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八十一隻茨木
喬心舒懷疑茨木是個足控,因為這個狗比已經頂著一張蕩漾的痴漢臉捏了她的腳踝足有十分鐘==
木屐穿在腳上跟沒穿似的, 自被茨木扛著坐在他的肩膀上後, 她真是連走路都給省了。從長長的通道走向寬闊的展廳, 從零星的團體邁入展廳的中央,人群密集,呼聲震天,她居高臨下地看著一片烏壓壓的腦袋,心頭像是繃緊了一根弦, 說不出的緊張。
喬心舒長了二十來年, 從未遇到過被一大群人圍著追拍的情況。比起茨木大方自在毫不做作的姿態,她著實有些吃不消這場面。
不由自主地, 她扯了扯茨木的紅發, 大妖怪微微抬頭,暗金色的眼睛竟出了笑意,專注地看著她。
他很……開心嗎?
這樣肆意地用原來的面貌走動,很開心吧……
喬心舒忽然安靜了下來,「我們回去吧」這句話剛到喉嚨口,又被她嚥了下去。幾乎是下意識地, 她伸出手覆蓋上他的頭頂, 跟搓隔壁家養的旺財一樣, 揉了揉他毛髮蓬鬆的腦袋。
喬心舒:……
額,好像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哪知道,大妖怪只是怔愣了一下,眸子微微睜大, 帶出三分的驚訝。但很快的,他像狗皮膏藥般攬過她,滿足地蹭了蹭她的腰腹。
喬心舒:……
真跟隔壁家旺財是一個德性==
不過是「鏟屎官」跟「狗狗」的日常一幕,卻在二次元的圈子裡掀起了軒然大波。喬心舒明顯感受到週遭的遊戲迷齊齊抽了口氣,緊接著,他們開始瘋狂打CALL!
「啊啊啊——我還以為是個高冷霸道的茨木,沒想到居然是萌噠噠的忠犬!」
「那一幕好萌啊!有種麻麻教育孩子的即視感!」
「麻麻摸孩子頭是什麼鬼?難不成這一期陰陽師的主題是母愛?」
「喂!關注點不應該是茨木半途而直嗎?」
茨‧半途而直‧木抖了抖耳朵,扛著喬心舒愣是往各個式神扮演區走了一遭,收穫大大小小的迷妹一堆,也拉穩了不少茨木COSER的仇恨值。
更喪病的是,當茨木看見COS區攤位上的式神公仔時——
買!買!買!
一張張鮮豔的紅皮彷彿廢紙般被大佬扔向工作人員,他一手抱著喬心舒,一手指點江山:「把我的摯友包起來!給我帶走!」
工作人員麻溜地打包了酒吞手辦,裝進專屬的式神袋子中,送到茨木手裡。
酒吞:……
迷妹們:「哇!好專業啊!是日語呢!哈哈哈扛著妹子還想著自己的摯友!妹子扮演的果然是茨木的麻麻吧!」
喬心舒:……
「把我的也包起來,帶走!」大佬牛逼哄哄地說道,「包得好看點!對,用最華麗的盒子,愚蠢的人類啊!為什麼給我拿了個紅葉封皮的?」
紅葉:……
迷妹們:「這個茨木扮演者好自戀……包得好看點,還不准用紅葉封皮的包裝袋……咦,果然還是因為酒吞嗎?」
喬心舒:……
「把我摯友的畫像通通給我包起來!把我的畫像也給我包起來!」
「我摯友的抱枕我全要了!什麼?贈品是紅葉抱枕,不要,我拒絕!」
「摯友的杯子果然也很霸氣,這就是大江山鬼王的器量啊!」
「不愧是印著我頭像的毛巾,摸起來確實很舒服!」
喬心舒:……
她感覺自己不像是個人,而像是掛在茨木肩膀上的飾品。這個二傻子已經沉迷周邊無法自拔了,唯一用到腦子的地方,就是他好歹還記得遮掩一番,沒直接從半空中掏出鈔票……
事實證明,當男人升起「買買買」的慾望時,簡直比女人還可怕==
茨木顯然已經忘記了最初的目的,反而買了一大堆周邊,讓漫展賺了個盆滿缽滿。喬心舒麻木地簽下收貨地址,然後被買了個爽的茨木扛回了更衣室。
她坐在他肩膀上大抵也有一個小時了,實在有些難受,她最終忍不住挪了挪臀部想活絡下經脈,哪知道大妖怪立刻拉下了臉,抬起另一隻手一把拍在她屁股上……
「別亂動!」
喬心舒:……行啊你!能耐了!
她一把揪住了茨木的耳朵,使勁兒一扭:「放我下去!還有!待會兒我換衣服你不准再進來!」
「喂!你這個女人,鬆手!」茨木搓著耳朵,無奈地將她放在地上,「為什麼?你的衣服是我給你穿的,你們人類不是有句話叫『做事情要有始有終』嗎?」
所以,你這狗比的「有始有終」打算用在給我脫衣服上?!
喬心舒使出殺手鐧:「你要是敢隨便進來,我就再不跟你說一句話!」
這個不算威脅的威脅在針對茨木的時候頗為有效,大妖怪很明顯地想到了餿飯的味道。
經過一番天人交戰的思量,茨木決定讓步:「哼,隨你。」
喬心舒飛快地走入更衣室,「砰」地關上門。
茨木:……
他眼巴巴地看著那扇門一會兒,沒多久就聽見了窸窸窣窣的衣衫摩擦聲。茨木不禁想起了她白皙的臂膀和曲線畢露的身形……腦海中的黃色廢料蕩漾了起來,亂七八糟的念頭閃過,最後停滯在一幀幀島國愛情動作片上==
他突然覺得自己需要沖涼!
飛快地衝入更衣間,他循著水漬的味道找到了浴室,二話不說扒拉乾淨就洗起了冷水澡。
……
累人的一天終於結束了,等喬心舒和茨木回到公寓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漫展上買的物件早就被送了過來,茨木扛起一整個大箱子輕輕鬆鬆地往六樓走去,末了還再次下樓給喬心舒提一大堆購物袋,可謂是「孝順」到了極點。
但不幸的是,這一幕被廣場舞大媽群撞見了。
她們穿著燈籠褲,提著把太極扇紛紛簇擁過來,上下打量了茨木一番,隨後將瞭然的目光投向了喬心舒:「誒,小姑娘翁聲不響地找了個男朋友啊!」
喬心舒笑了笑,不說話。
眼見人家真的「成事兒」了,大媽們略顯欣慰又略顯惋惜。欣慰以後茶餘飯後的談資又有了,惋惜的是這小夥子長這麼精神卻不能介紹給自家閨女了。
他叫啥?哪裡人?多大了?做什麼工作的?月收入多少啊?在哪兒買房?家裡幾口人啊?你們咋認識的?見過父母了嗎?訂婚了沒啊?啥時候結婚啊?結婚了多久要孩子啊?考慮生個二胎嗎?哦對了,他家裡還有沒有單身的兄弟了?
酒吞抱住酒葫蘆瑟瑟發抖:……不!你們別過來!我不是單身!
喬心舒面帶微笑,很乾脆地用一句話打發了她們:「他說不喜歡女人,我們剛分手。」
大媽們:……
她們一時詞窮,只覺得自己怎麼接話都不對的樣子==
久經沙場的喬心舒成功KO掉了一批大媽,在她們呆滯的眼神中闖出了一條通天大道。
但作為一個社會人,有些話說出口可得承擔後果。她復又親親熱熱地挽起了茨木的手,在後者震驚的眼神中,回頭對一群大媽說道:「開玩笑的了,我們感情可好了!」
說著,她撒開蹄子拉著茨木上了樓。
大媽們:……
……
茨木忽然記起了喬父說過的話,他要是再涎皮賴臉地跟他女兒住下去,他女兒會被人說閒話。至於是什麼「閒話」,大妖怪這時候才領悟了三分。
他喜歡的是個人類,而人類,離不開人類的居住地,更離不開群體的生活。她有牽掛也有著羈絆,為了「家」這個字,她願意承受閒言碎語,也願意為之忍耐。
喬母他也遇到過兩次了,外加時不時在小區中撞見的大媽們,茨木幾乎知道了喬心舒的難處和尷尬。
她被他們定義為「該出嫁了卻還沒出嫁的女人」,而這個身份,成為了他們說三道四的理由。
茨木想到自己幾百歲了還沒娶到媳婦兒……要是自己是個人類的話……
他腦子裡不禁冒出酒吞童子的臉,紅發的妖怪語重心長地對他說:「茨木,你也老大不小了,別的妖怪都有伴兒了,只有隔壁山頭的兩面佛因為丑還單著,要不你們湊合著過吧!」
大妖怪忍不住一哆嗦,渾身一陣惡寒。
他趕緊深深地注視著喬心舒的臉,牢牢鏤刻在腦海裡,刷去兩面佛丑爆的面孔。
「你看我作甚?」喬心舒切開西瓜,插根勺子遞給他一半,「吃你的瓜。」
茨木就著她的臉,狠狠舀了口西瓜吃:「我買了很多東西。」
「嗯……怎麼?」
大佬含笑著掏出一堆毛巾枕頭杯子和被子:「它們上面印著我的臉!」
「印得那麼大,瞎子都看見了。」喬心舒嫌棄道,「你買這麼多就算了,反正你活得長,總有一天會用完的。」
「嘖,送你的。」茨木將一堆自己的公仔手辦毛巾等物品送到喬心舒面前,「諾,這塊,拿來洗臉;這塊,拿來擦身;這塊,拿去搓腳!」
他還不等她答應,就喪心病狂地將廚房的抹布都換成了毛巾:「這塊,拿去刷碗!」
「這個枕頭,換掉你的枕頭;這個抱枕,你可以墊著……」
她手中舀著瓜的勺子被他抽走,緊接著,一根刻著茨木頭像的勺子落進她手中;桌邊擦手的毛巾被扔進了垃圾桶,更換上印著Q版茨木的巾帕;就連雪白的牆壁上,也被貼滿了茨木的海報……
大大小小的「茨木」更換掉她熟悉的一切,好似一場抹除不了的病毒,擊潰了她堅守了好些年的防火牆。
這是一種慢性的侵蝕,也是一種溫水煮青蛙的體驗。她在習慣他,甚至,她拒絕不了他。
喬心舒陷入了沉默:……
她到底是個心智健全的成年人,於男女之間相處的細節不算太敏感,卻也不會過於遲鈍。
在這之前,她只會覺得茨木對她親近了些,可隨著小細節的逐漸累加和堆積,她終於察覺出了感情的質變。
想到某個可能……她晦澀地打量了茨木忙碌的背影一眼,壓抑了會兒,終究問不出什麼話來。
什麼都別問,或許才是最好的吧?
說開了,接下來該怎麼相處下去,她完全沒了主意。他遲早會走的,而她,會永遠留在這裡生活。
他是妖怪,她是人類……她說不出自己對茨木抱著怎樣的心思,可她這個年紀,已經容不得她為了所謂的「愛情」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更何況,他們之間,算不上什麼「愛情」。不過是相處得久了,男女之間因荷爾蒙的分泌產生了好感而已。
她冷靜且冷漠地分析著一切,強硬地排擠出某些隱秘的悸動,前後不過一瞬,她再度恢復了理智。
這時候,大妖怪笑著轉過頭,問道:「怎麼樣?」
喬心舒瞥了他一眼,垂眸,無精打采地戳著西瓜:「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你怎麼這副表情?」
「沒什麼……」喬心舒頓了頓,說道,「只是覺得,瓜……沒有想像中那麼甜吧?」
茨木舀了口瓜,之後三兩下吃光了瓜,末了還抹了把嘴,認同道:「不愧是我認可的女人,說瓜不甜,的確不甜!」
喬心舒:……
「你等著!」
「嗯?」
十五分鐘後,茨木扛著兩麻袋瓜放在了客廳裡。伸手一抖,碧綠的西瓜圓滾滾地鋪了滿地,紅發妖怪坐在瓜地裡,拿起了勺子。
他燦爛的笑容猶如魯迅筆下的閏土,彷彿在說:「猹,快來吃口瓜!」
「女人,你還愣著幹什麼?吃啊!」
喬心舒:……
對方不想跟你說話並朝你扔了一條狗!
她還是捧著原來的西瓜啃了起來,岔開了話題道:「茨木,你的頭髮全變成紅色了。」
「嗯,不錯。」茨木撩起頭髮,爪子一溜順到了發尾,「在新的力量融合之後,我又變強了。真是懷念那些傢伙,要是回去了……」
他頓了頓,忽然沒再說下去。
「吶,女人……」茨木看向她,眼中帶著希冀,「你,想不想跟我去大江山?」
難得的輕聲細語,無比的小心翼翼。他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連一頭雜毛都收斂了起來,乖巧得不得了。
「我……」喬心舒突然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可就是在這時候,他也沒法子等她回答了,因為——
茨木忽然挺直了脊背,眼眸中的豎瞳暴起,血色的發絲無風自動,蛇一般在半空中扭動了起來。
磅礴的妖力瞬間傾瀉而出,牢牢護住了喬心舒身周,他的鬼爪撈過她抱進懷裡。膝蓋一屈從原地離開,就在他身形消失的那刻,一星半點黝黑無光的裂縫竟在原地緩緩打開……
房間好似顫動了起來,像是被一雙大手捏緊了般,連空氣都變得混亂而窒息。地板上的西瓜「嘩啦」一片炸裂,粉色的汁液噴滿了公寓的沙發牆壁,狼藉一片。
那一條暗色如針的縫隙一點點張開了它的「口腔」,猶如長蛇腥臭的腸胃,內中空洞洞的望不到底。一股極為可怕的吸力呼嘯而來,喬心舒被嚇得話都說不出口,只能緊緊抓住茨木的衣襟。
「糟糕了!怎麼是空間裂縫!」
他摟緊了喬心舒,如臨大敵:「該死的!擴張得……」太快了!
繁複玄奧的圖案驟然在半空出現,大妖怪牢牢罩在喬心舒身上,為她擋住一切傷害。尖嘯著的空間風暴在耳邊刮過,切斷了他的幾根紅發,在臉頰處留下火辣辣的疼痛。
但與死神賽跑的可怕感覺並沒有持續多久,茨木就覺得自己的脊背撞上了一棵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