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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骨之人》第76章
第76章

說話間,古驁已趕上了虞家部曲與典不識兩人,行至於适才拴馬之處,兩人忙扶著典不識上了馬車往內裡靠了,古驁又囑咐道:“把傷處按好了”,典不識點了點頭。

那虞家部曲坐上馬車禦者的位置,古驁則跨上了馬,而适才一直跟在古驁身後的少年也湊近了過來,指著典不識騎的馬道:“大俠,這匹馬你們也沒用,不如讓給我罷?”

古驁沒理會那少年,只對虞家部曲道:“我們走!”

“是。”

“大俠,大俠!”身後傳來呼喝。

那少年疑惑地看著古驁一行漸行漸遠,心道:“我還以為他們是我姐姐派來救我的,可看著好似又不像……罷了罷了,我也趕緊離開此處才是。”

在路上馳了一段,古驁眼前兩條岔路,那虞家部曲在旁道:“巨鹿郡挨著漢中郡,巨鹿郡中的商鋪離此還有二十餘裡,不過若是去漢中,有道關隘就在不遠處,漢中守軍有駐軍,倒還離這裡更近些。”

古驁道:“那就取道漢中。”

“是。”

不久,一馬一車便駛臨漢中,所謂“依山築城,斷塞關隘”,古驁仰頭而望,只見那關隘崔嵬崢嶸,上書三個大字——“棧閣關”。

那虞家部曲拿出一隻哨子古怪地吹了三聲,守在關隘口的士兵立即將門緩緩地打開,古驁等一行人,便如此直入了關內。

身後守關之門閉上,那虞家部曲道:“大人,這裡就是漢中郡了,軍營裡都是兄弟,大人有什麼吩咐盡說。”

古驁道:“找個軍醫給他看傷。”

“是。”

那虞家部曲召來幾個兵甲,如是如是吩咐了一番,便攙著典不識進了一處佈置好的乾淨大帳,不一會兒軍醫也來了,古驁站在門口,默默地望著這一幕。

那虞家部曲上前一步,對古驁道:“在下不得不離開片刻,今日之事,還得呈報少主。”

“你去罷。”

古驁挑簾,看著帳內,見軍醫用刀劃開典不識的血衣、撒上止血粉的樣子,一時間有些焦躁……收回手落下簾子,古驁不由得在帳外來回踱步起來……

其實他又如何不知,今日之禍,全是自己沒有管教好典不識所致。以師生之禮度之,教不學,師之過;以一路行來之江湖禮度之,自己是典不識的大哥,該當有約束小弟之責。

人貴有不貳過,典不識兩次濫殺都是自己失責,古驁已經在同樣的錯誤上,連續兩次折戟。

典不識此舉,不是首犯。第一次典不識誤殺‘黃二’的時候,古驁自忖苦心孤詣地勸過他,推心置腹地開導過他,那時古驁以為任何人都能以‘教化之力’化之,看來是自己淺薄了。

再深入而想,田榕當年也不是被自己所勸動;而是出了“議政堂”那件事,摧毀了田榕所堅信的浮華,他才從此真正回到自己身邊。

對於典不識,古驁經此一役,方曉自己錯得離譜。古驁也第一次深切地意識到——如今,自己這般不能馭下,卻想要胸中志向有所伸展,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典不識與自己還有少年時的情誼,還有師恩,這樣的典不識自己都管不了,管不住,以後若真統流民之軍,如何能軍令如山,又如何能說一不二?還談何救天下於水火?

原來自己鄙陋如斯,從前卻從未發覺,古驁忽然覺得,胸口被恥辱的感覺灼燒得疼痛了起來……

——他從未像今日這樣發覺自己的無能。

他從小在田家莊長大,那時候的他,只知道在孩童的眾口悠悠下反抗;而來到山雲書院,他不過是學會了如何與貴族相處,但馭下之術……他竟卻從未真正涉足。

古驁也這才意識到,自己原本在陳村少年中說一不二,並非自己酷刑馭下,乃是因為陳伯等村中老一輩,早為他將村中少年訓斥得極為聽話服從。再加上自己在他們面前素有威儀,這才沒出過亂子。

那時候典不識之所以十分聽話,亦不過是因為背了養弟妹的重擔在肩頭,日積月累,令他不得不磨了些性子,融入陳村。

古驁皺著眉在外踱步,他漸漸意識到……不僅僅是典不識,也包括如今在山雲書院中進學的二十四位陳姓青年,自己必須換一種方式,將他們統禦起來,方能為己所用……

否則出了陳村,來到這片陌生的廣闊天地中,他們就會變成第二個典不識。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而去,這時那軍醫滿頭是汗地出了帳,對古驁道:“大人,血止住了,靜養幾日再觀。”

古驁點了點頭,這時那虞家部曲也趕了回來,一道送走了軍醫。

古驁問道:“這裡可有關押軍士之牢?”

那虞家部曲微微一愣:“有是有……”

古驁道:“讓人把他關進去,等我想好怎麼發落再說。”

“是。”那虞家部曲招來幾個兵衛入帳。

不一會兒,帳內就傳出典不識的大喝聲:“你們做什麼?我要見我大哥!”

古驁皺眉走到帳前,挑簾而入,對典不識道:“這就是我的意思,你到牢裡去想一想,自己究竟錯在何處。”典不識一怔,睜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望著古驁,古驁對站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兵甲沉聲道:“還不快綁起來,帶過去?”

“大哥!為什麼!”典不識倒是不掙扎了,只是睜著赤紅的眼睛望著古驁。

古驁道:“我過兩日來看你,到時候會告訴你。”古驁現在還沒有完全想好如何發落典不識,但他心中已大體有數了。

“大哥!”典不識叫道。

古驁歎了口氣,挑簾而出,帳外月明星稀,一輪明月當空,他卻無暇欣賞。

當夜,古驁宿在軍營中。那天晚上,古驁想了很多,關於過去的那些情誼,如今的這些無能為力,還有今後究竟會如何……一夜無眠。

第二日一早,那虞家部曲來報古驁道:“大人,我家少主如今恰在漢中與呂太守一處,昨信已送至,少主傳令說,他不日便來拜會大人。”

古驁點了點頭:“有勞他了。”

到了中膳時分,一匹赤駒直馳入軍營,身後跟著十人之縱,那駕赤駒之白衣人翻身下馬,快步疾行至古驁帳前。

古驁正在想事,聽見外面聲響,抬眼一看,微微一怔。

只見微光從他身後射入,俊雅清朗,一如初見。

“虞公子……”古驁起身相迎道。

虞君樊上前一步,上下打量了古驁片刻,眉目中微微透出些擔憂:“古兄……”

“坐。”

虞君樊與古驁一道坐下,從袖中取出一隻虞家暗部傳報的竹筒,遞給古驁道:“昨日之事,我已叫人細查了……巨鹿郡一直吏治不清,貪墨成風,上行下效。庶農生活向來艱辛,原本送女為富家妾,得了富家送禮,討個生活,在巨鹿之鄉間早已蔚然成風。”

古驁點了點頭:“願聞其詳。”

虞君樊歎了口氣,道:“……可惜這次王姓人家,卻收了兩家之禮。”

“何為兩家之禮?”古驁問道。

“據我所知,那常去村中買糧的外鄉年輕人也給王家送了禮,亦想納王氏為妾。可王家卻硬是把女兒送去了裡正家。王家女兒當夜不從,還打傷了裡正,於是裡正家答應給得送禮也沒有給……”

“原來是這樣……”

虞君樊歎了口氣,倒是寬慰道:“不過那裡正魚肉鄉里已久,古兄此番,倒也不算是錯殺了好人。”

古驁看了虞君樊一眼,沉默不語。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人來報:“少主,昨日您讓我們探查的那村子,如今已經被巨鹿守軍團團圍住,遠觀而望,裡面有沖天火光,可能是焚村了。”

古驁聞言,沉聲道:“……可就是我昨日行經之處?”

虞君樊點了點頭:“是。”

古驁站起身,對虞君樊作禮道:“虞公子,既然此事是因我而起,我不能坐視,容我暫離片刻。”

虞君樊亦站起身道:“我與你一道去。”

古驁搖了搖頭:“不用了,我帶著典不識去便是。”

“那我寫封信給你帶上,我的面子,巨鹿太守還得顧一顧。”

“多謝。”

古驁來到大營,令人提出了被五花大綁的典不識,典不識一臉憤憤,見古驁面色漠然,不由得心下委曲已極。

古驁令人將典不識推上馬車,自己也一道坐了進去,典不識道:“大哥,你這是要帶著我到哪裡去?”

古驁道:“你昨日不是問我,你究竟錯在何處?我今日就讓你看看,你錯在何處。”

“……”典不識不語。

一路快馬加鞭,等到古驁與典不識到了的時候,卻已經晚了。之前的村落旁再也看不見巨鹿的守軍,而只能望見茅屋燃盡後的黑煙。

車駕再一次停住,古驁拖著典不識出了馬車,那跟在車旁的虞家部曲,此時亦翻身下馬,三人定定地朝遠處已經被燒成灰燼的村莊看了一會兒,那虞家部曲這才緩緩地道:“大人,我們來晚了。”

古驁沉默地往前了幾步……

典不識從身後傳來聲音,也第一次出現了驚懼:“這兒……這兒就是……”

古驁轉過身來,厲聲道:“不錯,這兒就是我們昨日行經之村!”

“可……可……”典不識道看著那片焦土,張口結舌,眼中漸漸赤紅。

“可你是想伸張正義?”古驁的眼神仿佛看透了典不識所想,怒道:“你又要說大明天王……大明天王也會像你這般不懂事麼?大明天王能劫天下之富,濟四海之貧,乃是因為他有軍隊,有朝廷,有典章,我們有麼?事到如今,你竟還如此莽撞,害人害己!你昨日竟還問我,為何要綁你?如今你知不知錯?”

“老子去跟他們拼了!”典不識被五花大綁著,卻抬起兩腿便朝那村莊之處沖了過去,幾個兵甲立即縱身撲上,將典不識牢牢壓於地。

古驁走了過去,在典不識的額前來回踱步:“拼?拼了有什麼用?死了的人,能再回來麼?你將他們害死的事,能一筆勾銷麼?”

典不識抬頭看著古驁,眼中血絲盡現。

“我囑咐了你多少次!聽我號令,不要輕舉妄動,你呢?”古驁蹲下身子,一把抬起了典不識的下巴,讓典不識的目光對準了那村中,“若不是你莽撞殺人,我們還能幫他們……可如今呢?”

典不識從未曾動情的虎目中,這時刹時湧出了熱淚:“……我錯了……大哥……我錯了……你殺了我吧……你殺了我吧……我給他們償命……”

“……你的一條命,能抵人家幾條命?”古驁冰冷而緩慢的聲音從上面傳來,“怎麼發落你,我日後會有忖度……你現在這條命,已不是你自己的了。”

說罷,古驁擺了擺手:“把他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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