易放過妧姐兒,三下五除二也除了鞋襪跟著上了炕。
妧姐兒察覺到身旁的動靜,很是無奈,「你怎的又來了。」
江嫵無賴地嘿嘿直笑,就蹭到妧姐兒身旁躺下,「二姐姐,今日你都去作甚了呀?」
妧姐兒呼了一口氣,「就陪著大傢伙吃酒了。」
「光吃酒怎會累成這樣?」江嫵滿臉不信。
「光吃酒是不會,但這就一吃,就吃到方才呀。」妧姐兒眯著眼,感嘆一句,「這應酬可真不是件簡單的事啊。」
江嫵吃了一驚,「怎這般久?那你也未曾午歇麼?」
妧姐兒嗯了一聲,「井老太太說了井大少爺年後成親一事,還邀了祖母倒是去吃酒呢。」
「井周白麼?」
「嗯。」
「原是如此。」江嫵說完便起了身,「那我也不吵著你了,你快歇會兒罷。」就識趣地離了屋。
江嫵對井大少爺所娶何人並不在意,雖說此人是妧姐兒名義上的妯娌,但妧姐兒這婚事,成不成,還未有個定數呢。江嫵走著便見如姐兒拉了李姨娘到前頭的牆根。
「我不是讓你莫要再打他們家的主意了嗎?你怎不停歇,日日去尋?你是見我不敢告狀嗎?」如姐兒大聲地連吼了幾句,尾音漸漸被捂低了去。
江嫵一聽便知不是自個兒該聽的話,立時扭身往回走,到妧姐兒屋前取了小杌子坐,隔得遠遠的,也聽不到那頭如姐兒發脾氣的聲。
李姨娘見如姐兒不再開聲,這才把手放了下來。
「你就不能小聲點,生怕沒人聽見不是?」
如姐兒氣的發鼓,「你就聽我的罷,莫要為了個窮酸人家降低了自個兒的身份。你日日去,日日提,人家若有半點意頭,早就同你開聲了,你也不瞧瞧,這偌大的江府,這表嬸真想要讓屏哥兒娶個江府的姑娘,難道她又會想要娶我這麼個妾生的!」
李姨娘厲聲怒呵道,「胡說!她倒是敢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