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心劍
話音一落,葉勝瀾的眼中似有雪亮的鋒芒一閃而過,但下一瞬,那琥珀般的眼底便被錯落的光影所覆蓋。
他看了西門吹雪許久,久到幾乎要讓人以為他要望入一片虛空。
然後他終於抬起頭看向西門吹雪,動了動嘴唇,終於說了一句話。
“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剛才應該是感覺到了什麼才會那樣問他。
可惜葉勝瀾並沒有正面回答剛才那句話,卻只是問了另外一個新的問題。
這可以算是默認,也可以算是沒有回答。
所以嶽洋還是因此有了一種微妙的感覺。
可惜的是,連他自己也說不出對方身上到底是哪裡讓他感覺到微妙。
西門吹雪只是點了點頭。
葉勝瀾又看向嶽洋,面上寒意稍退道:“我早該想到的,能和你在一起的人,也只有他了。”
這句話說得有些奇怪,也有些突兀,但嶽洋的心中卻無來由地一暖。
然後他看向西門吹雪,面上含了一絲耐人尋味的笑意。
“我說過他可能是葉孤城,如今你可信了?”
西門吹雪只挑眉道:“我並沒有說我不信。”
嶽洋笑道:“那你們是不是該好好說說話?”
他其實有很多問題想問葉勝瀾,但西門吹雪大概會比他更想和對方說話。
遇到一個復活的已死之人本就是極為不可思議的事,若在平時,岳洋根本連想都不會去想。
但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他們已經經歷了太多不可思議卻令人瘋狂的事情,與遇到另一個西門吹雪,另一個陸小鳳,另一個花滿樓相比起來,這都已經不算是什麼了。
他鄉遇故知本就是值得慶倖之事,而誰若是在這個時候打擾他們說話,誰就是天字第一號的大笨蛋。
雖然他心底還是有著無窮的疑惑,可若是在這個時候將這些疑惑統統抖落出來,未免也太煞風景了。
他可不想當個煞風景的人。
所以這些疑惑怕是要找另外一個人去解答了。
可剛才開始有些沉默的葉勝瀾卻緩緩道:“他或許是對的。”
原本要離開的嶽洋忽然停住腳,慢慢地回過身來,道:“什麼是對的?”
他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自遇到對方以來那種微妙的違和感似乎要有答案了。
“你之前懷疑我不是葉孤城,那或許是對的。”
說完那句話,葉勝瀾那透著溯雪般蒼白的面容愈發了無生氣。明明他就站在晴暖輕柔的日光之下,整個人卻好似要融入陰影處似的。
他這話說得委實奇怪,就連西門吹雪也忍不住微微抬眸道:“或許?”
“是”便是“是”,“不是”便是“不是”,他並不喜歡“或許”這個模棱兩可的字眼。而他相信對方若是葉孤城的話,也不會喜歡用這個詞,更不該在這個時候用這個詞。
葉勝瀾卻沒有回答,只是背過身去,遠眺著浩淼煙波,一方清平,眉間舒朗道:“你們現在有沒有覺得身體不適?”
嶽洋只是微微皺眉,但最終也只是淡淡地看了葉勝瀾一眼,然後道:“沒有。”
他細細地打量著對方的背影,腦子裡閃現了數個念頭,但都被他一一否決。
他看向西門吹雪,卻發現他從頭到尾都是容色淡漠,好似已默認了對方的身份。
葉勝瀾只道:“那很好。”
嶽洋斂眉道:“可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是不是就不好了?”
葉勝瀾的容色如霜似雪,眼中映著冰錐雪粒般細碎的冷光。
“不是不好,而是很不好。”
嶽洋疑惑道:“很不好?是怎樣的很不好?”
葉勝瀾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西門吹雪,道:“你們是否一點都未感覺到另一個人的存在?”
他說的另外一個人只怕就是真正的岳洋和葉孤鴻了。
嶽洋點了點頭,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面色一變,退後一步道:“現在是沒有感覺,可照你的意思,是不是以後就會感覺到了?”
西門吹雪也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極為可怕的事情,眉間緩緩地聚起幾分劍鋒般的冷意。
葉勝瀾冷笑道:“只怕你會感覺到很多。”
嶽洋卻笑道:“那聽來好像也不是很可怕,若是我能感覺到他,說不定我就可以和他對話了。這天底下可沒有幾個人有我和一樣的機會呢。”
這實在是個奇怪的人,別人覺得可怕的事情在他看來卻仿佛樂趣無窮。
不過也或許正因為他是這樣的跳脫性子,才會有那麼多的朋友想和他在一起。
一旁的西門吹雪卻道:“可若他想出來,你又將被置於何地?”
他的話似乎總是一針見血,但太過一針見血,也著實是讓人無奈。
嶽洋先是一愣,轉而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道:“或許我可以試著和他商量一下?”
西門吹雪卻冷冷道:“只怕他未必想和你商量。”
嶽洋只默默地摸了摸唇上的部位,仿佛恨不得自己立刻長出些鬍子來。
葉勝瀾只轉過身,抬眸看向遠處的片片小舟,目光悠遠道:“你如今感覺不到他,是因為有東西把你和他分隔了開來。”
嶽洋眨了眨眼睛,笑道:“是不是就好像我和他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膜?我聽不到他的話,他也聽不到我的話。”
葉勝瀾淡淡道:“但這只是暫時的。”
西門吹雪則斂眉道:“而時間一久,那道膜就會變淡?”
此時此刻,他的思考似乎與嶽洋的開始同步了。
葉勝瀾點了點頭,道:“而他的記憶就會慢慢透過來。”
嶽洋揉了揉額頭,道:“聽起來我好像能知道一些他的往事。”
葉勝瀾淡淡道:“但他或許也能知道一些你的往事。”
嶽洋的面色微微一白,面上笑意微微一滯,但下一瞬,他又笑道:
“他的記憶會透過來,那麼我的記憶是不是也會透過去?”
葉勝瀾淡淡道:“所以他的記憶會成為你的記憶,而你的記憶就會成為他的記憶。”
嶽洋笑道:“這聽起來倒是很有趣。”
話是這樣說,但若是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他只怕會覺得一點都不有趣。
葉勝瀾卻容色疏離道:“記憶透完了,接著就是感情。”
“你說什麼?”
嶽洋跳了起來,只覺得似有一道九天霹靂當頭轟下,震得他雙耳欲聾,震得他滿腦子都是轟轟的響聲,仿佛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
葉勝瀾的面上似乎有幾分蕭索之意。
“到了後來,他的感情就會成為你感情的一部分。”
他說的是嶽洋,是西門吹雪,也仿佛說的是自己。
嶽洋的嘴唇微微顫抖著,道:“所以他的喜怒哀樂會成為我的喜怒哀樂,而我的則會成為他的?萬一他喜歡殺人,我也會變得開始喜歡殺人?”
如果他記得真正的嶽洋所有的事情,又開始擁有他的感情,那他與真正的嶽洋又有什麼區別?
飄零異世,身附他人,他如今可以拿來平身立命的,不就是那些獨一無二的感情和回憶嗎?
如果連這份都保不住的話,那他還能如何自處?
葉勝瀾點了點頭,忽然看向沉思不語的西門吹雪,眼中含了一縷幽深的光芒。然後他慢慢地把手搭在了劍上,目光平視遠方,蒼白的容顏愈發如曙色一般淒迷神秘起來。
接著,他的眉宇之間浮現出了幾分淒寒之色。
“到了最後,他會成為你,你也會成為他。”
他說得並不疾言厲色,但這一句話卻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刺入了嶽洋的胸腹,把血肉都絞得一塌糊塗。
嶽洋咬了咬牙,只覺得心底沉了又沉,仿佛永遠都不會再浮上去了。
但他從不是消沉太久的人,所以他很快又抬起頭,一雙瑩瑩亮亮的眸子似是映了滿天繁星。
“但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他其實已經猜到,可到了這個地步,他卻還是不甘心地想聽對方說出來。
葉勝瀾只看向遠方,好似望入無盡虛空中,道:“因為我正在經歷這些。”
他的容色依舊是那麼淡漠,仿佛不染一點煙火氣息,如一抹青煙一般,稍稍一轉便會消失於人間,再也不現蹤跡。
岳洋此刻總算是完全明白了之前那種似像非像的感覺是從何而來了。
他附到了葉勝瀾身上,但只怕也受到了葉勝瀾的影響,幸運的是,他無論怎麼受影響,都比這個世界的葉孤城更像是葉孤城。
西門吹雪卻淡淡道:“你是正在經歷,而不是已經經歷完?”
他似乎總能抓住最關鍵的地方,而他說了這句話之後,嶽洋也眼前一亮。
葉勝瀾淡淡道:“我自然還沒有和他成為一個人。”
嶽洋聽完便哈哈大笑道:“看來這件事或許並不如你說的那麼可怕。”
葉勝瀾冷冷道:“不那麼可怕?”
嶽洋笑道:“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你都獨自一人撐了兩年,如今我們來了,難道你還怕一個人撐下去嗎?”
葉勝瀾卻微微抬眉道:
“就是因為你來了,我才覺得可怕。”
這話聽起來實在是可笑極了,可這話由葉勝瀾嘴裡說出來,卻是一點也不可笑。
嶽洋皺眉道:“原來你只希望西門吹雪來找你,不希望我來找你?”
他還記得對方曾經說過自己是他唯一的朋友,可現在他卻好似更加歡迎西門吹雪。
西門吹雪看了看他,眼底裡似乎漾起了些許微妙的笑意。
葉勝瀾的眉角微微揚起,眼中原本彌而不散的重重暗霾似乎也隨之退去了不少。
“真正的葉勝瀾喜歡說話,喜歡喝酒,也喜歡找女人,”
聽起來好像他不喜歡的,真正的葉勝瀾都很喜歡。
嶽洋又道:“所以你是覺得我一來就會想找你喝酒談天,他的這些欲望就會被我勾起來?難道你覺得我像是個酒囊飯袋?”
葉勝瀾把目光移到了他隨身帶著的酒袋子上,唇角似揚非揚道:“你不是個酒囊飯袋,但你是個酒鬼。”
而和一個酒鬼在一起,想不被勾起酒癮都有些困難。
嶽洋瞅了瞅自己的酒袋子,仿佛有些懊惱地摸了摸頭。
這酒袋子裡裝的酒對他來說可比黃金更貴重,可惜到了這個時候,它卻似乎有些礙眼。
然後他看了看葉勝瀾,又瞧了瞧一旁的西門吹雪,眼前一亮,忽然之間好像明白了什麼。
說完這句話,他就看了一眼西門吹雪,然後慢慢道:“我想你們或許還有許多話想說,正好我也得去找個人,所以先走一步了。”
他得很慢,也很穩當,但是他的心底卻好似有滔天大浪翻翻滾滾著的。
葉勝瀾已經告訴了他很多,多到連他都有點難以消化,如今該做的,便是去找另外一個人了。
於是這玉樹湖岸邊便只剩下了兩個人。
西門吹雪只容色沉靜地看向葉勝瀾,道:“如今你叫葉孤城還是叫葉勝瀾?”
葉勝瀾道:“若於從前我定是叫葉孤城,可如今……”
他說到後來,神情一冷,雕塑一般的面容上蔓上了些許暗色。
西門吹雪抬眸道:“如今又當如何?”
葉勝瀾的雙眸之間含了些許寒凜之意,口中沉聲道:“如今糾結於此,只怕是毫無意義。”
西門吹雪卻迎上他的眸子,周身氣息愈發寒烈,道:“你不誠。”
葉勝瀾只淡然道:“我誠於人,你誠於劍,你我之道本就不同。”
道既不同,又怎能相提並論?
西門吹雪卻冷聲道:“正因你誠於人,所以我才說你不誠。”
葉勝瀾雙瞳微微鎖緊,道:“如何不誠?”
西門吹雪向前幾步,與他並肩而立,道:“誠於人,便是誠于本心,無所憂懼。心之所在,劍之所在。憑劍而立,又有何懼?”
他的生命已完全奉獻給劍,他所有的熱情幾乎已都寄託到了劍的身上。
對他而言,只要手中有劍,便能堅持本我。所以無論這幻境如何光怪陸離,無論前方是否是群魔亂舞,只憑劍向前,便能平心正氣,無所畏懼。
所以他從不怕受人影響,因為他有自信不受人影響。
所以葉勝瀾對於自己身份的迷茫在他看來不過是多餘的憂思。
他或許會受真正的葉勝瀾的影響,但只要他對於劍的那份心始終如一,又有何所畏懼?
葉勝瀾的目光倏然一跳,周身的氣息也仿佛有些亂了。
只短短的一瞬,但卻像是過了一個世紀,而等他平息下來的時候,周身氣息似乎變了一點。
葉勝瀾抬起頭,眼底是波瀾不驚,面上的蒼白愈發接近清雪的蒼白,而不是象徵死亡的蒼白。
他只淡淡地看了一眼西門吹雪,道:“多謝。”
他不必說明謝的具體是什麼,因為西門吹雪一定會明白。
西門吹雪又道:“不必。只是如今我該叫你葉孤城,還是葉勝瀾?”
葉勝瀾只淡淡道:“我只是我。”
而他的神色仿佛又恢復了最初的沉靜雍然,眼底的暗霾盡皆退去,餘下的,卻是比繁星更亮的光芒。
而那一刻,西門吹雪只覺得紫禁之巔之上的那個葉孤城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