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佳餚依次端上,虞君樊啟筷,對古驁道:“古兄,請。”
古驁點了點頭,“虞兄請。”
虞君樊拂起袖子,親自給古驁布菜:“這些日子,自從我等擊退潁川守軍,退回漢中,雍公子就連續給我來信,令我勸降呂公子,共效朝廷,我婉拒了。雍公子最近繁忙,京城有王大司馬裙帶百族,他要平怨,又要整軍與戎人亢,暫還顧不上漢中。”
古驁微微舉碗,接住虞君樊為其添加的菜肴,道:“在他眼中,漢中失義父,如群獸無首盡宵小,他未將我等放在眼裡。”說著古驁的聲音沉了下來,歎了口氣:“……雍馳……當真好手段呐……他先以呂太守之傾囊相持,挾帝意之偏,擁立了太子;如今新帝登基,王大司馬提出削藩,廖家聯合五郡,以晉王為幟,兵鋒所指,便是上京;雍馳又聯合呂太守的兵力,大軍壓境廖家,穩住了江南局勢,又挾天下兵鋒之威在京城血洗了王家,亦以此恩,加之江衢王之厚祿,降伏了廖家之心;後來,他又聯合廖家,槍轉回馬,殺了義父……”
說著,古驁頓了一頓:“如此一來,先帝留守之三位顧命大臣,王大司馬、雍相、呂太守,如今可就只剩雍家一家獨大了,雍家又是外戚,挾天子而令諸侯,陰謀險斷,莫過於此。”
虞君樊點了點頭,道:“正是如此。我料仇公子此人,行兵打仗一塌糊塗,倒未必能下漢中,雍公子又如何不知仇牧此行之難處?所以以我之見,雍公子不過是派仇家軍牽制我等,等他安撫了戎人,平意了京城王家餘勢,便會隨仇公子之後,親征漢中。”
古驁頷首道:“我亦是如此看,既然雍馳佈局執意,有一事,我們不可不一試。”
“何事?”虞君樊問道。
古驁道:“仇公子牧與戎人有殺父之仇,以我所知,北地之軍,莫有不想回北地報仇的。他們妻子兒女,如今都落到戎人手上,仇牧之父,又死於戎人之手,深仇大恨,以此為甚。如今雍馳不令北軍討戎,卻令北軍征漢中,如此逆軍心而行,未有不敗者也。”
虞君樊微微前傾了身子:“那古兄的意思是……”
“若仇牧軍來,可派說客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必有大成。”
虞君樊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道:“的確可以一試,那我去物色人選。”
古驁道:“我為虞兄舉薦一人。”
“何人?”
“此人曾在山雲書院,跟隨天下巧舌蕭先生習陰陽術七載有餘,此人姓田,名榕,當日呂太守罹難,便是他急入軍中告知於我,可謂赤膽忠心,謀勇兼備,定堪當大任。如今他便住在我駐地之所。”
“好,我明日建言于呂公子,到時候,我令人來請田先生。多謝古兄。”
“同甘苦,共命運,何以謝為?”
虞君樊笑了起來:“是我說錯了,你別怪我。”
古驁也笑了:“不怪你。”
兩人吃了晚膳,古驁便告別而去。古驁離開後,虞君樊將人喚來,又將那柄青龍畫戟抬出,繼續仔細地擦拭完畢,有虞家部曲舊人在旁贊道:“主公此態,果有先主公之風。”
“然又有何用?”虞君樊抬了抬眼眸,淡淡地道:“匹夫之勇,不敢當千軍之敵。”言罷,虞君樊沉默下來,想到了被世家算計的父親,還有被世家所背義而戮的呂謀忠。
將青龍畫戟小心翼翼地收好,虞君樊擺了擺手:“拿下去罷。”
古驁此時亦回到舍中,當夜便叫來田榕,將情形大致說了一遍,田榕喜道:“這確確是天賜良機,你說哪個人死了父親,不准去向仇人報仇,還要來出征打不相干的人的?就算那仇公子願意,將士們還不願呢。”
古驁點了點頭:“正是,這便是你一展身手的好時候了。”
“我去籌備籌備。”
“好。”
古驁這日夜裡回了房,見梅雋已經躺在床上,古驁推門,她悶悶地問了一聲:“回了?”
古驁點了點頭:“事有些多,這些日子看來是要大變了,我明日準備……”還未說完,梅雋便冷冷地道:“又是明日,又是準備……你多久沒陪疆兒了?”說著,梅雋忽然坐起,看著古驁:“你滿心滿意都是你自己的事,你何曾關心過我們母子倆?”
古驁聞言愣了一眼,他坐到床邊,道:“我自然是在乎疆兒與你的,只是事情太多,有時總顧不過來……古人言,男主外女主內,你把疆兒照顧好,把這個家操持好,我如何不放心?”說著,古驁伸手撥開她肩上的發,低頭輕輕吻了梅雋的側顏。
梅雋見古驁靠近,這時卻偏過了臉。古驁沒有在意那小小的推拒,他的目光落在妻子若隱若現的睡衣內,透出的那段光滑的頸項上……他俯身便輕輕地壓了上去。
可不同於往日的溫存,梅雋從前就算不開心,也總是半推半就地躺下身子,可今日古驁卻忽然感到腹部重重的一擊,等他回神的時候,他已經被梅雋一腳踢下了床去。
捂著腹部,古驁看了一眼床上女子生氣的臉,轉身便出了門,去側屋睡了。
梅雋在床上哭起來,她第一次如此深切地後悔嫁給了古驁……當年就算二叔相逼,做個樣子,騙過了幾位叔伯便好,何必真的嫁給他呢?他就是這麼冷漠,她多不開心呐,連那個僕役都看出來了,來安慰她,她對他說得夠明白了,他卻這樣大言不慚!
梅雋抽泣著,她又想到了那一封封刺痛她心的情書,她是因為吃醋所以憤怒麼?是,也不是。情書就像一個導火索,令她真實地意識到,原來古驁是真的待她不好的。那信中寫的,那人與古驁暢飲至夜,寫他們在月下作詩,寫到了夜裡,古驁還親自將他送回屋舍,第二日還問他是否醉酒,古驁何曾對自己如此?何曾?!
可他是她的丈夫啊。
如果他不是她的丈夫,就好了。
擦了擦眼淚,梅雋如是想到。
————
第二日古驁一早起來,洗漱畢了,本想去看看梅雋,正在猶豫,忽然有虞家部曲來報,道:“古軍統,主公有信!”
古驁忙接過那竹筒打開了,讀著信,古驁冷冽了神色,喊道:“備馬!”
虞君樊信上言道,他本想第二日晨間向呂公子進言,可不料當晚便被呂公子召去議事,原來呂公子迫不及待,黎明便打算以騎兵馳千里,突襲仇牧來犯之軍,於是虞君樊當即便以古驁之意建言,但呂公子不納。如今已經率漢中僅有的三萬騎,去半路截擊仇牧了。
古驁跨上馬,令人拿了乾糧水袋,來不及召喚從屬,一路從出龍山馳出,向郡城奔去,如此奔了一日一夜,終於在漢中邊界處追上了呂德權的軍隊。
“兄長!兄長!”古驁在後面喚道。
呂德權勒住了馬匹,古驁氣喘吁吁地攔住了呂德權去路,道:“兄長!如今仇牧尚方出發,還未近漢中,如此遠途奔襲,兄長真的打算好了?”
呂德權淡淡地道:“我意已決。”
古驁道:“以逸待勞,仇牧遠征之軍,從北地到中原,又參加了平晉之戰,如今正是兵困馬疲的時候,只要我等在漢中據守,即便不能一擊而定,拖也能將其拖垮。今為何舍己之長,逐人之短?兄長,聽驁一言!”
呂德權道:“軍統只安心統兵,不得妄議策略。你忘了麼?敗軍之將,莫要在我面前囂言!”
古驁咬牙道:“兄長的確如此對古驁說過,可此番不同往常,兄長身後,是漢中僅有之騎兵,是漢中精銳之師啊!萬不可如此妄用!將士的性命,何能如此兒戲!”
古驁此言一出,呂德權身後跟著的兵將臉上盡皆變色,他們自然知道古驁是誰,可古驁如此不遜之言,仍讓諸人驚訝。
呂德權舉起馬鞭,指著古驁:“你放肆!正是你逃跑龜縮!才讓父親死不瞑目!以逸待勞?!我看你是膽小如鼠!滾!”
古驁受了如此的指責,臉色鐵青,身軀卻仍巋然:“古有諫而死,我不能看著將士這麼白白葬送,兄長要走,就從古驁的身體上踏過去!”
“你以為我不敢?”呂德權揮起馬鞭,‘啪!’的一聲,抽在了古驁的身上。
其實但凡深諳軍事的將領都知道,古驁率部五萬余,烏合眾不計,被雍馳並潁川河間江衢等三十萬守軍層層圍困,居然還能突出重圍,可謂是一個奇跡。他們捫心自問自己能否,尚未必可行,在漢中守軍中甚至傳出了‘太守義子率部獨破潁川關將,典近侍長天震吼雙斧救主’之類的事蹟。可沒想到回了漢中,此部不受犒賞,先受疑責。
有些人甚至想,若是呂太守尚在,定不會如此。若是呂太守,定會責己甚深,卻大賞將士。要說為何漢中如此多寒門之人追隨,那便正是因為多年來呂謀忠傾心相待,賞罰分明所致;若是為了榮華富貴,早尋世家去了,何必呆在漢中?
如今呂德權執意半路截殺,葉雄關尚且不滿,更別說有些一路靠軍功晉升之青年將領了。這時便有一人一把拉住了古驁:“古軍統,何必?”
古驁被拉開的這麼一下,呂德權便縱馬而過:“走!”
身後千乘萬騎隨之揚蹄,一陣塵土熏了古驁的眼。
再看那适才拉自己的人,也已經在黃塵中消失了。
在黃塵中,古驁跳下馬來,竭聲大喊道:“兄長,你不能去啊!”
“出了漢中,那裡天下世家盤踞!何嘗有我等的伸展之機?!”
“兄長!”
“兄長!”
黃土嗆了古驁的鼻腔,古驁揉了揉滿目黃沙的眼,忽然覺得前路曲折了起來。
黃塵在遠處散去,散了個乾淨。
古驁沉默地一人一騎,回到了郡城,在城門處,卻遠遠望見葉雄關出城相迎。他在馬上便問道:“二公子,你去尋大公子了?”
古驁對於‘二公子’的稱呼有些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可惜兄長不納我言。”
葉雄關引著古驁入城,道:“進來罷,軍中如今亂成一團,唉!昨日晚上就吵得不可開交,虞公子又進言,說了你的意思,諸將,包括我,也都覺得甚好,特別是以說客說仇家部曲一事,可謂神來之筆,大有可為,可惜昨日都被呂公子斷然否之。如今寒門生死存亡之際,我等也不顧尊卑了,許多將領直諫,卻都被斥為‘無勇膽小之徒’。呂公子不令納你議事,如今老夫執掌郡丞之職,便做個主,你也一道來。議一議,若呂公子此戰,勝,該如何,敗,該如何。”
“恭敬不如從命。”
“請!”
古驁在呂謀忠的帶領下與諸將議論了兩日,前方尚未傳回戰報,葉雄關指揮若定,已將各個關隘重新調防。最前之劍閣關又派守軍在不遠三裡處安營紮寨互為犄角之勢。倒是長史李崇德十分不滿葉雄關不經呂德權而調兵遣將,葉雄關對此只冷笑一聲:“太守一生為寒門牟利張目,乃是虞太守先父與呂太守共創之基業,不是你李崇德一家一人之私財!”
李崇德本想反駁葉雄關:“汝至今喚虞太守為少主公,不知汝心安何處?!”可是看著葉雄關身後站著的諸多將領,似乎都曾是追隨虞父西征巴蜀之人或其子侄,李崇德又生生地將這句話咽了回去。
古驁與諸位議事之後,計策已定,便回到出龍山再次整軍,之前那跟隨他突圍的一千人,古驁令陳江造了名冊,謂之《千人戰冊》,將他們全都編入近衛之軍,歸典不識統轄。他們在戰時都敬仰典不識,此番亦欣然。古驁在當晚設宴請了他們,典不識還在養傷未至,宴中熙攘,但可惜無爵可授,古驁唯有推心置腹,感慰眾人,“諸位與我同生共死,驁永生不忘。”
古驁與諸人暢飲至夜,後以突圍有功,每人每月加了口糧。
再次去看望懷歆,卻見院子裡懷歆身體仍是虛弱,然氣色好了許多,懷歆一見古驁進門,便從床上坐起,“驁……驁兄。”
古驁加快幾步:“躺著,沒事,別累著了……”
懷歆在床上點了點頭,方躺了回去,仰目問道:“……之前同驁兄同來上郡的那位典兄,不知如今安在?”
古驁道:“他此戰受了重傷,正在養病。”
懷歆道:“還請古兄傳話于他,我懷家武藝傳了百年,到我這裡,終究是斷了。要說世上,如今誰還身懷此武,那便是典兄。還望他莫要忘了我父親授武之恩,若有一日他能以此武破戎,那便是對我父親在天之靈,最好的告慰。”
古驁點了點頭:“好,我轉告他。”
“大哥!大哥!”正在與懷歆說話間,忽然陳江急匆匆地趕來,敲門道:“大哥不好了!有一千夫長帶著山下人馬家眷,進出龍山去了!怕是官兵當不下去了,又要回去做匪!”
“……”古驁與懷歆對望一眼,古驁道:“懷兄,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來。”
與陳江一道走出了懷歆住所,古驁快步朝軍營行去,邊走邊問:“一共走了多少人?”
陳江答道:“那千人長拉走了一千做兵的,加上山下分了田的家眷,偕老及幼,一共有五千餘人。若不是那千人戰冊中幾位在編之僚長察覺,趕來報信,怕是都走了還不知!”
古驁怒道:“……今日誰當值,如此怠忽職守?”
“乃是梅副統領梅昭。”
“……他人呢?”
“已令人把他看起來了,著實不易,外面還圍了許多從前出龍山出來的匪兵,喊著要屬下放了梅昭。”
“梅昭現在如何?”
“他倒是硬氣,說等大哥發落。”
“我這就過去,帶路。”
“等等……”古驁想了想,“不急,先去典不識舍中。”
“是。”
古驁推門,正見典不識正坐在床上啃著羊腿,典不識聽見門聲,仰頭一望,立即叫道:“大哥!”
古驁看著典不識滿身的傷痕,在榻邊坐了下來,關心地問道:“傷口還疼不疼?”
典不識道:“躺著不怎麼疼了,若是下床行路,扯著傷還有些不舒服。”
古驁道:“你好好養傷。”說著古驁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還等著,與你一道戰天下呢。”
典不識哈哈一笑,嘴上盡是油膩,道:“大哥你莫擔心。我受傷得還少了哩!我聽那給我看傷的軍醫說,以前虞家西征巴蜀的時候,那傷兵……呵,比我傷重的百倍還多。”
說著,典不識給古驁亮出他手臂和胸口上密密麻麻蜿蜒的血色疤痕:“我喜歡打仗。嘿,打仗這事啊,怕的人怕的要死,喜歡的人,又喜歡得拔不出,我就喜歡。”
古驁微笑了起來,看著典不識:“好!日後若是要征戎地,你敢不敢?”
典不識一拍胸脯:“怎麼不敢?!我還沒殺過戎人呢!大哥也讓我嘗嘗鮮!”
古驁點了點頭:“還記得在上郡招待我們的懷公子麼?他也來此了,”說著,古驁的聲音沉了下來:“他父母抗戎而死,如今你這身武藝,怕是他懷家最後一脈,你身子好些了,去看看他。”
典不識一愣:“……好。”
古驁又拍了拍典不識的肩膀,這才起身與陳江一道離開了。典不識如今傷未好全,此番尚不能用,古驁一邊想著梅昭究竟為何如此,一邊想著應對方法,這便在陳江的指路下,走到了梅昭被囚之處。
只見那是一方尋常的屋舍之中,如今外面裡三層外三層地,已圍了許多兵甲。最內一層乃是那千人近衛,氣勢有些劍拔弩張,週邊有人叫喊道:“放了副統領!”
直到古驁到來,眾人之聲方漸熄,古驁掃視了一眼,道:“諸位都撤了吧,我問過之後,自會有分曉。”
有人猶疑不定,古驁道:“我帶著你們出生入死,與你們共榮共辱,如今你們信不過我?今日你們魯莽圍舍,不從僚長號令,我作為統領,已不追究你們,還不趕快散了?”
圍在外圈的人這才你望我,我望你,道:“我們自然信得過統領……我們适才不過是怕僚長不明真相,既然統領大人來了,我們這就走。”
眾人這才漸漸散去了,只剩了古驁那一千近衛之軍,古驁點了點頭,守衛之人這才為古驁推開門,古驁走了進去,梅昭從椅子上跳起:“姐夫!”
“怎麼回事?”
梅昭苦著臉色:“姐夫,你要我怎麼辦……軍中戰損過半,如今有人不再戀戰,我也不想如此行軍打仗了。”
古驁怒道:“這就是你的解釋,私放了逃兵?”
梅昭道:“姐夫,你是兵統,但我也是副統。”
“此事你請示過我麼?”
梅昭語塞,古驁道:“你今日也不用回舍了,先睡在這裡,我明日來再來問你話。”
“……”
古驁即將離開的時候,梅昭忽然在古驁身後叫道:“大俠……”
古驁停住了腳步,梅昭的聲音輕輕地在身後響起:“大俠……留著他們做什麼,留著去死麼?我已經愧對他們,他們如今想重回山中,我能說一個不字麼?”
古驁道:“我之前錯看你了,我以為你是匪,原來你連匪都不是。但凡是匪,最想的便是席捲天下,莫我能敵,如今正是席捲天下的好時機,你卻放任潰散,真是朽木不可雕。”
“……”
“……是啊……你從來便不是匪,你是小遊俠。”
“……”
“我也不是大俠,我是漢中郡十五萬守軍軍統之一,不能如小遊俠你這般,意氣用事。”
談話就此告一段落,古驁抬步便離開了房舍……
而在另一邊,一個青年僕役氣喘吁吁地跑到梅雋面前,道:“小娘子,不好了!不好了!小當家被古軍統派的兵捉去,關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