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修bug)
懷歆道:“戎王自己有六子,但戎王妻族曾是戎地轄下最強之戎部,前些年被戎王親自率兵剿滅,幾乎趕盡殺絕……戎太子名叫獾狄,比他堂兄獾狁還小上三歲。長得極為肖母,據說自從母親死後,常惹戎王不快。”
“他為何要如此?”古驁早就聽說,戎地王族和後族常發生戰爭,可即便如此,戎地通常還是會按照慣例,立後族所出幼子為繼承人。
“我聽人說,獾狄性格極為優柔寡斷,戎王常斥此子難堪大任,另外,撫養他成人的乃是他的保母,此保母曾是前朝被戎人擄去的漢女,據說從前是孝仁皇后的貼身侍婢。”
“難道是因為他心向漢化,所以被戎王不喜?”
懷歆道:“這個倒不知,未曾聽說他有漢化之心。但他母族被滅,定然是令他與戎王不睦的主因。”
“那戎王抬舉歸戎的廢太子,難道有更儲之意?戎王再無其他兒子可選麼?”
“戎王其他五子,皆乃女奴所生,據說戎王后生前跋扈,將戎王看得極緊,各部懼於後族威勢,亦只敢獻出女奴。王后死後,戎王倒是廣納各部之女,可惜戎王年邁,從此再無生育。”
“原來如此。那戎王抬舉廢太子,先不說戎太子種種過失之處,僅僅從血脈來看,又或許戎王此舉,是對中原有意?”
“我父親也是這樣擔心,說戎王若以廢太子為繼承人,便定是想在中原逐鹿天下了。”
兩人談著談著,便一道在榻上睡去了。
第二天起床,兩人又一起去了郡城外的大營,將戰陣再完善了一些以後,兩人便接受了懷勁松與懷母的檢閱,懷勁松評價道:“大體尚可。”懷歆母親看在眼裡,卻想:“小歆做事還是想盡善盡美,之前這戰陣,哪怕有一點疏漏之處,他都不願示於人前,如今古家小子方至,也就粗略地改了幾處,就要用在戰場,說明他是個看大體不著細物的。”
而與此同時,這幾日典不識在懷勁松的指點下,學武日進,臨行前,懷勁松帶著典不識與古驁,一道進了懷家兵武庫,懷勁松對典不識指著滿掛於牆的各式兵器,道:“此方全是天下都難尋的上上品名器,你挑一件,我送給你。”
典不識滿目興奮,他如何看不出這些都是第一等的兵器,可遇不可求?這時聽了懷勁松的發言,典不識心下更是有些不能自已,頓時紅臉赤頸地摩拳擦掌了一番。
懷勁松來到古驁身前,對古驁道:“跟我來。”
“是。”
懷勁松走到一柄如眾星拱月般,被擁簇在眾多兵器之正中的雕花短劍邊,道:“我早就聽小歆多次提起你,言你志在天下,還說你乃是天下難得的人才,我知道,能令他佩服的人,四海都找不出幾個,所以如今,我也不用上郡的官職拘了你了。但有一件事,你就當做是懷家家主託付於你,可否?”
古驁恭立道:“但受願聞。”
懷勁松歎了口氣:“天子病重,日後這天下,仍然免不了刀兵相向。你日後若有機會統兵,還望你記住我這幾句話。”
古驁點了點頭,上前一步。
懷勁松道:“天下之患,關竅在於戎人。之前幾朝幾代,好幾位英才之主,哪位不想革世家之弊?可惜都被戎人牽制,天子要抗戎,總不能一邊命世家在前線血戰,一邊在後方削世家的職罷?正是戎人的外患,導致天下兵勇將多,君不君,臣不臣。我聽小歆說,你隨山雲子學的,便是匡亂定世之法,既然你來了上郡,我便說一句,匡亂定世,首先要安定戎地,戎地先安,才能安定天下。”
古驁聚精會神地聽著,這時不禁問道:“求懷太守指點。”
懷勁松慨然道:“我也是之前因修運河之事,去拜訪漁陽郡仇太守,被他痛斥一頓,我才如夢方醒。他對我說,我們上郡與漁陽郡,全是與戎接壤的邊鄙之地,兩郡決然不同,可謂一武一商,一張一弛。他對我說,戎人之悍,在於流浪草原,若是與他們多通商貿,多令戎漢通婚,以婚姻化之,將戎人同化為漢人,如此長久施力,日後戎人方日弱,天下此局才有解勢。此說,也有理啊……”
古驁點了點頭,傾耳聆聽著懷勁松的話。
“可此說卻亦有一大謬。我見過許多戎漢通婚所誕之子,他們能說戎話,又能說漢話,能上馬,又能讀書,最後又怎麼知道,是我們同化了他們,而不是他們學了禮儀,來侵伐我們?此乃一大患,但也是一大益;仇太守所作,也不算全錯。今後平定戎地,不僅僅在於刀兵,也在於通商,通婚兩事上。我乃中原守門大將,據天下之門戶,懷家世代抗戎,可如今,抗了百年卻徒勞無功啊……”
古驁有些動容:“懷太守……”
“小歆心思太密,身體也不好,不知日後,能否擔此重任……戎地之事,終歸要解決的。”說著,懷勁松將那柄精緻短劍雙手取下,交到古驁手裡:“這是先祖抗戎時,斬戎王右賢王,所繳的寶劍,懷家一直視若珍寶,現在我將他送給你……只希望若今後小歆從軍抗戎,你能襄助一二——有兵出兵,有謀出謀。”
古驁雙手接過那柄短劍,微微用力,露出劍鞘中隱藏的寒光,古驁抬眼看著懷勁松:“懷太守,古驁諾之,若懷兄日後抗戎,我必襄助。”
“好……”懷勁松點了點頭,伸手拍了拍古驁的肩膀,歎了口氣道:“好啊!”
這時典不識已經選好了兵器,從武器架上取下,拿在手中試了一試,覺得甚好,這便來到了懷勁松與古驁面前:“懷太守,大哥,你們看這個怎麼樣?”
懷勁松哈哈一笑:“此乃鐵月雙斧,重百斤,叫‘鐵月’,乃是因為戎地之鐵性寒嗜血,只能在月下采之。此斧曾是北軍府一位大將所有,幾破戎地,小子好眼光!”
典不識大喜,道:“那真的就送給我了?”
懷勁松笑著點了點頭:“那還有假?拿去罷!”
就這樣,古驁與典不識告別了上郡懷家,與那位虞家部曲一道,再次踏上了征途。下一個處落腳之地,乃是從東北向西南走,馬蹄盡處,便是巨鹿郡。
這一路上,古驁對於天下,知曉了良多,從前凝結在書中的前人淌血之跡,如今隨著古驁的腳步真正踏上四海每一寸土地,而由此全部鮮活生動了起來……
今日之天下,內憂外患;
現在的四海,許多大事未決。
士庶不平,天道不公;
黎民含苦,上蒼不濟;
私兵盤踞,無人可制;
戎人外患,至今未解。
如果誰能一舉解決以上四個難處,誰就能安定天下;古驁如今身無長物,僅有的,不過是胸中之志。這時,他不禁想……若有一日,如果真能用山雲書院中求索之事,糾集起天下流民之力……該如何解決以上四個難處?
究竟能不能令天道公,士庶平?究竟能不能令黎民安樂,四海晏然?究竟能不能將世家連根鏟起,地權一平?究竟能不能徹底解決戎人外患,將戎地亦納入帝國疆域之內?
流民之聚,不過是手中有兵;可如何用這能震動天下之兵,解決以上四個問題,方是關鍵。
此時,古驁漸漸有了一絲頭緒……
他不是一直在想,願提出一個讓四海精英都趨之若鶩的名號嗎?他不是一直在籌謀,願讓這個名號令天下都欽佩嗎?他不是一直打算,願這個名號之下,四海有志之士,都不畏為之殞身嗎?
如果他能提出一個涵蓋解決以上四個難題的旗幟,那麼他就站在了山雲書院歷代先人的肩膀上,站在了這兩百多年亂世所有前人腳步攀援所累積到的高峰……只有有了這樣的制高點,方可用好流民,俯瞰天下。
對了……聽虞君樊說,漢中郡在實行科舉?那倒是平士庶之契機;而懷家上郡與仇家漁陽郡,一剛一柔,其中也有許多解決戎地之事的智慧……自己接下來該做的,便是想出一個方法,將它們全部統一起來……
一路上行至晚,三人一行四處找驛站,卻發現進了巨鹿郡內,這一路上馳道破敗不說,竟然連該有的驛站也全都年久失修而毀。古驁無法,只好令典不識拿著銀子,到路邊村中借宿。
結果村民回道:“大人,閭裡有令,本村不納外鄉人……”
古驁奇道:“怎麼會有如此古怪之令?”
那村民起先不願說,後來其他村民越圍越多,經不住古驁詢問,終是從人群中顫顫巍巍地走出一位老人,歎息道:“……讓開,我來跟這位行路人,講一講原委。”
古驁上前一步攙扶:“您請講。”
那老者道:“這事情起因,可就說來話長了……前陣子,有位小遊俠來村中買糧,結果也不知從誰那兒聽來的,知道了王二他們家,閨女被裡正掠去,做了小。那小遊俠一聽火冒三丈,提著刀就去把那小姑娘從裡正家搶了回來,還殺了一個看門的護衛,可惜這小遊俠前腳剛將王家女兒送回家,後腳一出門,卻被郡城派來的兵衛抓了起來,關在據此處東北二裡的地牢中……後來閭裡,就盡傳了此令。”
“原來如此……”
“你們既知道了,就趕緊走罷!”老人擺了擺手。
望著古驁等一行離開的背影,老者沉默不語,這時候有圍觀的村民都紛紛驚疑地問道:“大伯,您怎麼敢這麼說?”
那老者弓著背,杵著拐杖,沉默地從人群中離開了。
而此時古驁,則在路上對典不識道:“我去裡正那兒問問。”
典不識這時胸中卻燃起了無名火,心道:“這些個魚肉鄉里的狗官,有什麼可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