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通款曲
江嫵嘴角微動,十指相交疊,複述一遍:「你說,娘因不想嫁給爹爹,害死了人?」
鋮哥兒點了點頭,臉色複雜,咬了唇思忖一會兒,遂而又搖了搖頭,「也不是,我覺著黃家表弟這話有些顛三倒四的,事兒說的應該是娘親因親事,害死了人,又嫁給了爹爹。」
江嫵也不急著問事情來由,面上一凜,卻問了一句:「黃成曲?黃家表弟?又是哪個?」
鋮哥兒被江嫵的問題岔了去,臉上辨不明的神色也稍淡了些,給江嫵解釋道:「不對,對你而言應是表哥。」
鋮哥兒無奈一笑,笑裡全是苦澀,「怎麼?你是懷疑事情真假?」
江嫵抿唇點點頭,卻見鋮哥兒搖了搖頭,無力地開聲道:「正因是黃成曲所說,我才覺得事兒真得可怖。」
「黃成曲的母親是衛家姨母,正是娘親的親妹妹。」
衛善夕?黃成曲是衛善夕的兒子?
江嫵眉頭就鬆了一半,就因著這位姨母,後頭娘親也少再帶他們回衛府頑了。這樣的人能說些甚真的話,聽到此,她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說娘因不想嫁給爹爹,害死了人,十有八九是胡說八道。
這個姨母滿嘴刀子謊言,還記著有一回還沖二姐姐說了甚難聽的話,讓二姐姐連禮數都不顧就出言頂撞了去。
慢,好像當時說得就是娘死活不肯嫁入衛府?
娘對爹爹的無情,對兒女的冷淡,一切就像一面表象平靜的湖,讓江嫵捉摸不透。現時這一說,就似從藏得很深的湖底生出一根莖苗,將湖面破開,悄悄告訴來人,湖里長著哪些東西。
思及此,江嫵原本微低著的腦袋猛的一抬,有些急促地扯著鋮哥兒的衣袖,一反先前的不落重點,急聲發問道:「黃成曲是怎麼說的?他只說了這一句麼?還有旁的麼?」
鋮哥兒見江嫵一時一個態度,原想調笑幾句,但見江嫵眸子裡透出了急切,便也不好再說了別的去,遂接了話:「我原聽了覺著荒謬,本不想理會,但他說一切都是姨母同他說的,我見有可聽之處,這才聽了下去。
你也知衛舅舅與大伯父是同年的庶吉士,爹爹與娘親也是因著兩人的關係才得以結了親。
黃成曲本也只是聽其母說的,說是衛舅舅未中庶吉士前,娘親也未得上京,家住在曲靖。
曲靖五月,當時發生了一件轟動之事,準確來說,是外祖母嚴氏娘家,嚴家出了一件醜聞——嚴家九姑娘,嚴願與古舉人暗通款曲,有扇套為證,被沉塘處死。
可據姨母所說,嚴願是受冤而死,是替娘親而死。
當初替古舉人做扇套的其實是娘親,嚴願當時與娘親兩人交好,嚴家與衛家又住的近,娘親常常纏了外祖母,回嚴家同嚴願頑。
娘親不知是何時又是從何地,識得了古舉人,兩人你來我往間,私定了終生。
古舉人當時是在給嚴家哥兒們當啟蒙先生,娘親託了嚴願幫著轉交了一回扇套,再有第二回時便被人發覺了。
而當場抓到兩人交接扇套的人,正是古舉人的夫人。
古舉人夫人氣憤不過,就將此事鬧得滿城皆知,嚴願連連否認,還拿了繡工比對,但私通有婦之夫的名聲已傳的沸沸揚揚,族長先是將嚴願扔進了柴房關押,娘親下一刻就到了嚴家,但嚴家的消息被封得死死,再也未傳出半點風聲來。
據衛家舊僕所說,衛家與嚴家談了條件,權衡之下,決定保下娘親,犧牲嚴家庶女,嚴願。
第二日,嚴願就被族長及族人沉塘了。」
江嫵未曾想到當年還曾發生這麼一回事,按捺不住好奇心,接著發問:「談了條件?」
鋮哥兒頜首作答:「嚴家當時是藉著十年前的一場大旱發了一筆糧食橫財,等曲靖人休養生息五六年後,嚴家的日子就開始難過起來,人人記著旱時嚴家的吸血貪財模樣,各行業相互傾軋,嚴家處處受制,幾年後就成了空殼子。」
江嫵見鋮哥兒的面上佈了寒霜,聲音帶上似衛氏一般的無情清冷,開口道:「兩方談的便是銀子。十萬兩白銀,就換了一條人命。嚴家靠著這沾了人血的銀子到南邊去做了別的生意,自此,醜聞一案便終了了。」
江嫵聽完渾身打了個寒顫,心裡倏地湧滿了疑竇,恨不得立時衝到衛氏面前問個清楚。
「姨母說,是娘親求著不讓說出真相的,所以娘親一入了嚴家,立時就封鎖了消息。說是娘親,求著嚴願頂罪去死的。但我不信,她是生我養我的娘親,我怎麼能信。我從書院一回來,就直奔念月洲想要去問她,但一見了娘,我就不敢問了。」
鋮哥兒慼慼苦笑道:「我怕是真的,萬一真的是娘不敢認,不敢出頭,卻讓別人頂罪怎麼辦?畢竟,娘最後還是嫁給了爹爹,生了我們三個。」
江嫵聽得明白,鋮哥兒是想說,畢竟娘親害嚴願含冤沉塘,無辜頂罪死去,自己卻好好活著,還到京嫁給了自家爹爹。
江嫵也跟著是一陣沉默,腦中飛快地掠過一道記憶,思了半晌,便突兀地問道:「大哥哥,他們可有說嚴願被沉塘的具體日子?是幾月幾日?」
鋮哥兒雖被問得一頭霧水,但還是有問必答:「只知道是五月,黃成曲說五月時,還特特點出來說,果真是毒月,害人不淺。」
五月,是五月沒錯了。
當初卯曉拾得萬天明正是在五月,若不是當初卯曉說要謝娘親的恩情,自己執意從娘親處打探,到此時也不會知娘親明明是回衛府躲端午,可端陽那日卻去了萬佛寺。
江嫵想起那個特意在念月洲劃了屋來做小佛堂,面上時常淡淡無色卻一臉虔誠地誦經的衛氏,心的某處就不明地滲出一淌熱流,滿是定信地同鋮哥兒道:「大哥哥,姨母曾當著我同二姐姐的面說過,娘親死活不肯嫁入江府,娘親當時定不是願意的。還有,娘親這些年來誦經禮佛,還有,我還有旁的一些線索,我覺著我們該相信娘親。即便她好好活著,嫁到了江府,我們還是要相信她。」
鋮哥兒從黃成曲口中,得知了嚴願被沉塘後衛氏的舉措,心腸漸漸發冷發硬,幾乎都要信了娘親是這樣的人。此時聽江嫵這般篤定地一說,鼻根一酸,好似這冷硬心腸就等著熱力來澆,就等著有人來告訴他,不是這樣的,自己的娘親不是這樣冷血無情的人。
未等江嫵繼續說,鋮哥兒一下子就趴在了自己的膝頭,久久沒有抬頭。
微微起伏的背部將鋮哥兒暴露,江嫵見著鋮哥兒強忍著胸腔的振動,自己的眼角是又酸又澀,哭意被一下子勾了起來,也伏在鋮哥兒背上嗚嗚地低聲哭了起來。
兩兄妹,我趴著膝頭,你伏著我,心思明明白白地在空蕩無人的學堂裡哭了起來。
到底還是鋮哥兒先收了哭意,讓江嫵起身擦了眼淚。
「你說你還有線索?是甚?」鋮哥兒一改先前難看的臉色,眼裡還有水光,明亮亮又帶著希冀。
江嫵還是第一次要同鋮哥兒分享自己得來的情報,立時就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記得,每年的端陽節,娘親定要回衛家躲端午的。平日裡娘親也不見得常與衛家來往,偏偏只得端陽時,是年年都要回的,連二伯母這般常與娘家走動的,都不見得次次要回呢。」江嫵認真地同鋮哥兒分析道,「而且,明明是回衛家躲端午,可就我所知的,便有一年。娘親端陽那日,不在衛家,去了萬佛寺。」
鋮哥兒心湖一個激盪,很快就反應了過來,聲音裡都含了些喜意,「遂,你是懷疑嚴願沉湖那日是端陽那日?娘親端陽是去萬佛寺祭她?」
江嫵其實也無十足的把握,但心裡認了死理,就覺得衛氏端陽那日一定是去祭嚴願,以此來說服自己,也說服鋮哥兒。
便點頭同意了鋮哥兒的說法,又有了定計,立時就同鋮哥兒商量道:「嚴家南遷,衛家居京,看娘親在江府的境況,就能知江家上下也無一人知曉當年之事。若不是衛姨母嘴碎,此事怕是一輩子也不會傳到大哥哥的耳中。
況且衛姨母說的話顛三倒四,聽著雖不完全是胡謅的,但她定是掐頭去尾,剜去了不少事情。若從她下手打聽當年的事,其中可信的,實太少,你瞧你一聽了這事,心裡全是懷疑娘親的。
依我看,我們還是從娘親身邊的人下手罷,我總覺著這事,要直接問到娘親頭上,可沒那麼簡單能問出來。這事,畢竟是娘親過去的事。」
鋮哥兒很是贊同,「娘親貼身陪嫁丫鬟,除了已被送去元成庵的楊姨娘金杏,就只剩金梔一人了。金字頭的丫鬟,金朵和金杉資歷轎淺,雖更好套話,但怕是不知當年之事。眼下,我們也只能從金梔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