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懷母離開後,古驁不禁又望著她的背影看了一會兒,這才滿懷欽佩地對懷歆道:“我常聞男子立如松柏,女子附如蔓藤,可令堂令尊並肩而立,真令人唏噓感佩!”
懷歆問道:“古兄日後娶妻,難道也要一位會武功的女子麼?”
古驁道:“會武功自是更好,然我願她能有堅毅之力,能無畏立於我左右。”
懷歆看著古驁的樣子,微微一笑,並不作答。
“怎麼,你不相信麼?”古驁問道。
懷歆勾唇:“到了時候,再說罷。”說著,懷歆伸手給古驁與典不識滿上酒,三人相飲而盡。
懷歆心道:“古兄此愛,雖然想法熱烈,可我卻覺得未必就好。女子堅毅者常強勢,古驁只看見了我父母舉案齊眉的模樣,卻從不知曉我父親放下身段,做低伏小討好我母親的時候。我父親看起來威武赳赳,可他心中沒主意的時候,卻是極為依賴我母親的。
古兄自小就有主意,又不善於討好於人,不通女子所好,又不喜風雅。哪怕真有這樣的女子于前,古兄又如何能與這樣的女子相處得來?
……古兄在山雲書院中,曾幾經風浪,都是其性子中的魯直所致,又兼心性有些唯我獨尊,才釀成那番起落。雖然有“堅忍“二字化之,但夫妻相處卻不盡如是,我也曾想過古兄適合哪般女子……當時覺得,不外乎深明大義,溫暖體貼,外柔內剛之人,如此方可與古兄長期相處。
……懷歆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思緒一時間飄遠了,不儘自嘲而笑:我想那麼多做什麼,這都是沒影的事。
而古驁此時,腦中亦不知不覺浮現出父母相處的情形……在古驁的印象裡,父親古賁似乎總是坐在一旁發呆,而母親古氏無論想說什麼,總是怯怯的有些局促不安。
古驁小的時候並未察覺,可漸漸長大了,他才從那一幕幕記憶中回出味來……在自己上學的日子裡,回家時看見古賁臉上的笑意,和家中的沉默,其實是古賁心靈的孤獨。
古驁又何嘗不希望母親古氏,成為父親古賁的解語之人?——可母親古氏對待父親古賁,卻總是恭敬又謹慎,而對待自己,則總是溫柔又不知所云。
古驁曾一度以為,世上女子皆如此。
可懷歆母親的出現,卻好像在古驁對於女子的觀感上,開啟了一片絢爛之意。古驁這時不禁欣賞懷母的一舉一動,並下定了決心:若是日後能得如此佳緣,我定會娶那女子為妻。
古驁此時拋開了心中的陰霾,盡情地享受著上郡的烈酒。
過了一會兒,只見懷勁松走到古驁這一桌,手上提著一個牛皮的酒袋,笑道:“小子們,吃得如何?”
古驁起身:“多謝太守款待!”
懷勁松欣然受敬而飲:“多在這兒留一段時間,陪陪犬子。”
“這個自然。”
懷勁松滿身酒氣地點了點頭,一個轉眼又看見了典不識,便問懷歆道:“……這位是?”
懷歆微微一笑:“這位是古兄的學生,姓典,名不識,乃是雲山下陳家村人,如今陪著古兄遊歷天下。”
典不識從适才開始,就一直注意著懷勁松,他見懷勁松一臉虯須虎髯,威武之氣逼人,早就不禁心懷敬意,這時見懷歆說到他,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古驁在一邊提醒道:“這位便是上郡懷太守。”
典不識回過了神,忙作禮道:“參見懷太守。”
懷勁松上下打量了典不識一番,只見眼前青年豹頭虎目,挺胸突肚,全身滿帶一股虎躍龍驤之煞氣,懷勁松自己手下將勇兵雄,自有一番“相將”的尺度,如今仔細“相”了典不識片刻,胸中一股惜才之意頓起,見典不識身後還背著雙板斧,便問道:“這位典小兄弟,你是使雙斧的?”
典不識點了點頭,洪聲道:“是!”
懷勁松又問道:“學了多久了?”
典不識答道:“學了一年!”
懷勁松頷首道:“你根骨不錯。吃完飯,休憩一會兒,申時來校場找我,我指點你一二!”
“好!”典不識一口答應下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多謝懷太守!”說著典不識自己滿上了酒:“太守大人,小子敬您一杯!”
懷勁松看著典不識豪邁的模樣心中也甚為喜歡,這時便連連點頭道:“好!”
兩人一飲而盡,懷勁松伸手拍了拍典不識的肩膀,又示意古驁與懷歆:“都坐,都坐!吃好!”這才又去別桌了。
古驁見了剛才那一幕,亦不禁對懷歆笑道:“令尊真是豪氣干雲,我與典不識走過這麼多郡,卻從未見過如此開襟敞懷的太守。”
懷歆微笑頷首,並未接話。他看著懷勁松的背影,不知為何,懷歆卻總有這樣一種錯覺……父母如此善待下屬,其實未必不是怕自己身體不好,等他們歸西之後,無法壓制所部將領,所以施恩於前,想令他們感恩戴德……
……懷歆心中有了這樣的猜測,因此如今就連懷勁松願教授典不識,看在懷歆眼中,都有了一股父母為了自己今後,而拉攏古驁的意味在其中。
“懷兄,你怎麼了?”
“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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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飯小憩片刻後,典不識便急吼吼地背著雙斧去了校場,而懷歆和古驁則留在帳中,繼續琢磨戰陣。
古驁問道:“在戎人騎兵第一次衝擊戰陣之前,只有弓弩能遠射戎人騎兵麼?”
懷歆點頭道:“不錯,只有弓弩,而且能射之程不過兩百步之間那麼一段,再遠了射不到,再近了弓箭手撤不回。”
“我适才吃飯的時候也在想,其實我們若也有騎兵,戰陣之難,倒是能迎刃而解。”
“古兄是說……”
“不錯,漢地騎兵不僅可以互為戰陣兩翼護衛,對於正面衝殺之敵,還可以迎頭而上,將其打散,這樣散亂之戎騎陷入戰陣,何愁其不被生擒?”
“……可是既然是騎兵白刃相交,迎頭而上便一定有戰損,适才也說過,上郡戰馬不夠。”
“可以在戰陣中再配一名騎手,一旦挑落戎人騎兵于馬下誅殺,那名騎手便直接上戎馬,騎戎馬奔襲。”
“如今我們的難處就在於,上郡能戰之馬甚少,比不上戎地。”
“我看雍公子之虎賁軍亦有騎兵,他們是如何訓練戰馬的?”
“那些虎賁精銳之馬,都是養在上林苑的。”
“懷兄,依我看,上郡廄中之馬亦可多加訓練,令其演練衝殺,熟悉作戰,真到了戰場上,便蒙起馬眼;若一戰成捷,就能繳獲大批戎馬……”
懷歆道:“這是不得已而為之,也只能姑且如此了;倒也不失為一條解決之法……”
“對了,懷兄之前提到的戎漢通婚之人,他們也放牧麼?”
懷歆想了想,道:“他們也放牧,但其中還是跑戎商的居多。”
“為何不向他們購置戰馬?”
懷歆苦笑:“上郡從不與戎地通有無,不像漁陽郡那麼富庶,此處本就是邊遠苦寒之地,郡中賦稅又都被用在防禦工事上,哪裡有錢買馬?”
古驁歎了口氣:“也是啊……”
兩人又討論了一番關於戰陣的細物,倒是一直聊到日色向晚。懷母挑帳而入,帶進來一身北地的寒氣,對古驁笑道:“古家小子,你帶來的那個典不識,真是天賦極佳,乃是學武的天才,他爹上了手,倒是教得停不下來。”
古驁作禮道:“真是多謝太守勞心。”
懷母擺了擺手,道:“無妨,無妨。”
懷歆問道:“他們還在校場?”
懷母點了點頭,道:“你父親好久沒有親自授人武功了,這不,正在興頭上;不管他們,晚上也涼了,你們倆先回府中去。”
“好。”
古驁與懷歆兩人一起到了校場,遠遠便見懷勁松與典不識正在中央,一個教的投入,一個學得盡心,典不識半晌才發現古驁,大汗淋漓地走過來:“……大哥?”
古驁笑道:“你在這兒慢慢練,我先陪懷公子回府。”
典不識答應了一聲:“好。”
古驁告別了典不識,與懷歆一道,乘著來的車駕回到郡府。只見車窗外天色漸降,雪已經停了,茫茫的大地上,暗夜下一片銀裝素裹。
回到房中,晚間越來越涼,古驁便取出了虞君樊相送的那貂皮大衣披上,懷歆陪著古驁一道在房中,著人上了晚膳,兩人酒後抵足夜談,從古驁一路上所見所聞,談到這些年戎地發生的事。
懷歆道:“從前‘戎人但知有母,不知有父’,如今,戎地亦保留一項習俗,便是子可隨母姓。戎王當年將妹妹許配于天子,生廢太子,便曾起戎名叫做獾狁;如今廢太子歸戎,立即便被戎王封為左賢王,可這左賢王之位,在戎地卻一般都是為戎太子而留……”
古驁不禁疑惑道:“……戎王自己有兒子麼,為何如此看重廢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