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八十二隻茨木

　　新鮮的空氣灌入肺葉， 混沌的神智好似被潑了一盆冷水， 終是清醒了過來。

　　茨木牢牢護住懷裡的喬心舒， 在暈眩了片刻後就警覺地打量起了四周，一如他初入現世時那般冷靜而果決。

　　但很快的，茨木就反應過來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了——

　　根莖交錯虯結的參天古木拔地而起， 鬱鬱蔥蔥的森林氣息鋪天蓋地。隱晦的妖力與靈光充斥著每一寸的土地， 原始而古老， 自然而快意，這是他熟悉的大江山地界， 更是他嚮往的自由肆意的感覺！

　　仰望頭頂， 是璀璨的銀河；放眼週遭，是無垠的林海。

　　茨木只覺得渾身的熱血再度沸騰了起來，他洋溢著戰鬥狂的張力，似乎下一秒就能衝出去剿了某個妖怪的老巢一樣。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安分地留在了原地， 輕柔地抱起被嚇得有些腿軟的喬心舒， 鬼爪慢慢拍打著她的後背，安撫道：「別怕，這兒是大江山。」

　　喬心舒深吸了口氣，才從方才的驚變中緩過神來：「你在說……什麼？什麼山？」

　　她趕忙回頭， 卻發現身邊環繞著遮天蔽日的古木，它們婆娑的樹影在夜色中猶如妖魔，隨著風的湧動張開獠牙，顯得詭異且恐怖。

　　她下意識地抓住了茨木的衣袖， 強作鎮定道：「你是不是把我帶到熱帶雨林了？快送我回去！」

　　隨即，喬心舒緩緩蹲下身，在地上摸索起來：「手機……我的手機呢？我記得我拿了……」

　　好半晌她才撿起了手機，匆忙劃開了頁面，當看到屏幕上露出的光亮時，她的神智才徹底冷靜了下來。

　　老時間，晚上20：31分左右，她記得自己還在啃西瓜……

　　時間沒變，地點變了。最關鍵的是，這地方沒有任何信號，就連翻譯器都只能打開頁面，卻不能再在線翻譯了。

　　等等，她記得茨木在這之前似乎說了句——空間裂縫？

　　喬心舒微微蹙起了眉，想到某個可能，她的手忍不住有些抖。

　　萬一、萬一她跨越了時空，那麼……她該怎麼回去？

　　「你怎麼了？為什麼發抖？很冷嗎？」茨木張開手環住了她，赤紅色的長發零落下來，像是一張絨毯，包裹住懷裡的女人，「跟我回去吧，我的宮殿裡……」

　　只是，茨木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感覺到一股強烈而澎湃的妖力朝著此處而來。

　　本能地將喬心舒護在身後，他猛然回頭朝著半空望去，就見無數燈籠鬼吐著長舌蜿蜒在夜空裡，好似一條赤紅色的緞帶，霎時間照亮了漆黑的天地。

　　喬心舒自他背後抬眼，就見一名紅發張揚的男子背著個大葫蘆從燈籠鬼中一躍而下，瀟灑地一個斜跨，穩穩地落在他們面前。

　　她明顯感覺到茨木的背影一僵，隨即，她就被他的鬼爪撥到身後，用寬厚的背影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她的身形。

　　隱約間，她似乎又聽見了女子銀鈴般的笑聲，有一位身著大紅色和服的女子妖嬈落下，宛若秋日如火的紅楓，耀眼而奪目，明麗而美豔。

　　只一眼，便是驚鴻初見。

　　「茨木，你這個傢伙，居然失蹤了兩個月。」酒吞將葫蘆往地上一放，頓時砸裂了石塊無數，「虧本大爺還以為你死在了仇家手下，正打算幫你收個屍。」

　　茨木見著酒吞，難得沒有一頭熱地往前衝，反而帶著種興奮而尷尬的情緒，說道：「摯友！我這一次出行，收穫良多！」

　　「哦？」酒吞挑眉，瞥了眼他身後，勾起嘴角，「難得沒有發昏到一見到我就想著打架，看來你收穫確實很多。」

　　燈籠鬼們從半空中飄落下來，安靜地漂浮在四周，將黑夜點亮。

　　鬼女紅葉拿著精緻的骨扇輕點紅唇，笑得妖嬈至極：「茨木，兩月不見，你身上居然多了……人類的氣息。」

　　她可比酒吞敏感多了，有些細節一點即透，也想得更為深遠。酒吞注意的不過是茨木是否變強，可她注意的卻是茨木的氣質與心性的變更。

　　區區兩月，於妖怪而言只是眨眼之間，可茨木一身氣勢的質變，卻恍若沉澱了百年。

　　這讓她不禁想起自己與酒吞的初遇……彼時，酒吞也不過是一介妖氣衝天的嗜血霸主，卻在遇到她之後，變成了一個連說話都要斟酌再三的普通青年。

　　而茨木如今的模樣，似是酒吞當初的翻版。

　　「茨木童子，讓我看看你在身後藏了什麼寶貝。」

　　紅葉身形鬼魅地晃到他身後，卻在下一秒被大妖怪甩過的紅色長發迷了眼。她才堪堪瞧見喬心舒朦朧的模樣，就見茨木怒氣衝衝地從亞空間取出一件寬大的和服，將那名女子嚴嚴實實地罩住。

　　嘖，真是和酒吞一模一樣的佔有慾啊……

　　「紅葉你這個瘋女人！你會嚇到她的！」茨木跟老母雞似的護著自己的「崽」，凶巴巴道，「她是個人類，你不准碰她！」

　　紅葉眸光微轉，笑得曖昧如斯：「沒想到，茨木你離開了沒多久，居然找了個人類女人……」

　　「很乾淨的味道，很不錯。」

　　「別打她主意，紅葉！」

　　週遭圍觀的小妖怪連同酒吞一起，都陷入了詭異的沉默。茨木童子是個什麼性子他們可算是清楚不過了，那根本就是個戰鬥狂啊！

　　幾百年的時間裡，沒日沒夜地戰鬥！生活的樂趣，也只有戰鬥！

　　他將大江山的地盤從東擴展到西，從西縱橫到南北……他的凶名早在外流傳了幾百年，但比他的凶名更可怕的是——茨木根本沒女人緣！

　　想當年，有妖嬈女妖上趕著投懷送抱，誰知這廝居然伸出了鬼爪，肅然道：「區區雜魚，居然還敢挑釁我的尊嚴！」

　　於是一爪子劈飛了那可憐的女妖……

　　他們本以為茨木劈飛那女妖是嫌棄對方血脈的弱小，哪知道後來這廝就算遇到了強悍與美貌並存的妖刀姬，也照樣伸出鬼爪，先打上一架再說==

　　茨木童子沒女人緣是整個妖界都知道的破事兒啊！那麼問題來了，究竟是何方勇士，居然有膽量接受大江山的戰鬥狂？

　　酒吞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朝喬心舒看去，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好奇。

　　然而他這副模樣落在茨木眼裡，就成了另一個意思——

　　咦？茨木懷裡的女人有點眼熟啊，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這麼一想彷彿和我某一位老相好挺相像的啊！

　　茨木一凜，趕忙裹緊了喬心舒，順手將人摟在懷裡。

　　他頓了頓，最終還是開口道：「摯友，這個女人你應該認識。」

　　「哦？」酒吞被勾起了三分興趣，「我沒什麼印象。」

　　確實沒什麼印象，在他的記憶裡，並沒有錄入這個女人的氣息。

　　「怎麼會沒印象呢？」茨木疑惑道，「她不是你在外面的女人嗎？」

　　酒吞：……

　　紅葉：……

　　小妖怪們：……

　　「你……你別亂說話！」酒吞的額頭忽然冒出了冷汗，連忙將頭轉向紅葉，「紅葉，我……我可以解釋！絕對沒有！」

　　「呵……」紅葉刷地一下劃開骨扇，笑得溫柔，「沒有？哦……我倒是忘記了，在傳言裡，你最初變成妖怪的那段日子可是逍遙得很吶！」

　　「紅葉，你聽我解釋！我變成妖怪那會兒都是幾百年前的事兒了！」

　　「幾百年前……連時間都記得很清楚啊！」紅葉妖嬈地扭了扭身子，背對著他，「看來你確實有很多難忘的故人！」

　　酒吞急了，他還記得當初因為葫蘆嘴的問題，紅葉差點兒收拾包袱去給安倍晴明那廝做式神去了！他費盡千辛萬苦才把她勸回來，這會兒要是再跑……

　　不行！絕對不行！不然他將永遠失去紅葉寶寶！

　　「茨木！快解釋清楚！什麼叫做『她是我在外面的女人』！」酒吞抓狂道，「你知道的，我只喜歡喝酒，怎麼可能有喜歡的女人？」

　　話剛說完，他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轉眼看去，紅葉笑得有些猙獰：「你只喜歡喝酒，怎麼可能有喜歡的女人？原來你……根本沒有喜歡的女人啊……」

　　茨木有些懵逼，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很對的樣子==

　　酒吞恨不得時光倒流，再也不循著茨木的妖氣出來找人：「紅葉，你知道的，我心裡從始至終只有你一個！」

　　「哦，心裡有我一個，身體卻養了別的女人？」

　　「不，我真的不認識她！還有，我酒吞童子的身和心都是屬於你的！」

　　此話一出，不僅週遭的小妖怪們震驚了，就連茨木都是大為振奮，他雙眼放光地看著酒吞，讚美道：「不愧是我的摯友！就連哄女人的話都能說得這麼好聽！」

　　喂！你給我閉嘴——什麼叫做哄女人的話啊？！沒看見紅葉臉都青了嗎？

　　酒吞越來越覺得今晚出門是個錯誤的決定，本來他還可以與紅葉喝喝清酒聊聊俳句，哪知道這會兒居然落得這個境地。

　　果然……茨木沒有女人緣的體質，時時刻刻都在影響他來之不易的戀情？！

　　恰在這時候，喬心舒在燈火惶惶中從後步出，她被寬大的和服遮蓋著半邊臉頰，可她眸光水潤，清澈如泉，再加上與此間人類迥乎不同的氣質，更是添了幾分光彩。

　　算是個不錯的美人，只是……

　　酒吞有點絕望地發現，這個陌生女人看他的眼神還真是……頗為熟悉的模樣……

　　良久，他聽見她薄唇輕啟，十分生澀但準確地吐出了他的名字：「酒吞……童子？」

　　隨即，她轉頭看向紅葉，不確定道：「鬼女……紅葉？」

　　完了完了！酒吞只覺得一個炸雷從頭劈下，這下子啥也說不清了！

　　「你認識我？」紅葉的指甲蹦了出來，一根根塗著血一般的顏色，「嗯？酒吞跟你提過我嗎？」

　　喬心舒聽不懂，她選擇搖頭。

　　可二者還來不及「交流」什麼靠譜的信息，茨木忽然嚴肅地對酒吞說道：「摯友，我看上了你的女人！」

　　酒吞：……

　　紅葉：……

　　「混蛋！你想對我的紅葉做什麼？」酒吞暴怒著提起酒葫蘆，「居然敢看上紅葉，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我的摯友！我看上誰也不會看上紅葉這個女人的！」

　　「茨木童子你這混蛋，居然敢嫌棄我的紅葉！做好承受我怒火的準備了嗎？」

　　紅葉：……所以你到底是想讓他看上我還是別看上我？

　　「我的摯友，我至始至終看上的是你的另一個女人！我的身和心都願意交給她支配！」

　　「都說了她不是我的女人！我怎麼可能看得上那個女人！紅葉才是我的摯愛！」

　　「我的摯友酒吞童子！你是在嫌棄我認可的女人嗎？雖然你是我的摯友，可這種事情——我無法原諒！」

　　「茨木童子，你打算今天為了這個女人跟我兵戎相見嗎？」

　　「摯友酒吞，你打算現在為了這個女人跟我生死一戰嗎？」

　　「茨木！我的酒葫蘆可不是吃素的！」

　　「摯友！我的地獄鬼爪可不是擺設！」

　　紅葉扯了扯嘴角，忽然掩面打了個哈欠。

　　她瞥過小妖怪們惶恐不安的臉，又打量了一下喬心舒站在原地有些尷尬的模樣，不自覺地，她輕鬆穿過兩個大妖的力場漩渦，一把握住了喬心舒的手。

　　「跟我走吧。」她輕聲道，「你身上的味道……倒真不讓人討厭。」

　　沒有脂粉的濃香，也沒有絲毫的血腥，甚至連黑暗負面的情緒都少得可憐。她的肢體柔軟而溫暖，像是在城中養出的公主，細膩得讓她都想讚歎。

　　最初，她確實被茨木的話被唬住了，卻忘了她身為妖怪，可以憑藉氣味推斷出對方身上是否有自己配偶的氣息。

　　但很明顯，喬心舒身上非但沒有酒吞的味道，反而沾滿了茨木那廝濃重的妖力痕跡。

　　茨木那個傢伙，居然懂得宣示主權了嗎？

　　不過，他怕是還沒得手吧？！畢竟以他的腦子，能想到拴住一個女人就很不容易了……

　　紅葉漂亮的眼睛微微一轉，偷偷打量著喬心舒走路的姿勢……半晌，她在心裡暢快一笑，之前的郁氣一掃而空。

　　一個乾乾淨淨的女人，連走路都帶著少女的青澀和稚嫩，怎麼可能是酒吞曾經的女人？

　　嘖，居然連這都看不出來！

　　愚蠢的酒吞！

　　她慵懶地一揮手讓小妖怪散去，將這塊地方讓給了還在爭執不休的茨木與酒吞。說起來，她已經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倆犯傻的模樣了，但這次看起來——格外喜感！

　　居然起了爭執，還是因為女人……這讓那些在外界傳言他們是盟兄弟的妖怪怎麼看？！倒還……真有些期待呀！

　　「嘛，跟我去泡溫泉吧。」

　　紅葉曖昧地在喬心舒耳邊吹了口氣：「我給你準備清酒和香膏，怎麼樣？」

　　喬心舒微微紅了耳朵，總覺得眼前的女妖有著種難以言喻的魅力，好似一張細密的網，籠罩住她所有的退路。

　　她不由扭頭看了眼茨木……卻發現那廝正嘰裡呱啦地對酒吞說著什麼==

　　果然，你遇到酒吞就忘記女人了啊？！

　　愚蠢的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