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醒
陸小鳳歪了歪頭,似是有些看著他,好像怎麼也無法想像出這冷冷清清的少年竟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看了看對方的腹部。
但感受到一道寒冷徹骨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之後,陸小鳳又很快轉過頭,裝作無事一般地看向一邊的梅林。
西門吹雪沒有再去看他,只是踩著青石小道,準備穿過梅林。
這個季節還不到群梅傲放的時候,所以梅花只是三三兩兩星綻于虯曲枝幹之上。雖無桃花的爛漫紛繁,更無梨花的冰清玉潔,但這點點寒梅自有渺渺冷香蘊於其中。而秋冬交接之際的芳華,盡斂於這些開得稀稀散散的梅花上。
梅仍是冷梅,景仍是好景,人卻未必仍是昔日故人。
西門吹雪抬頭望著天邊一線流雲,狹長的雙眸微微向上挑起,眼底是流轉不息的墨色。
收回目光以後,他平視前方,朝著會賓閣走去。
陸小鳳找到西門吹雪的時候,發現他正在會賓閣的一處隱秘房間用著晚飯。
連來過萬梅山莊數次的他都花了許久才找到這個房間,陸小鳳也實在弄不清初次來此的白衣少年是如何找到這麼一個靜謐無人卻可欣賞大好風光的地方。
他唯一能夠確認的是,這白衣少年似乎比自己還熟悉這山莊的地形。他甚至懂得抄梅林的近道去會賓閣的後門。
但陸小鳳見到他的時候卻對此隻字不提。
問一個對方不想回答的問題問上兩遍,是逼著對方和自己絕交。
所以他只是笑盈盈地捧起西門吹雪剛剛喝過的一個秘色瓷杯,淺酌了一口,便輕輕放下,目光炯炯地看著容色疏離的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面前只擺了一杯茶,碟花生,一盤青菜,一碗紫菜清湯。
這都是極清淡的飲食,不像是婚宴上用來招待客人的吃食。
似乎是想到了剛才在喜堂上發生的事,陸小鳳神色一暗,像是有道燭光被驀地一下掐滅了。
他淡淡道:“是莊子裡的僕人因你大鬧喜堂而不肯給你好的吃食?”
西門吹雪垂眼看向窗外的蒼茫遠山,道:“萬梅山莊絕容不下這樣的僕役。”令人奇怪的是,他的聲音雖顯暗沉,卻隱隱有些許傲然浮出。
陸小鳳疑惑道:“那便是你自己喜歡這樣清淡的飲食了?可你是怎麼取到的?”
西門吹雪微微抬頭,看向陸小鳳的眼中裹挾著絲絲縷縷的冷意,仿佛是在責怪他為何問如此簡單的問題。
西門吹雪一向不喜歡多話,他也不喜歡多話的人。
而他開口之後,也只說了兩個字。
“廚房。”
陸小鳳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想像他去廚房拿這些東西時的場景,但想了半天,他還是坐在了椅子上,長籲一口氣,道:“你一個人呆在這裡,難道不嫌太寂寞?”
西門吹雪卻冷冷道:“你的話太多了。”
陸小鳳淡笑道:“你說我像你那朋友,難道他的話不多嗎?”
西門吹雪並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看著遠方,清雋的面容被幻彩流紗似的暮光所覆蓋,連眼眸也漸漸變得渺遠幽深起來。
陸小鳳知道自己一定是說對了,否則以眼前這少年的個性是不會沉默的。
也不知他那個朋友姓甚名誰,身在何方,是否還在人世?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愛說話,愛喝酒,愛惹麻煩?
西門吹雪依舊沒有說話,他的面容在流霞輝光交映之下,仿佛被覆上了一層蜜色輕紗,越發不真切起來。
陸小鳳無聊地把玩著手裡的瓷茶杯,只覺得這顏色清雅脫俗,像極了那一波清池瀲灩。
他放下茶杯,唇角輕揚道:“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想知道劉慕仙是如何和西門初遇的。”
西門吹雪終於轉過頭。
陸小鳳一臉真誠地看著他,道:“可就算我不告訴你,你也會從別處聽到,所以還是由我來說吧。”
西門吹雪沒有拒絕,但也沒有贊同,只是靜靜地端坐在椅子上。
他容色肅穆,仿佛接下來要聽到的是件極其可怕的事。
陸小鳳先清了清嗓子,然後笑嘻嘻地說道:“劉慕仙一開始是與花滿樓交好的。”
他說的委婉,但西門吹雪經過了這些日子,也自然能懂得那交好是什麼意思。
陸小鳳見他神色不變,而且還握起了筷子準備吃菜,便稍微放鬆了幾分,兩頰盈滿笑意,道:“西門來了以後,劉慕仙一開始以為他是來破壞花滿樓與他之間的感情的。所以……他很不滿意地對西門說不準喜歡花滿樓。”
西門吹雪依舊毫無表情,只是眼底的冥黑宛若無底深淵一般。
既是初次見面,就應該沒有多少情意,即使有婚約,那個人也不可能放縱劉慕仙這樣的人對他無禮傲慢。如果之前的他配得上西門吹雪的名號,那他必定是不會讓對方繼續放肆下去的。
陸小鳳笑了笑,又道:“然後西門非常耐心地和劉慕仙解釋他是不會喜歡花滿樓的,他至少列出了三種理由來證明他只是單純地欣賞花滿樓。”
話音一落,西門吹雪的眼皮如針刺般地一跳。
他蒼白如玉的面容漸有一分慘青色蔓延而上,卻又很快消隱無蹤。
當以理智來推敲不管用的時候,他就只能以漠然來相對。
所以下一瞬,他仍舊是那般面無表情,仿佛對一切都已司空見慣。
陸小鳳不由得微微一笑,但那笑容中卻好似含了幾分諷刺的味道。
“也不知是怎麼了,以前我覺得很正常的事,如今看來,倒都有些不正常了。”
西門吹雪卻忽然說了一句話。
“不正常的是你。”
陸小鳳眉峰疊起,一手托著腮,一手去拿花生,懶懶地問道:“我怎麼不正常了?”
西門吹雪冷冷道:“因為只有你看出了這些不正常。”
陸小鳳苦笑道:“那那些看不出來的人,倒反而是正常的人了?”
話一出口,他便覺得腦中靈花一現,那些過往的種種,件件,皆如大潮般一齊湧上來,那些被他當做尋常的細節都如電光火石劃過,漸漸浮出的卻是,卻是……
陸小鳳似是想到了什麼極其駭人的事情,先是霍然動容,然後猛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西門吹雪,似是要求證些什麼。
西門吹雪容色疏離地看著他,眉間依舊一派從容。
他已學會不對這個地方的人抱有任何期待,無論陸小鳳想的是什麼,那都與他無關。
陸小鳳忽然將目光移到了別處,然後使勁搖了搖頭,似乎是在思索些什麼。
不過他似乎是想到了西門吹雪還在他面前,便回過頭來道:“抱歉,我忽然想到了什麼,得先走了。我們改日再見吧。”
西門吹雪依舊沉默不語,只是沉靜無比地看著他,而陸小鳳則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匆匆離去。
陸小鳳走後,西門吹雪便在這房間內喝著清湯吃著青菜,誰知又過了一會兒,劉慕仙竟然來了。
誰也想不到他會這個時候來,更想不到他竟然會獨自一人來。
西門吹雪冷冷地看著他。
劉慕仙此刻已換上一襲便於行走的紅色常服,不過仍是配著玉帶著香囊,脖頸上手腕上掛滿了珠珠串串,環佩交錯間,宛如一件行走的巨大風鈴。
他低頭看了看西門吹雪,又趕緊避開那目光,皺眉道:“別這樣看著我,是陸小鳳告訴我你在這兒的。”
西門吹雪的目光依舊寒烈如冰,帶著絲絲縷縷的殺意。
劉慕仙顯然也不肯在氣勢上輸人,他挺直了新柳一般的小身板,高高地昂起了下巴,但面色依舊有些蒼白。他裝著咳嗽了一聲,便道:“阿雪說讓你在山莊住下,我大人有大量,也就不計較你今天幹的那些缺德事兒了。”
西門吹雪冷冷道:“缺德?”
劉慕仙像是被點爆的炮仗一下,一下就跳了起來,惡狠狠地叫道:“你做小三破壞人家婚禮還不夠缺德的啊?簡直和瓊瑤有的一拼!”但一觸及到西門吹雪的目光,他又很快縮了回去。
劉慕仙敏銳地察覺到這房間似乎比方才更冷了,他也漸漸有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一哆嗦,後退一步,雙手交叉成十字護在胸前,強作鎮定道:“我可是一個人來見你的,出了什麼事,你可得負全責的。而且我不會武功,你要是對我動手,就是倚強淩弱,一定會受人恥笑。而且我還有話說,你得先等等。”
原來他竟是打著這個主意。
西門吹雪面色一沉,如黑玉般的雙眸凝了一層霜花般的冷光。
他只用了一個字,但卻言簡意賅地表達出了他目前的想法。
“滾。”
對於這樣的人,他是連理都不願意去理的。
而向這樣的人動手,對他來說簡直是種侮辱。
劉慕仙面色一白,死死咬著嘴唇,想立時離開,腳卻像是生了根似的紮在地上。
他不是沒有被人侮辱過,但來這裡來了太久,他幾乎已忘了被人侮辱的滋味。
而一旦被人提醒這滋味,他就再也難以忍受了。
劉慕仙死咬銀牙,唇角動了動,硬是在這凜冽殺氣的包圍中擠出一道春風得意的笑容。
“你以為用激將法約戰阿雪,他就會注意到你了嗎?你以為你模仿他的話,模仿他的衣著,模仿他的劍,你就有機會接近他,讓他喜歡上你了嗎?”
他頓了一下,面上漸漸浮出幾分炙熱的神情。
“可像你這樣的人,又怎會懂西門吹雪的寂寞呢?”
西門吹雪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面上的表情是一片空白。
這世上有些人只想講一個笑話,卻不知不覺講成了神話,而有些人想講一個神話,卻不知不覺講成了一個笑話。
劉慕仙說完這些,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自己,仿佛是無話可說的樣子,終於志得意滿,長長地舒了口氣,喜滋滋地走了出去,連腳步都輕盈了不少。
西門吹雪轉過頭,默默地看著西山斜陽,流雲萬千,他神色清冷,目光渺遠,仿佛外面的人事紛擾皆已與他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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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陸小鳳便又來到了萬梅山莊。
他先是找了他的好友一起喝酒,而後又去拜訪了劉慕仙,誇讚了一下他今天穿的如何如何風雅之後,他又去梅林轉了半天,問了好幾個人之後,才走到了西門吹雪的住處。
“我知道你對這山莊頗為熟悉,我也不問為什麼,只是有一個地方,你一定未曾去過。”陸小鳳一見到他,便神秘兮兮地笑了笑,然後說了這句。
西門吹雪連眉毛也沒有抬起,只是容色疏離地看著窗外的美景,淡淡道:“是嗎?”
陸小鳳清淺一笑,道:“那是西門新建的一處庭院,你若是不去看看,當真是可惜了。”
西門吹雪聽到了那個名字之後,眼神微微一凜,隨即道:“何處?”
陸小鳳笑道:“我可以帶你去。”
西門吹雪看了看他,似乎是因為他那張與好友一模一樣的面容,眼中的冷意漸漸松融了不少。
他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陸小鳳這便引著他去了那處庭院,到的時候已是傍晚。
只見那庭院旁是一個小湖,湖對岸就是一處高閣。庭院裡面還有個蓮花池。池中已無蓮花,但余蓮葉重重,風起便是一陣葉浪,驚起一池清波瀲灩。庭院中央還移栽了一顆參天古樹,那枝幹虯曲蒼勁,隱隱有龍蛇交錯之勢。
無論從什麼角度看,這都是個適合散心的好地方。
西門吹雪坐在石凳上,面上的霜雪冷意不再凝結不散。
他感覺到遠處高閣上似乎有人,不過那對他來說也沒什麼要緊的。
陸小鳳仿佛也愜意舒心了,他只懶懶地躺在一塊大石頭上,笑眯眯地看著西門吹雪,道:“怎麼樣,這地方是不是不錯?”
西門吹雪並未承認,也並未否認,只是眼中仿佛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只是下一瞬,那遠處的高閣卻傳來了一些聲響,因為今晚風大,遠處的聲音也被傳得格外清晰,而且那聲音也不是很低,在場二人都是耳聰目明之輩,自然可以聽得明白。
“啊……嗯……啊……嗯……阿雪……啊……你太用力了……啊嗯……”
陸小鳳的笑容再度僵在了臉上,面上是說不出的詭異。
他看上去就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西門吹雪的目光則在一瞬間變得如死灰一般冷寂。
他面無表情地聽完了那聲音,然後默默地將目光投向了陸小鳳,冷冷道:“你的確挑了個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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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嫌棄上章字數少?這次4千多字夠了吧
話說上面那個劉XX初見西門時發生的事,對不起,還真不是我瞎編的,有個來源= =不過為了你們的胃,請不要問我從哪裡看到的了
對了,作者是很厚道的,只有劍神一個杯具實在太不公平了,拉上陸小鳳才對嘛=v=
最後感謝蠻蠻的地雷~~麼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