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一百零三隻茨木
大天狗手持一封筆墨未乾的信, 眼瞅著那上面歪歪扭扭的狗爬子,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好半晌, 他才側過頭看向喬心舒,哪知後者才剛抬首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茨木高大的身影就跟小山似的擋在喬心舒面前, 將她堵得嚴嚴實實。
他頗為不善地盯著大天狗,大有你再看一眼我們就決鬥的架勢。
大天狗表示不願意跟痴漢一般計較,並朝他丟了一個白眼:「你讓我去給安倍晴明送信?」
「不錯,放眼望去,大江山只有你適合這份差事。」茨木一本正經地說道,「你實力強大, 速度也快, 飛得夠高, 我們不用擔心你半路被別的妖怪擊殺, 讓信落在別人手裡。」
大天狗面無表情地抖了抖信:「若真是送信就算了,但這字……茨木童子, 你有臉寫, 我還沒臉送。」
「更何況,安倍晴明身為大陰陽師居住於京都之內, 你讓我去陰陽師聚居的地方送信,真的不是在害我?」
頂著大天狗懷疑的眼神, 茨木正氣凜然:「沒有的事,我茨木童子絕不是那等小肚雞腸的妖怪。你只是教我女人練了幾天字而已,我絕對不會計較什麼的!」
大天狗:……你的酸水都快冒出來了==
喬心舒:……你這樣此地無銀三百兩真的好嗎==
「還有, 我的字有什麼問題嗎?」茨木指著自己寫的信,「爪子寫字並不方便。」
所以,這就是你當場折斷了毛筆,拿出指甲蘸著墨水寫信的原因嗎?
喬心舒抽了抽嘴角,已然無力吐槽。
她發現,當習慣了茨木時不時的搞事之後,要是哪天發現他變得正經靠譜了,她興許會以為他病入膏肓大限將至了==
「要不這樣吧!」茨木咧開嘴,露出一個陰測測的笑容,「下次你教我女人練字的時候順便帶上我,我保證會是個聽話的好學生。」
大天狗:……不就是練個字,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喬心舒:……你要是個好學生,世界上就沒有不良了==
大天狗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無語,最後掙紮了一波:「大江山……還有很多妖怪也長著翅膀……」
「哦,我知道。」茨木點頭,「以津真天、姑獲鳥、鳩……是這樣沒錯,但你敢招惹她們嗎?我當年被她們追殺了三天三夜……」
我就問你慫不慫?然後再問你送不送?
茨木與大天狗的眼神激烈廝殺著。
大天狗表示:慫……
「你自己也可以……」大天狗譴責道,「茨木,其實你只要假扮成女子,就可以順利混入京都。畢竟,以你化作女子的容色,想要迷惑人類很容易。」
但大天狗千算萬算,都算不到茨木的臉皮能厚成一打板磚。
「陳年舊事,何必再提呢?」茨木滿臉深沉地說道,「我現在已經是有家室的妖了,做事情不能再那麼任性了,我可是顧家的好妖。」
大天狗:……
喬心舒:……
「我跟你不一樣,大天狗。」茨木意味深長地繼續道,「你孤身一個,沒什麼牽掛。我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我的女人該怎麼辦啊?」
簡而言之——你是單身狗,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我可不是單身狗了,守護大後方的任務必須靠我啊!
再膚淺點說——哥們兒,背鍋我來,送死你去!安心地走,愛宕山將由我來繼承!
大天狗:……
喬心舒:……
已經沒什麼可說的了,愛宕山領主「大齡剩狗」氣得掉毛,呼啦一聲掀起狂風朝天而去,落下一地華麗的黑羽。
礙眼的大天狗終於走了,再也不用看見他頂著一張漂亮臉蛋勾引自己媳婦兒了!
茨木心滿意足地從亞空間拿出仙人同款掃帚與簸箕,愉悅地將地上漂亮的羽毛混著灰塵掃成一堆。
喬心舒心疼極了:「你別掃……這些羽毛很漂亮,可以做成筆……」
茨木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清理完羽毛,柔聲道:「你真想要的話,我幫你去大天狗的翅膀上拔幾根!保證是最新鮮的羽毛,比這些落在地上的好不少。」
喬心舒:……
「至於這些……啊,灶房裡需要生火,總得有那麼一把毛。」
喬心舒:……
她懷疑今天的茨木卸掉了破勢,裝了心眼?!
……
月上中天,深夜寂靜。偶爾傳來一兩聲蟬鳴,在空闊的庭院中都顯得格外悅耳。錦鯉從池塘中躍起,濺落滾圓的水珠一片,漾開與月色相和的漣漪。
有清涼的風絲自長廊的東端吹拂而至,繾綣地捲過斯人及膝的白色長發,輕輕縈繞在他的身側,久久不願離去。
安倍晴明睜開了眼,溫潤的眉目沾染著慈悲與平和,將他襯得猶如高天原的神明。
寬大的玉色狩衣翻起些微的弧度,風絲又添了一份力,揚起了他如水的長發。庭院內的花木漸漸彎下了腰,池塘中的錦鯉深深埋入水中,荷葉與水波開始顫抖,風鈴與陣法開始輕鳴。
他站起身來,仰頭望向頭頂的圓月。就見一清俊儒雅的人影自月中而來,踏碎一地散落的光華,輕盈落入庭院之內。
安倍晴明笑了,摺扇輕搖,周圍的空間便是一陣扭曲。緊接著,周圍莫名多了十幾個小紙人。
它們或是端著酒盞,或是捧著瓜果,或是提著點心,井然有序地在長廊下佈置出家常的規格,而在任務完成之後,它們變蹬著矮矮的腿腳,「砰」地化作一團煙霧散去。
「多年不見了,大天狗。」晴明含笑入座,揚了揚手中清酒,「八岐一戰後分別至今,還是第一次相見。」
「啊。」大天狗簡短地回應著,「確實好多年。」
「我日間占卜之時,卜算到有故友將至。原以為是博雅周遊歸來,沒想到居然是你。」晴明為他倒了一杯酒,眉目溫和依舊,「倒也不枉我等了這麼久,確實是意外之喜。」
「源博雅……」大天狗沉吟片刻,「他不是人類之中數一數二的貴族嗎?周遊……貴族不該呆在京都吟誦俳句嗎?」
晴明聞言輕笑,聲音低沉悅耳:「博雅……他是正統的天皇子孫,但他放棄皇室的身份,硬是入了臣籍。故而,被賜姓『源』。」
「放棄皇室的身份?」大天狗一愣,這就像是大妖放棄了強悍的血脈一樣……
「他天性灑脫,不喜歡受拘束。」晴明抿了一口清酒,含笑,「更何況,他若是身處皇籍,他的一身靈光……可就浪費了。」
大天狗淺酌不語,耐心聆聽。
「對於你們妖怪而言,陰陽師是至強的勁敵;可對人類而言,陰陽師的地位並沒有那麼顯貴。」晴明說道,「博雅若是以皇子之身修習陰陽術,會被人詬病。可偏偏他極為喜愛陰陽術,而克明親王也不願自己的孩子難償心願,便隨了他的心意,由他入了臣籍。」
人類貴族之間的歪歪繞繞,大天狗聽罷,便也明了:「擁有強大的實力本該是好事,沒想到人類貴族偏要對個人的修行有所詬病。」
「不過,源博雅……待他歸來,倒是想與他交手一番。」
大天狗抖了抖翅膀,有些振奮:「想來他的實力該比八岐一戰時長進不少。」
晴明淺笑不語:「你會有機會與他一戰的……不過,你深夜而來,怕不是為了找我說這些吧?」
「突入陰陽師聚居的京都,若非你第一時間落在我的庭院裡,這時候大概已經驚動整個陰陽寮了。」
京都之地作為陰陽寮作堆的地方,自然設有強大的結界。當大天狗初初踏入這方地域,早已被寮中的陰陽師們捕捉到了蹤跡。
只是,他快准狠地落進了安倍晴明的院子……彷彿,是他的式神一般。
即便有陰陽師會持懷疑的態度,可面對安倍晴明這座大山,也沒人敢輕易詢問這些細節。
大天狗頓了頓,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掏出了信,放在了矮幾上:「……喏,茨木那傢伙……親手寫給你的信。」
他親眼看見安倍晴明詭異地愣了一瞬,隨後才恢復了雲淡風輕的模樣。
晴明優雅得體地接過信件,緩緩打開。在煌煌燭火之下,茨木那一手驚天地泣鬼神的狗爬字就映入了他的眼簾。
晴明:……
緊接著,他就看到了第一行狗爬字囂張地寫著——
【安倍晴明,死心吧!紅葉懷孕了!孩子不是你的!不愧是我的摯友,下手就是這麼快!連愛慕陰陽師的女人也能搶過來,真是給我們大江山掙了面子!那孩子不愧是我摯友的子嗣,天生擁有強悍的血脈……】
晴明:……
他面無表情地讀著那一封信,發現一張過後還有一張,下一張結束後,又來了一張。
數數,總共是八張信箋。前三張都在讚美酒吞以及酒吞未來的子嗣,後四張在讚美自己也不賴,在單身幾百年後終於有了媳婦兒……
晴明:……居然……有女人願意嫁給茨木?
最後一張,茨木方才點到了內容,可卻只有短短的一句——
【嘛,你來大江山一趟,我們有急事要拜託你!放心,報酬絕對不會少你!我這兒還有不少辣條可樂和大寶貝!】
晴明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大天狗也陪著他一起沉默。
良久無言,晴明終究將信放下,扯了扯嘴角繃出一個笑容,問道:「大天狗,你知不知道……辣條和可樂是什麼意思?」
大天狗:……
「茨木說,他那裡還有大寶貝。」晴明繼續詢問,「大寶貝又是什麼意思?」
大天狗腦海中陡然湧出以前在宮殿中看到的內容火爆的愛情動作電影,一時間只覺得尷尬不已,些微的薄紅和熱氣爬上了耳廓。沒多久,他又開始覺得鼻尖發癢了!
該……該死的!
他趕緊抬起手!
晴明微愣:「你怎麼流鼻血了?」
「妖怪也會上火嗎?」
大天狗:……
忍無可忍就無需再忍,他揚起黑色的羽翼,再次掀起狂風一飛衝天。幾乎是急如星火地遠離了京都這片地方,整隻狗子都羞到掉毛。
黑色的羽毛落在塵埃裡,晴明默然一會兒,就派出小紙人清理乾淨。
果不其然,當大天狗離開後不久,一眾陰陽師便恭恭敬敬地上門。領頭的中年陰陽師入內之後,便低下了頭顱跪拜在一側。
「晴明大人,剛剛我們察覺到這兒有一股強大的妖氣……」
「是我新收的式神。」晴明淡淡地解釋著。
「可那股妖氣……與多年前八岐之戰中的大天狗極為相似。」
「哦?」晴明面不改色地扯謊道,「你們弄錯了,那是鴉天狗。」
眾人:……
「多年不見,沒想到鴉天狗也成長到大天狗的程度了。」晴明頗為感慨,「……嘛,我將前往大江山一趟。」
「大人!那兒是鬼王的地盤!」
「可我必須去探索鴉天狗妖力大進之謎。」晴明凜然道,「你們便留在京都等候我的消息吧!若是博雅歸來,便告訴他,我去了大江山。」
「可大人……」
「安靜吧。」晴明慈悲地望著他們,「我們身為陰陽師,自當為人類的安危和京都的未來作出最正確的引導。」
「大江山我必須去,若是我不幸死在那裡……你們還能守護京都。」
「大人——」眾陰陽師跪伏在地,感動得涕淚縱橫,「京都有您,當真是大幸!」
而他們居然還懷疑安倍大人與妖魔有染,簡直罪該萬死!
於是,眾陰陽師懷揣著狐疑而來,擦著紅腫的眼睛而走。沒多久,安倍晴明的大義與正直已經傳遍了陰陽寮。
晴明端起杯子淺酌,自有一股風流。
嘛,京都的陰陽師們真是越來越不好玩了……看來,是時候去找妖怪們玩耍了。
順便……茨木有女人緣了?
他並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