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坦誠
嶽洋走到外面的時候,發現西門吹雪正靜靜地站在一棵樹下,背對著他。
澄澈清透的月光如流水一般傾斜下來,襯得他的身影宛如遠山孤峰一般遙不可及。
但等嶽洋朝他走近的時候,他慢慢地回過頭來,凝神看著對方,眼中仿佛沉凝著墨潭一般透骨的深邃。
嶽洋笑了笑,聳了聳肩,道:“你說你原本想來找我,是有什麼話想說嗎?”
西門吹雪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容色淡漠道:“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嶽洋的面上現出些惑然的神色,但他很快就挑了挑眉毛,微微含笑道:“什麼事?”
西門吹雪忽然轉過身,將手負在身後,目光平視著前方。
他似乎是看著那明朗月色,又像是看著一片虛空。或許只有懂他的人,才真正知道他在看什麼。
下一瞬,嶽洋忽然聽到西門吹雪說道:“再過十天,我就會開始閉關。”
決鬥來臨,閉關練劍的確是有必要的。而他閉關的時候,是誰也不能見的。
他的境界本已達到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只可惜葉孤鴻的反應速度,持劍的力道,和內力都遠遠不如西門吹雪。他們之間的歲數頂多差十年,可他們之間的距離只怕要有二十年了。
而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想要回到頂峰時期,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可能發生的結果之後,嶽洋的眸光微微一沉,如同一枚小青石沉到湖底一般。
有那麼一瞬間,他只覺得自己的手腳仿佛浸潤在了冰水裡。
但他看向西門吹雪的時候,眉宇之間卻仍是一派雲淡風輕。
無論他心底想的是什麼,他都決心不讓西門吹雪知道他的憂慮。
而且他還準備時時刻刻都作出一副信心滿滿的樣子。
因為這世上沒有什麼比來自朋友的鼓勵更為有效了。
於是他輕輕笑道:“所以你認為如果我要找你幫忙,最好在你閉關之前找你。”
西門吹雪只淡淡道:“你的確是個聰明人。”
而和一個瞭解你的聰明人對話的確稱得上是一種享受。
嶽洋的眼底映著比月光更清透的光,唇角也蔓上了一絲滿意的笑。
但他馬上就揉了揉有些淩亂的頭髮,然後歎了口氣,道:“可是我卻並不清楚我是不是能在十天之內找到關鍵的線索,或許十天之後,我還是對回家的路一無所知。”
西門吹雪這時卻回過頭來,目光堅毅地看著他。
“你一定可以。”
嶽洋笑道:“你怎麼知道我可以?”
西門吹雪斬釘截鐵道:“因為你是陸小鳳。”
這世上若有誰能在短短十天內在這不可思議的事件中查到關鍵的線索,那就是陸小鳳了。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裡,若說有誰能讓他託付什麼的,那也只有陸小鳳了。
陸小鳳就算是換了個身體,換了個名字,那也仍是陸小鳳,獨一無二的陸小鳳。
而西門吹雪說出了這話以後,嶽洋也忍不住眼前一亮。
然後他凝眸看著對方,笑意盈盈道:“那麼到時候,我們便可以一同回去?”
西門吹雪卻目光一沉,道:“你先回去。”
嶽洋惑然道:“你希望我在決鬥發生之前就回去?”
西門吹雪點了點頭,道:“因為只有你先回去,才能讓我身邊的人知道發生了些什麼。”
這話說得有些不清楚,但他相信嶽洋一定能夠明白。
嶽洋卻淡淡道:“可如果我不想這樣做呢?”
西門吹雪斂眉道:“你不想?”
嶽洋歎了口氣,道:“你想讓我先回去,所以你就可以沒有後顧之憂地去決鬥,可我卻不想一個人先回去。”
西門吹雪微微眯眼道:“為什麼?”
嶽洋笑道:“一個人走,那也未免太寂寞了些。”
他的笑並不真切,而這句話看上去是在說他自己,卻也仿佛是在說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的唇角含上了一分甯淡如水的笑意。
他是個很少笑的人,所以當他笑起來的時候,便仿佛一陣春風拂過你的面孔。
然後他忽然看了看嶽洋的手指,道:“你的手指好像還是和以前一樣。”
否則他很難擋下白衣劍客盛怒之下的那如鬼神般撼動天地的一劍。
嶽洋的面上含著笑,眼底也仿佛有星辰月輝在其中緩緩流動。
然後他忍不住揉搓了一下手指,目光在那略顯清瘦的手指上悠悠一轉,又落到了西門吹雪身上
“如果不和以前一樣,那我也就不是陸小鳳了。”
西門吹雪的雙瞳幽幽一轉,忽然映出劍鋒般的凜凜青光,
“但我有些好奇你能不能接住我的劍。”
他剛才說過沒有把握接住西門吹雪的劍。
但到底能不能接住,只有真正試過了才能知道。
岳洋只悠然一笑道:“我知道你的劍法已是天下無雙,但有些事還是讓它永遠成為謎團的好。”
西門吹雪又開始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明澈的月光照在他那清寒如雪的臉龐上,襯得他那面容越發如曙色般神秘而遼遠。
嶽洋還想說些什麼,卻忽然轉過頭,看向遠處的一人。
那竟然是白小恬,剛剛還一個人跑出去的白小恬。
他看到嶽洋的時候,還忍不住朝他招了招手。
嶽洋還沒回應什麼,卻發現西門吹雪已經朝著林中走去了。
他實在是個聰明人,而一個聰明人總是懂得避免看到一些能夠強烈地影響他食欲的東西。
嶽洋只能歎了口氣,然後看著白小恬朝著自己走來。
他倒不是很想走,雖然他其實很想走,但是當一個人對什麼生出好奇之心的時候,其它的事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白小恬的面上還沾著血。
當他在不甚明朗的月光下微笑的時候,要比平時少了幾分甜膩的氣息。
所以現在他的身上只有血腥味,一種令人感到不詳的血腥味。
嶽洋忍不住瞥了他的面容一眼,道:“你找我有事?”
白小恬歎道:“我想問你些問題。”
嶽洋苦笑道:“我也想問你些問題。”
白小恬目光炯炯地看著他,道:“不知道我們問的會不會是同樣的問題。”
嶽洋笑道:“那你就先問吧。”
他覺得對方仿佛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但現在他對於對方想問的問題更加好奇。
白小恬沉下臉,道:“你身上也帶著系統嗎?”
嶽洋的目光倏然一跳,仿佛被根針刺了一下似的。
“你說什麼?”
他忽然發現自己又開始聽不懂對方的話了,而這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白小恬的眼底的暗霾像是在瞬間被一陣清風驅散了不少,
他松了口氣,但面上仍是含著幾分耐人尋味的苦澀。
“沒什麼,看來我之前是猜錯了。”
“猜錯?”嶽洋忽然道,“你之前的話,莫非都是為了試探我?”
“你雖然總是聽不懂我的話,但好像也不是個笨蛋嘛。”白小恬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道,“我本來以為你是系統派來和我競爭的,但結果發現你好像不是。”
岳洋目光一冷,語氣中已帶了幾分森然之意。
“那個系統是誰?”
這個系統莫非是一切的起源?
莫非他和西門吹雪會來到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都是因為這個系統?
白小恬卻道:“系統就是系統,不是誰。”
嶽洋淡淡道:“這個人就叫系統?”
白小恬的拳頭微微握緊,像是要將什麼揉到手心裡狠狠地揉碎一樣,他的眼中也閃過一絲刀鋒般雪亮的恨意。
“不,系統根本不是人,它看不見,摸不著,只會在你耳邊低語,而且它低語的聲音只有你才能聽到。”
這聽起來倒像是千里傳音。
嶽洋的目光忽然一沉,道:“既然你根本沒見過它,又怎麼能確定它不是人?”
白小恬忽然愣住了,因為他發現自己根本就無法反駁這話。
可他馬上就眉頭一皺,道:“你穿越之前,是不是住在那些沒通網的村裡啊?”
嶽洋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道:“這和我住不住村裡有什麼關係?”
雖然已經不是第一次聽不懂對方的話了,但他還是已經有些不習慣。
白小恬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然後跺了跺腳,憤憤道:“啊真是受不了了,你穿越前到底是什麼人啊?”
嶽洋歎了口氣,道:“該輪到我問你了吧,是那個系統派你來這邊……攻略的?”
他還是有些不習慣用這個詞,但他已想不到更好的詞了。
白小恬點了點頭,道:“其實我不是很想攻略的。”
“你不想攻略,卻非得攻略?”嶽洋疑惑道,“難道你不想攻略的話,那個系統就會殺了你?”
“任務失敗就會抹殺,我沒得選。”
白小恬又點了點頭,只是這次點得比較緩慢,面色也較為沉重。
“而且最坑爹的是,任務還要我作為一個二貨受去攻略。”
嶽洋的雙瞳眯了眯,然後挑眉道:“二貨受?”他覺得自己似乎有必要將那些奇奇怪怪的詞語的意思記在一個本子上,將來可以交給這個世界的陸小鳳,或許他以後會用得到。
白小恬點了點頭,無奈地攤了攤手,道:“我也不清楚二貨到底要怎麼演,不過二貨的話,應該是看起來越蠢越鬧騰越好吧?”
嶽洋忍不住睜大眼睛道:“越蠢……越鬧騰……越好?”
表現得愚蠢一些,可以令人放鬆懈怠,莫非這就是那個系統的真正目的?
白小恬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腦袋,道:“額……我以前看的那些小說好像都是這麼寫的,我想這樣這樣比較容易顯得可愛一點吧?”
美麗的女人或許會因為無傷大雅的愚蠢而顯得可愛一點,但男人會因為愚蠢而顯得可愛嗎?
而且他到底是因為看了什麼才會覺得愚蠢和鬧騰等於可愛的?
嶽洋的面容微微一搐,然後他很快便眉間平朗,道:“如果你說你之前是在演戲,那麼你現在沒有在演戲嗎?”
白小恬神氣地笑了笑,道:“沒有啊,怎麼樣,有沒有被我的演技感動到?”
瞧他那春風得意的模樣,仿佛是從天而降一筆橫財,又仿佛是做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一樣。
嶽洋的目光微微一沉,笑中有輕嘲之色蔓延開來。
然後他忍不住看了他好一會兒,看到他心底有些發麻以後,才用一種異常平淡的語氣說道:“你沒演戲的樣子和演戲的樣子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區別。”
白小恬立刻瞪著眼睛跳了起來,然後他鼓著腮幫子,憋了口氣,才平緩下來道:“我不是在本色演出,我的本質絕對不是二貨。”
嶽洋又淡笑道:“別的話就不說了,你既然來找我說這些,就已經有了違逆系統的意思了吧?”
白小恬卻輕輕一歎,落葉斑駁的陰影照在他的面上,和血色交織在一起,越發襯得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了。
然後他開了口,話中卻仿佛有悽惶潦倒之意。
“我哪裡敢啊?那可是系統額。其實我來找你說這些,只是想知道我會多一個可以傾訴的同伴,還是會多一個競爭的對手。”
嶽洋詫然道:“弄了半天,你就是想找個人傾訴?”
他實在疑惑為何有人能夠忍受這樣的逼迫而不生出一點點反抗之心。而他好像也已將遵從系統當做是理所當然。
難道他還是在演戲?
難道他在怕系統會聽到些什麼?
系統到底是什麼?
是個瘋子?是來自地獄的修羅惡鬼?還是遙不可及的神靈?
然後他忽然聽到樹林裡傳出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那是陸小鳳的腳步聲,所以在他聽來自然是再熟悉不過了。
白小恬又歎了口氣,那語調悲涼而蒼然。
而他眼底的光逐漸開始模糊,整個人也像是個逐漸癟下去的球一樣萎靡不振。
然後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關鍵的東西似的,抬起頭來問道:“說來說去,你好像還是沒回答我的那個問題嘛,你在穿越成為嶽洋之前到底是誰啊?”
林中的陸小鳳聽到這句話時忽然挺住了腳步,一臉詫然地看向那樹下的兩人。
他幾乎已開始屏住呼吸,全神貫注地聽著,唯恐落下了什麼沒聽到。
岳洋卻看似無意地瞥了他藏身的樹林一眼,瞥得他有些心驚膽戰。
他轉過身,面上含了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
“在成為嶽洋之前,我叫陸小鳳。”
然後他終於開了口,而開口之後,他就覺得像是卸下了什麼重重的包袱,心頭一陣輕鬆。
原來說出這句話,沒有他想像的那般困難。
白小恬似乎已經僵在了原地,連跳腳的力氣也沒有了,仿佛是有厲鬼從地底裡鑽出來扯住了他的腳。
嶽洋這時卻回過頭去,卻只聽到“啪”的一聲,似乎有人踩斷了樹枝。
他便歎了口氣,然後走近了幾步,發現陸小鳳跟座雕像似的立在那邊,像是被人當頭灌下一桶子鐵水,燙的人都不能再動彈了。他的一雙眼睛死死瞪著嶽洋,面上的神情也是駭然無比,好像是被人當頭打了無數個巴掌,打得啪啪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