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古驁令典不識與虞家部曲兩人趕著車停在路邊,自己則下了馬,走那羊腸路,準備進到田園阡陌之中,徑去找裡正。
一路上沉默寡語的虞家部曲,見古驁一人要去,卻上前一步開口勸道:“大人,人生地不熟,您得帶一個護衛。”
古驁看了典不識一眼,見他一臉兇神惡煞,艴然不悅,似乎聽了剛才那老者的話,心懷義憤,而典不識背後背著兩把明晃晃的大斧,刀刃泛著白光,遠遠一看就令人望而生畏,古驁想了想,怕引人疑懼,便對那虞家部曲道:“你跟我來吧。”然後又對典不識道:“不識,你在此稍待片刻,我去見裡正,不久便回,有什麼事,等我回來再說。”
典不識皺起眉頭,道:“大哥,為何不徑直去那東北二裡的地牢中,把人救出來就了事?我們三人有兩人都會武,怕他個鳥!”
古驁道:“事情究竟如何,你待我問問方知。只要能見到裡正,說幾句話,我便能判斷原委。若真是那小遊俠錯了,裡正也不過是秉公執法;若是裡正錯了,我們明日上郡城見了郡丞或太守,再直陳此事,總會有個解決之法,你在這兒等我。”
囑咐畢,古驁與虞家部曲兩人便一行跋涉了裡餘,這才來到了裡正所居之處,古驁從懷中取出通關銘文,叩門朗聲道:“我等是遠路行客,有去巨鹿郡城的通關銘文,可四處都沒有落腳之地,能否借宿一日?”
門內窸窸窣窣,不久便來了開門的僕役,他神態倨傲地上下打量古驁一番,見古驁滿面風塵,衣著也不像富貴之人,卻又猛然見了古驁腰間的雕花短劍,心中一驚,再望向那站在一邊的虞家部曲,似乎也是武人,那僕役眼睛一轉,立即便想到了前陣子賊寇闖門的事,心下立即警惕起來,揮手驅趕道:“去去去!我們這兒不留外鄉人!這也沒你睡的地兒!”然後“砰”的一聲便關上了大門。
古驁再敲門,裡面卻不再有動靜了。
那虞家部曲上前一步,“大人,我來罷。”
古驁點了點頭,退了一步,那虞家部曲伸手“咚咚咚咚”地大聲拍門,門內又一次出現了響聲,而就在門再一次被打開的一瞬間,忽然一條巨大的惡犬從門中竄出,迎面向那虞家部曲撲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那虞家部曲迅捷地幾步跳開,拔刀見刃,立即便將那惡犬連皮帶骨地砍翻在地。
而那适才開門的僕役,從門隙中已經清楚地看見自己放出的看門狗,竟然被一擊而斃,而那虞家部曲尚未回鞘的刀刃上,還在淌血,那僕役睜大了眼睛,看得清楚,咽了口唾沫,他一時間,幾乎立即便斷定,面前這兩人與前陣子賊寇鬧事之事有關,心中驚疑道:“這兩人難道是那小賊寇的同夥?”思及此處,那僕役忙“砰”的一聲,又把門關上了,連滾帶爬地跑去報告他家老爺。
而此時那位虞家部曲還刀入鞘,對古驁道:“大人,我們現在該如何?”
古驁此時心下也怒道:“我本來還想問個原委,沒想到竟然徑直放狗!看來平日裡作威作福也是多了。”便道:“我們走!”
兩人一路趕回了适才停車之處,卻見三匹馬被好好地拴在樹上,可是典不識卻已經不見了。古驁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古驁想了想典不識可能的去處,終於招來那位虞家部曲,往适才那老者指示的地牢處趕去。
原來的典不識在古驁離去以後,越想越覺得來氣:“什麼‘若是裡正錯了,明日上郡城直陳郡丞或太守’?真是令人喪氣……若大明天王在此,他定會為窮人伸張正義。”
想著想著,典不識看了看自己的這雙大手,它們能文善武,卻已經許久沒有見血了。之前在上郡的時候,懷勁松親授武功,倒是又令典不識心中燃起了一種被稱為壯懷激情的跌宕之感。
跟著懷勁松學武月餘,如今典不識身手大進,氣魄日高,倒是將他這一路上日日跟著古驁,被時時叮囑‘謹慎’而漸漸磨平的血氣,又一瞬間重新喚醒。
此時典不識耳中滿是适才那老者說的什麼‘遊俠’、‘地牢’、‘強搶民女’;一時間,典不識只感到——自己定不住心了。
典不識想了想:‘我先去那什麼勞什子地牢去看一看,趕在大哥回來之前便是。我也好有個說法,看大哥究竟想怎麼做;大哥既然去去就回,我也去去就回,該也不算輕舉妄動罷。’
思畢,典不識便一人栓了馬,逕自往适才那老者提到的地牢所在之地尋去。而就在古驁從裡正宅前離開的時候,典不識已經來到了那‘地牢’不遠處。
一片茫茫的殘冰敗雪中,只見曠野上聳立這一處有兵甲守衛的石制矮院,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獄”字,典不識知道到了地方,便收聲斂息地走近了過去,想一窺究竟。
而就在此時,那放狗的僕役,則早急匆匆地奔入內室去報了他家主人:“老爺,不好了!‘大將軍’剛才被門外亂聲呼喝的兩個外鄉人砍死了,要不是老僕關門關得快……他們連老僕都不放過啊……”
當聽見‘外鄉人’三個字的時候,坐上的裡正微一抬眼,只聽那僕役躬身續道:“老爺,依老僕看,怕是上次那個盜賊的同夥來劫獄來了!”
“豈有此理?!”裡正聞言一驚,拍案道:“他們來了多少人?”
“兩個!”
那裡正這才放下心來,起身在堂內來回踱步道:“兩個人倒是好對付,來人!帶家兵去!”
不久,從裡正大宅裡就走出一隊百人的家兵家將,火速往牢獄趕去。
他們得到的命令是:“殺無赦!”
此行,他們正巧碰上前去探風的典不識。
……
……
等古驁帶著虞家部曲兩人匆匆趕到的時候,只見遍野都是血泊與屍體……那幢厚牆之上,灰白一個大字——“獄”,如今則沾滿了鮮血。一柄長槍穿著一個人的身體,正插在上面搖晃,古驁看了滿目的血腥與零落的殘軀,抽了口涼氣。卻見在這片屍體之上,正立著一個手持雙斧的背影,虎背熊腰,遒勁陰厲,在漸起的月光下,那被稱為“鐵月”的雙斧之刃,泛出滲人的白光……
典不識滿身是血,一動不動,古驁趕上了幾步,喊道:“……不識?”
這時典不識這才緩緩地轉過了頭,面對了古驁,眼中的暴烈之氣這才緩緩地平息,有些發愣地道:“……大哥……是他們先動的手,他們要殺我……”
古驁上上下下地看了典不識一眼,見他渾身上下的衣服全被鮮血浸透:“你……你有沒有受傷?”
“我一個都沒放走……那個準備跑回去報信的,也被我殺了……”
“你有沒有受傷?”
典不識這才拿開了一直捂在腰側的手,只見微一牽動,裡面立即流出潺潺鮮血。
古驁問那虞家部曲道:“虞公子在巨鹿郡有沒有落腳之處?”
那虞家部曲忙趕上幾步,答道:“有!”
“今夜就趕去,我們走!”
典不識卻忽然展開掌心,露出一串帶血的鑰匙,他拉住了古驁,道:“大哥,你去把裡面的人都放出來罷。”
古驁接過了鑰匙,道:“我這就去。你受了傷,走得不快,讓虞家的攙著你先走一步,我立即趕上。”
古驁對那虞家部曲道:“你帶著他先走,我馬上來。”
說著古驁自己一個人快速下了監獄階梯,原來獄卒适才聽見了喊殺聲都沖了出去,如今裡面倒是一個守衛之人也沒有了。一排望去,只見地牢中所囚禁之人,在這暗無天日之地全都蓬頭垢面,暗色中也看不清模樣,古驁便飛速地依次走過去,將所有門都打開了,又喊了一句:“大家快走!”這才轉身幾步,上了階梯。
忽然聽見身後又響聲,古驁回頭一看,卻見一個滿臉灰黑的小子第一個從牢中竄了出來,古驁如今也顧不了那麼多了,便也沒理會那人,徑直便向典不識和那虞家部曲離去的方向趕去。
身後卻響起聲音:“這位大俠,還請教名號,日後此恩必報。”
古驁邊走邊道:“無名無號,一個行路人而已。”
“身上帶著短劍,你也是遊俠嗎?”
“我不是遊俠。”
走到外面,那滿身灰黑的小子亦未為面前的景象所震驚:“大俠,你功夫這麼好?”
古驁心中抑鬱,适才他默數過,地上的屍體一共一百一十三人;若不是自己無能,沒有管教好典不識,此事不至於鬧到如此田地。這時古驁見少年相問,便沉默不語。
“大俠,你要去哪裡?讓我跟著你罷?”身後的聲音不絕於耳。
古驁皺眉:“你沒地方可去嗎?”
“至少得出了這個縣,這兒的人都認識我,大俠,您行行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