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鳴
劉慕仙眉頭一緊,神情一黯,眼中的星火熠熠終究歸於一線幽光。
他低下頭,握緊了拳頭,似乎是想努力掩住自己的黯然神傷,但那微微顫抖的身軀,就像是一道狂風驟雨裡的小樹苗。
花滿樓微微斂眉,似乎還是有些疑惑。
既然讓他擦藥不是為了傳遞資訊,那他究竟是為了什麼?就是為了讓自己產生感覺?
可只是擦個藥而已,他還能產生什麼樣的感覺?
舒秦見兩人都沉默下來,便自覺地把研磨好的藥倒進了杯子裡。
花滿樓聽了這咳嗽,便淡笑道:“閣下見我可還有別的事?”
劉慕仙掐了掐手心,咬了咬唇,眼中有一絲粲然晶瑩閃現,那點點碎金般的淚珠,淒然如秋風,惘然若星光,仿佛是垂死之人的掙扎,又帶著酒後癲狂一般的絕望。
花滿樓是他最後的希望。
可如果連這最後的希望都沒有了,在這個陌生的世道裡他還能指望誰?
可惜這樣一雙秋水盈盈般的眼睛,花滿樓卻看不見。
但花滿樓卻似乎能夠感受到對方的異樣。
所以他只是微微一歎,道:“如果你沒有別的想說的,便安心在這裡休養。你的傷未好全之前,沒有人會來動你。”
但他清楚等這個人傷好了,陸小鳳便一定會來好好盤問他。
可不知怎的,花滿樓也覺得這個人似乎不是在裝瘋賣傻。
雖說感覺總是可以騙人的,但他的感覺卻很少出過錯。
劉慕仙默默地點了點頭,然後慢慢地轉過身去。
他的動作僵硬得很,一舉一動都緩慢異常,仿佛連身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花滿樓便朝舒秦點了點頭,然後走了出去。
他走的時候,還聞了聞那藥箱上的花香。
花香清淺沁人,仿佛足以把一切污穢骯髒的心思都掩過去。
聞著花香,人或許就可以忘記很多本不該記得的事情。
舒秦看著他的眸光流轉,忽然覺得他這樣倒像是真情流露,不像是在裝瘋。
就算是裝瘋,他也不必演出這樣的蹩腳戲才對。
然後他忽然看向了劉慕仙的那雙手。
他那雙手的手指多一分嫌長,少一分則短,勻稱有致,在陽光照射之下又泛著羊脂白玉一般的光芒。
方才他們都在有點陰暗的內室,而如今陽光照進屋內,舒秦也終於發現了這雙手的獨特之處。
這實在是一雙很漂亮的手,漂亮到即使是他也忍不住驚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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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花滿樓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告訴陸小鳳的時候,陸小鳳又忍不住歎了口氣。
“有時我覺得他沒瘋,可有時我又覺得他好像真的瘋了。”
花滿樓卻淡淡道:“或許他與這件事的關係並不大。”
陸小鳳道:“我也想過這點,但他出現在那裡,實在不像是個巧合。”
而且他的身體實在古怪,既無武功,又不是體制特殊,何以能免於中毒?
莫非是有誰給了他避毒的寶貝?可他身上好像沒有這樣的寶貝。
或許是有人故意放他在那個山洞,好讓陸小鳳遇到他,然後讓他將探案的時間都浪費在這個無關緊要的棋子身上,從而忽略了真正藏在背後操線的人。
看起來他是時候去莊子外面查些東西了。
只是這莊內似乎也不太太平。
花滿樓又道:“關於那個內奸,你可有什麼線索?”
陸小鳳淡淡道:“我曾經懷疑韓青。”
花滿樓斂眉道:“曾經?”
他曾經見過那個老實的年輕人,對方給他的印象還算不錯。
陸小鳳又歎道:“因為我曾經覺得他出手打劉慕仙實在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可下一刻,他又微微斂眉,眸子裡仿佛映出浩渺星河,煙水濛濛。
“可一個能偷到名單的內奸,必定十分謹慎,怎會在我面前輕易露出馬腳?”
花滿樓卻自信滿滿地笑道:“但你一定還是已經查到了什麼。”
陸小鳳淡笑道:“有機會接近名單所藏的高閣的,無非就是那麼幾個人,只是我並不想去動他。”
花滿樓笑道:“你是捨不得動他?”
陸小鳳用讚賞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道:“有時候一個內奸可比十萬雄兵都管用,我可捨不得動他。”
花滿樓淡笑道:“那你有何打算?”
陸小鳳的眉毛微微一挑,面上便仿佛含了幾縷笑意。
“我自有我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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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小鳳先是去找了戚鳴雁。
戚鳴雁的好友有很多,就連江南劉家中也有他的朋友。
而戚鳴雁此刻正在錦升樓。
他一向是個很喜歡享受的人,所以如果他要吃什麼,就會到最好的酒家去,如果要聽什麼,就會找最好的歌姬,如果要看什麼,就會找最好的戲班子。
但也因為他平日裡注重享受,資助起窮苦朋友來也從不吝嗇,所以即使賺了許多錢,也會很快花光。
但戚鳴雁對許多人都有推薦之恩,當他花光了錢的時候,總能讓那些受過他恩惠的人接濟他一下。
而如果他要殺什麼人,就一定會找個大人物。
所以江湖中人叫他“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可他如果沒有遇到什麼大人物,便死活都不會動手。
戚鳴雁為人豁達,但對自己出手的物件卻似乎有一種詭異的執著。
可當陸小鳳向戚鳴雁問到劉慕仙這個名字的時候,對方卻默默地吃了很久的貴妃雞。
就在陸小鳳有些不耐煩的時候,戚鳴雁才仿佛有些無奈地說道:“我記得這個人已經死了很久,你為何忽然問起他?”
陸小鳳卻詫異道:“所以說江南劉家真的有個四公子?”
戚鳴雁又吃了一口芙蓉糕,仿佛很享受的樣子,然後他才慢慢道:“但那個四公子很小的時候就落水淹死了。”
陸小鳳斂眉:“他淹死了?是在哪兒淹死的?”
戚鳴雁這回夾了一口蘆筍炒肉,吃完以後才不急不緩地說道:“似乎是在一個山洞附近。”
陸小鳳目光一閃,又問道:“哪個山洞?”
戚鳴雁這次又拿了勺子盛上了一口蟹肉羹,徐徐吹了口氣,吹涼了之後才喝下去。
然後他心滿意足地放下勺子,笑盈盈地看著陸小鳳,道:“我也不記得了。”
陸小鳳看著他吃吃這個,又喝喝那個,輕輕一歎,似乎是有些無奈道:“你平常好像不會點這麼多東西吃。”
戚鳴雁笑道:“我的確不會點這麼多,因為今天有你在,我才點這麼多東西吃。”
“因為有我在,所以你可以讓我請客了?”陸小鳳看著他已經沾了灰的衣服,唇邊揚起一道淡薄的笑意,道,“你的錢又花完了?”
“錢這東西就是用來花的。”戚鳴雁滿不在乎地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夾起什錦豆腐,道,“而且你這次請客,下次我就請你吃雞翅,雞腿,雞胸,雞脖子,還有雞屁股。”
陸小鳳無奈道:“為什麼吃來吃去都是雞?”
戚鳴雁理所當然似的說道:“因為你是陸小雞,陸小雞當然得吃雞了。”
陸小鳳便忽然夾起了一塊貴妃雞,但卻送進了戚鳴雁的碗內,雙眉微揚道:“你一定見過了司空摘星。”
他說起司空摘星的時候,眼底好似有一絲笑意。
這天底下只有司空摘星會恨不得讓陸小鳳的所有朋友都叫他一聲陸小雞。
戚鳴雁點了點頭,話鋒一轉,眼中含著探究的笑意,道:“你今天似乎是有備而來,若還有什麼便一起問出來吧。”
陸小鳳卻問起了另外一個問題。
“而你一點也不奇怪我為何要問這些問題?”
戚鳴雁笑道:“我只奇怪你覺得舒秦這人怎麼樣。”
陸小鳳道:“他的性子也很穩重,是個合適的進莊人選。”
戚鳴雁眼中幽光一現,淡淡道:“或許吧。”
陸小鳳斂眉道:“或許?”
戚鳴雁搖了搖頭,道:“沒什麼,你要我推薦人的時候,我只考慮他醫術高明卻又不為人知,可卻並未考慮他那師兄可能帶來的麻煩。”
舒秦救人之後,病人的家屬總要被他那師兄常越冰所殺害,而且還要被截掉幾根手指。
他那師兄的消息總是靈通得很,動作也快得很,但最近江湖上已沒有了常越冰的消息。所以誰也不知道常越冰在哪裡。
“醫術高名聲小就足夠了。”陸小鳳掩去眼底的光影流轉,只是微微苦笑道,“反正我的麻煩好像一向只會多,不會少。”
戚鳴雁笑道:“可這次的麻煩不單單是你的,只怕也是西門吹雪的。”
陸小鳳詫異道:“你已猜到了什麼?”
戚鳴雁淡淡道:“西門吹雪剛剛殺完人,而你這時又特意要我找個沒人注意的大夫,我自然可以猜到。”
陸小鳳歎道:“你果然聰明。”
“因為你不想成心瞞我,我才能猜到。”戚鳴雁忍不住喝了口麵湯,又道,“可如果真有什麼事發生,你肯為西門吹雪去拼命嗎?”
聽到這話,陸小鳳卻忽然笑了,而且笑得有些古怪。
“我不會為任何人去拼命。”
戚鳴雁奇怪道:“為西門吹雪也不可以?”
陸小鳳苦笑道:“不可以。”
戚鳴雁歎了口氣,道:“那你還有什麼想問的?”
陸小鳳又道:“你肯不肯去替我殺人?”
戚鳴雁淡笑道:“那要看你要我殺的是什麼樣的人,如果是像你這樣的大人物,我說不定會去。”
陸小鳳攤手道:“陸小雞便是陸小雞,實在算不上什麼大人物。”
說完這個,他又眸光一沉,泛起萬千深邃幽瀾,道:“你可曾聽過棲玉閣?”
群英會的邀請名單是由方老爺的管家方靜河所定的,而最近拜訪方靜河的,就只有做珠寶生意的棲玉閣了。算算時間,能影響他做決定,並讓那些惡徒都選擇往山洞附近逃的,大概也只有棲玉閣了。
戚鳴雁神色古怪道:“西門吹雪遇襲是棲玉閣的人在搗鬼?你查得這麼快?”
陸小鳳淡淡道:“或許是,反正我總要去探一探。”
戚鳴雁低低一笑道:“既然朋友要去,那我總得陪著。”
陸小鳳了然一笑,看了一眼他腰間的雁鳴刀,眼中恍如熠熠有光。
然後他替戚鳴雁付了賬便匆匆離開,走的時候,他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戚鳴雁目送著他遠去,然後默默地把碗裡的貴妃雞又夾到了陸小鳳原本坐著的位子上。
他看著這鮮嫩可口的雞塊,幽幽一歎,似有幾分悵然之意。
“你說過不會去替他拼命,可到頭來,你還是去替他拼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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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舒秦陪著的關係,劉慕仙可以不被軟禁在房內,而能在莊子的少人之處散散心了。
看著他單薄得恍如剪影的身軀,舒秦好像忽然有些同情起他來。
他歎了口氣,眉目溫靜道:“藥擦完了,你就該去歇息了。”
劉慕仙卻看向他,笑意淒惘道:“歇息?既然你不是真心關心我,又何必做出這幅關心人的模樣呢?”
唯一的期望已然破滅,他的心情自然不會很好。
舒秦淡淡道:“關心病人本就是大夫的職責,這與真不真心沒有關係。”
劉慕仙疑惑地看著這位長得還算清秀的年輕人,道:“你不在意我是誰?”
舒秦無奈地笑道:“那是他們應該在意的事,與我無關。”
劉慕仙唇角一動,硬是擠出一道淡淡的笑意。
“我或許該說聲謝謝。”
他實在沒想到在這兒對自己最耐心的,卻是這個在他記憶中根本沒出過場的無名之輩。
而他原本抱有萬千期待的那些人,都或多或少地傷害了自己,把自己精心編織的美夢攪得支離破碎。
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不必在意。”舒秦凝神看著他那有些腫脹的面容,溫顏道,“我會給你的臉塗上藥膏,不消幾日便能消腫。”
劉慕仙眼前一亮,雙眉一震,聲音中透出狂喜的氣息。
“我的臉還能恢復到從前嗎?”
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人對自己的態度忽然間好了很多。
“自然是可以的,我保證你會像以前一樣好看。”
舒秦上前細細看著他,越是看著,眼底的笑意就越是燦若輝光流霞。
然後他瑩然一笑,那笑聲中仿佛帶著醫者安撫人心的力量。
劉慕仙面色稍霽道:“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每一次看鏡子,他都無法忍受自己原本清若幽蘭的面容變成了現在這一副腫脹可怖的模樣。
舒秦容色沉靜,淡淡含笑道:“你的手很好看,所以我想你的臉應該也不差。”
當一個人有一雙好看的手時,總會有一張好看的面孔。
劉慕仙羞澀道:“難得你注意到了我的手。”
一般人看見他,只會先看見他那張腫脹無比的面容。
“因為你的手的確很好看,比那些人的都好看。”舒秦點了點頭,又看向劉慕仙的那雙泛著仿佛明潤玉光的手。
劉慕仙清然一笑,道:“真是謝謝你了。”
不知不覺間,他竟好似又感受到了初遇花滿樓時的那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或許這個醫生也對他產生了一定的好感。
一想到這個,劉慕仙的面上便有了更多的笑意。
舒秦的面容依然如初晨的陽光那般溫然寧靜,只是默默地看向劉慕仙的手,但在雙瞳微沉之間,竟隱隱有癡然之色浮現而出。
“這樣好看的手指,就算是截下來,應該也會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