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談(第二更)
西門吹雪冷冷地瞥了陸小鳳一眼,便拂袖而起,朝著湖邊走去。
誰都看得出他的心情並不好,而在這個時候再去招惹他的人,不是個瘋子就是個笨蛋。
可陸小鳳卻偏偏甩著小碎步跟了上去,遠遠地綴在了他後邊。
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對方不至於一怒之下對自己出招。這個少年畢竟是個極有原則的人。
說起那聲響,陸小鳳有些狐疑地看了看遠方的高樓,墨黑瞳子斂了瑩瑩亮亮的光,一瞬間眯成一線。
他們的動靜未免有些過大。
他那位身性孤傲的好友或許不會在乎旁人的想法,可難道劉慕仙就不怕莊裡的僕人聽到?
下一瞬,他忽然感覺到一股沖霄劍意于湖邊的白衣少年身上傳來。
陸小鳳面色一白,急急忙忙地跑了上去,也管不了那許多了。
西門吹雪沿著湖邊走了一會兒,便忽然停下,神色冷若新雪,眉間一分不動,手卻慢慢地搭在了劍柄上。
一點劍芒星綻於劍尖,然後便是一道睥睨縱橫的劍氣掠過湖面,像是一座大山從空中轟然落下,驚起三道巨大水柱,霎時間水波騰飛,霧氣彌散。那仿佛足以撼天動地的一道劍光,裹挾著淩厲無比肆意飛揚的劍意,映入了陸小鳳的一雙眸子,成了今夜最美的景。
當然了,陸小鳳也聽到了一聲驚呼從遠處高閣上傳來。
驚呼聲過後,自然便是他那好友的安撫了。
西門吹雪則在此時收劍入鞘,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仿佛自己剛才所做的不過是拂去肩上的一片落葉一般。
他的容色依舊淡漠得好似一縷輕煙,染了墨似的眸子沉凝著細碎的冷光,仿佛冬日裡的陽光,寒浸浸的,沒有一絲一毫的暖意。
這時候的白衣少年,實在是像極了陸小鳳記憶中的那個西門吹雪,當然了,是那個未曾遇到劉慕仙之前的西門吹雪。
陸小鳳看在眼裡,只是喟然一歎,在他身後叫道:“我並不知道他們會在這裡。”
西門吹雪並沒有停下自己的腳步,仿佛聽也沒聽到這句話。
當他不想停下的時候,這世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能逼他停下。
陸小鳳摸了摸小鬍子,雙眸微沉,面上透著一股子無奈的氣息。
“我現在要說的話,你是不是一句都不想聽?”
西門吹雪依然走得無比決絕,連一點放慢腳步的跡象都沒有。
陸小鳳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忍不住嘀咕道:“難道你的脾氣比西門吹雪還要古怪?”
白衣少年的背影終究還是消失在了這霜寒露重的無邊夜色中。
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但陸小鳳知道的是,他今晚怕是不能和這少年說上話了。
可他心裡明明有一肚子的話要倒出來。
而唯有這個神秘的少年能做他的聽眾。
看他喜堂之上的表現,陸小鳳便有些明白對方和自己對於某些事物是一樣的看法。
可笑的是,即使是對著與他相處多年如今的花滿樓,他也不想說出這番話。
而他見這少年才不過兩日的光景,便已開始信任他。
這實在是一種古怪的信任,古怪到連他自己也不知為何會對一個不甚瞭解的人有這樣的信任。
晚風微動樹梢,落下一地的斑駁碎影。枝幹蒼勁盤繞,盤成無數道蒼冷的曲線。
牛乳般的月光照拂在湖面之上,照出了一湖的瀲灩清明。湖面微有波瀾,便折射出碎珠子似的光澤。
景是好景,但銀月清冷,夜色濃郁,終究添了幾重清寒之色。
陸小鳳站在湖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那飛簷疊起的高閣,眼中仿佛多了一絲憂意。
憑劉慕仙這性子,明天怕是有的鬧騰了。
而少年也大概是不會回來了。
那麼他這一番心事,大概也只能先咽在肚子裡了。
就在陸小鳳轉身欲走的時候,他卻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自遠方而來。
那如雪白衣,是這夜色中最亮的一抹白。
陸小鳳的面上不由得有一絲笑意漸漸展開,如雲開霧散後那一抹皎然月色。
“我還以為你不會回來。”
西門吹雪只是容色淡漠地看著他,身軀挺拔如劍,孤絕如峰。
陸小鳳笑道:“我能否問問你方才為何走得那麼急?”
西門吹雪神情肅穆道:“因為我想吐。”
陸小鳳微微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仿佛無法想像他這樣的人也會想吐。
不過細細一想,方才那樣的情景,也不是每個人都能受得了的。
他目光一轉,複又斂了一絲淡薄的笑意在唇邊,慢悠悠地扶著小鬍子,道:“那你吐成了沒?”
西門吹雪聲音冷肅道:“沒有。”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如玉,在明澈如水的月光下幾近透明。
陸小鳳看著他,歎了口氣,道:“你想吐卻沒吐成,我想說也沒說成。”
“說什麼?”
陸小鳳看著他,眨了眨眼睛,便有一抹帶著深意的笑容蔓上唇邊。
“說一些只有不正常的人才會發現的事。”
西門吹雪看著他,狹長的眼眸微微上挑,帶起一絲冷冽的氣息,複又平緩如初,不顯一絲波瀾。
陸小鳳抬眼看著那高閣,似乎是想到了方才的情景,眸中一絲寒芒倏忽閃過。
他忽而低頭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仿佛是說不出的苦澀。
“我和花滿樓初見那人的時候,我怎麼也不會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西門吹雪眉峰疊起,眉宇之間斂了一絲凜冽的味道。
“現在這樣不好?”
他的聲音依舊冷漠,毫無情緒起伏,可落在陸小鳳耳朵裡,卻仿佛帶著一絲輕輕的嘲諷。
“我本以為這樣很好。”陸小鳳苦笑道,那雙墨黑色的眸子裡仿佛斂了幾分淡淡的悲哀,仿佛是從靈魂深處蔓延而出,“可花滿樓變得滿腹愁腸,西門吹雪變得不再愛劍如癡,我又怎能說好?”
他抬起頭,凝視著面前的白衣少年,又道:“不知怎的,我一見到劉慕仙就忍不住說他長得太過漂亮,不瞞你說,我從前可是從來不會一直稱讚一個男人的美貌的。而且,我明明不怎麼瞭解他,但卻忍不住想護著他,寵著他,就像是看護著一個心愛的女子。”
陸小鳳歎了口氣,唇邊的笑意帶著三分苦澀三分自嘲。
他似是想到了什麼極為不堪回事的事,眉頭擰成了個川字型,嘴巴微張未張,似是要說些難以啟齒的話。
西門吹雪不言不語,眉間不動,面沉如水。
在這裡經歷了這許多之後,這世間仿佛已經沒有什麼能夠撼動他了。
陸小鳳躊躇再三,還是說了出來。
“有一日劉慕仙受登了傷,花滿樓便替他去擦藥。花滿樓他……他擦著擦著,便開始面紅耳赤,出來之後更是羞愧不語。他……對劉慕仙起了反應。”
反應?
一個男人該對另外一個男人起什麼反應?
這一點,像西門吹雪這樣的人本不該知道的。
但在這裡浸潤得久了,他就算本不屑於知道,也已被提醒了數十次了。
西門吹雪忽的眼皮一跳,面色隨即冷得宛若一潭寒水。
像他這樣的人,心境甯如秋水,本已不會再為任何事情所撼動。
可惜在這樣的地方,心思靈透境界清明的人,反而是最難靜下來的人。
陸小鳳深吸了一口氣,又道:“可那時我只覺得像劉慕仙這樣的男人,花滿樓就算喜歡上了,也是應當的。”
西門吹雪默然不語,只是抬起頭,看著那高閣裡亮起的燈火,眸色愈發冷冽,仿佛用整個暖春的溫暖都融不了他眼底覆著的堅冰。
陸小鳳又道:“後來他又遇到了西門吹雪,我又開始覺得西門吹雪無論對他多好,多有耐心,那都是理所當然的。”
“理所當然?”
西門吹雪那墨玉似的雙瞳漸漸眯成一線,周身的殺氣如同化不開的霧氣。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我一直不知這些想法從何而來,但卻深深認定這些都是我自己的想法。直到遇到你之後,我才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他苦笑一聲,道:“可說到底……我當初到底為何會覺得那些都是理所當然的?”
西門吹雪只凝神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淡淡道:“他在影響你。”
話音一落,如一道驚雷炸在陸小鳳心中,震得他腦中轟轟作響,再也聽不到其它的聲音。
他仿佛醍醐灌醒一般,嘴唇微顫,仿佛是想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陸小鳳忽然平靜了下來,又沉吟道:
“西域有一種極其詭異的武功,學了這武功,便能以眼神動作魅惑人心。”
陸小鳳忽又搖了搖頭,用手托腮道:“可是劉慕仙他並不會武功,而且這魅惑的功法也只能起一時之效,不能長久。”
西門吹雪眸光冷冽地看了他一眼。
陸小鳳頓了一下,看向了西門吹雪,似乎是在求證些什麼似的,問道:“難道你真的相信他是用了什麼魅惑人心的功法?可這世間真有這樣效力的功法嗎?”
西門吹雪只微微抬眸,道:“我已在此。”
他這話說得突兀,也說得奇怪。
陸小鳳只得歪了歪頭,滿臉疑惑道:“所以?”
西門吹雪用一種銷金斷玉似的的聲音說道。
“所以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他說的話總是這般古怪和神秘,就好像他的人一樣。
陸小鳳忽然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猶疑了片刻後,問道:“我一直很想問你一個問題。”
西門吹雪微微挑眉,卻並不言語。
他已猜到對方想問什麼,但這不代表他會回答。
“你不可能是葉孤鴻。”陸小鳳眼中幽光一現,如流雲遮月。
“你究竟是誰?”
西門吹雪忽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紋,眉間聚起幾分淩然劍意。
陸小鳳見他也不說話,卻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好像上面忽然開起了一朵花兒,終於忍不住問道:“這個問題我是不是問得太早?”
他畢竟與這少年並不相熟。
西門吹雪抬起頭,身體筆挺如劍,面部的輪廓線條帶著幾分冷毅鮮明。
然後他看著陸小鳳,忽然道:“你問得太晚。”
他的面上毫無表情,但眼裡卻仿佛有一絲極淺極淡的笑意,彷如天外流星般一閃而過。
陸小鳳有些詫異地笑道:“你竟嫌我問得太晚?”
西門吹雪只冷冷道:“如果你夠像他,就該早點察覺。”
陸小鳳見他的聲音又一下子變得嚴厲起來,忍不住問道:“你已提到了他很多次,他到底是誰?”
如果江湖上真有這樣一個有趣的人,他一定曾經聽過。
陸小鳳可以猜出,這個人一定是這冷面少年極為重視的朋友。
他甚至可以看出,有時候對方看著自己,不是真的在觀察自己,而是透過自己,看著另一個人。
西門吹雪看著他,眉宇之間漸漸由一層疏離之色所覆蓋,像是籠著薄薄的輕煙。
“與你無關。”
這實在是個脾氣古怪的人。
或許每一個頂級劍客,都有一副古怪的脾氣。
陸小鳳只能無奈道:“能被你當做好友,他一定是個極為幸運的人。
西門吹雪面上的冷意舒緩了不少,眼中墨色流轉,掩住了些許殺意。
“他的運氣的確很好。”
陸小鳳又淡笑道:“我曾經想過你的身份。你想不想聽聽我的猜測?”
這世間能發出那樣寒烈劍氣的人,實在不多。
而能與西門吹雪論劍品劍的人,就更加少了。
而且,他散發殺意時的樣子,實在與過去的西門吹雪太像太像。
陸小鳳已經想了些旁人聽來都不可思議的事情,再想一些,也不是不行。
或許正如眼前這位白衣劍客所言,在這種地方,這樣的時刻,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西門吹雪淡漠道:“說。”
由於上幾次的經歷,他本已學會不對眼前之人抱有任何期望。
但這個人,也叫陸小鳳。
每一個陸小鳳都能想出些別人不敢想的事情。
他既然都已經能察覺出劉慕仙的詭異之處,必不至於和邱純音一樣發出那般可笑的言論。
陸小鳳終於開了口。
而他果然沒有如邱純音一般。
“如果我猜得不錯的話。”他看著西門吹雪,清淺一笑道,“葉城主,可否請您摘下人皮面具?”
這一次,西門吹雪的眼皮沒有忽然一跳,他連眉毛都沒有抬一下。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陸小鳳,然後抬起了頭,默默地望向了天。
===========================
作者有話要說: 灰常不好意思昨晚我本來應該更新的,結果我忽然腦抽去點了一個虐心電影看=v=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們可以想到的,我立馬被致鬱了
很想怒抽自己“你是要寫歡樂文的人啊,去看什麼致鬱片啊魂淡”
但是沒有用了昨晚我想盡辦法還是碼不出來= =
話說昨天看評論忽然看到一位親的評論:劍神聽到這個沒有吐不科學
嗯,我也這麼覺得,不過他是想吐的,但是沒吐成,也就幹嘔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