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丹秋從來都算不得是一個聰明人,他左思右想之下,依然一無所得,這個實誠孩子只能暗暗感激自己碰到了一個好主人,並決心盡心的回報主人的善意。
這麼一想通,他整個人都輕鬆了許多,至於究竟怎麼回報?謹守本分,乖順討巧,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什麼其他花樣來。
於是,府裡傳聞,本來就安靜溫和的丹秋公子,如今是越發的溫和安靜了。可偏偏,這麼一號既無容貌也無才情的鄉野少年,卻得了王府主人的獨寵,另所有人都大覺匪夷所思。
不過再怎麼覺得奇怪,倒也沒有什麼人敢胡亂嚼舌根子,王府裡的威嚴肅穆,並不僅僅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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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丹秋覺得自己最近過得越發輕鬆愉快起來,也不知道是興趣降了還是事務纏身,他已經好幾日沒有見過王爺的面了,雖說以他現在的身份再加上王爺的恩德,他這麼想有些不太盡責,不過男寵這種工作,終究不大名譽。
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府上日漸緊繃的氣氛,雖然偶爾奇怪府裡的下人們這些時日似乎安靜了許多,不過他自來到王府裡起,就很少離開自己居住的小院,更加連王府的大門都沒有邁出過一步,所以對外面的時局變化,自然感受不深。
他不知道,這時候,外面的世界簡直快要翻了天。
世局離亂,戰禍將起。內有皇位之爭,外有蠻夷覬覦,再加上老皇帝自半月前就臥床不起,這一切就像是澆了一瓢烈油的枯柴,只差一點火星就能夠熊熊燃燒起來。
世事紛亂,王爺地位顯赫,也更加難得清靜。不過現下來說,這一切與賀丹秋干係不大。對他而言,這段日子反倒是難得清靜的好時光。
他門前的桂樹已經打苞,隱隱似乎能夠聞到幾縷幽香,同邊上蔥鬱的花木倒也相印成趣。賀丹秋不時去打理一二,便覺得自己距離賢者逸士稍稍近了一些。王爺沒有出現,他也不需要咬牙隱忍那些個白天和晚上,賀丹秋覺得自己彷彿回到了他在蓬山學院的時候,雖不算意氣風發,卻也輕鬆自在。
上午時候,老管家來找賀丹秋,說是王爺撥了一套京郊的宅子給他,然後就將一疊地產房契交到他的手上。賀丹秋手捧著房契,心裡又驚又喜,驚的是王爺這份重禮,喜的是,莫非王爺終於厭了他,要放他出去了?
他腦袋瓜子轉了幾圈,很快就把自己給轉暈了,索性不再多想,也不理院裡幾個哭喪著臉的下人們,先送走了老管家,然後對著面前的房契發愁。
老實說,賀丹秋對收下這份禮物,心裡覺得有些膈應,他既沒覺得自己是一個優秀的,能得主人重賞的好玩意兒,對於討賞搏恩本能上也有些抗拒。可是,如果收下這份賞賜意味著他能夠出王府,賀丹秋又覺得委屈一下自己的道德觀和驕傲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道德和良知在他心裡頭打了一架,終於分出了勝負,賀丹秋噌的一下跳起來,決定不辜負自己天生的善良心腸,他頭一回主動央求要見王爺一面。
天色已經很晚了,他幾乎以為王爺今日不會過來,正準備帶著忐忑睡下,王爺就帶著風似的進到院子裡。
雖然早就知道王爺其實也是個尋常人,但是賀丹秋這時候還是被王爺眉梢眼角的疲憊給嚇住了。在他心裡,王爺是高高在上的,無所不能的,就算頂著個木呆臉,那也是象徵著王爺的威嚴,他還從來沒有見過王爺這般示弱的樣子。
王爺按了按眉心,把眼底的倦意壓下去一些,才坐在床邊上,伸手把賀丹秋拉進懷裡,揉捏了一番,問:「你今天想見我?」
賀丹秋安分的窩在王爺懷裡,任他上下其手,被調教慣了的身體些微帶出一點情 欲。他努力把這點羞意忍住,開口卻還帶出了幾分喘息:「王爺,今日老管家給了我一套宅子,我覺得自己實在……受不起。」
王爺輕輕的哼笑一聲,輕輕一施力,就將兩人捲進榻上,手也不老實的溜進了賀丹秋的衣裳裡。
「我說你受得,你就自然受得。」他俯身含住賀丹秋的脖頸,一點點的移到鎖骨上。
賀丹秋哆嗦了一下,他雖然有了些生理反應,卻還沒有完全體會魚水 之歡的妙趣,所以這時候身體上雖然有些變化,他的腦子卻挺清楚。
「王……爺,我無德無能,又受了王爺的大嗯,再得這份……這份重賞,實在問心有愧,我是斷斷……」接下來的幾個字全被掐在嗓子眼裡,就只剩下喘息了。
他整個人被王爺壓在被褥裡,全身燙得滾熱,煎魚似的翻了幾回,才終於消停下來。
賀丹秋的嗓子眼終於喘順了,他連忙找回自己的話頭:「自入府以來,王爺對我百般恩寵,我卻沒有盡責做一個好男寵,丹秋覺得自己內心實在有愧,王爺若是嫌棄了我,只需發話將我送出王府就是,丹秋絕無二話,那宅邸價值千金,斷不能讓王爺如此破費。」
賀丹秋捏著拳頭細聲細氣的表決心,還指望王爺接上一句讓他明日就出府,可指望了半天,枕頭那邊還沒什麼動靜,他偷眼去看,卻發現王爺早就睡熟了。
賀丹秋失望的歪過頭,沒多久也睡過去了,再過了一會兒,大約是覺得懷裡空虛,王爺下意識的抬起手,摸到那具溫熱的身軀,熟練的纏了上去,賀丹秋也熟稔的被纏著,繼續甜睡。
次日醒來,王爺已經不見了蹤影,賀丹秋失落的歎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能還要在王府裡多呆上幾天,王爺心善,大約也不好直接開口趕他離開,賀丹秋默默想,自己定然不能夠讓王爺感到為難。
他剛爬起床,就聽見門外頭的小廝急急忙忙的叫起來:「公子,大事不好了。」
賀丹秋推門出去,看到院子裡站了幾個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漢子,一色的黑色短打,顯得精幹彪悍。
他微微愣了一下,覺得自己的幾個僕從臉色都不太好,再轉眼看到老管家也站在邊上,神色肅穆,賀丹秋還是沒看懂,這唱的究竟是哪一齣戲。
老管家規矩的行了個半禮,就挺直了身子,對賀丹秋說:「丹秋公子,王爺吩咐下來,今日就將你送到城外的宅子裡去,你看看有什麼要一同帶去的,就吩咐下頭人收拾好,我們就在這裡候著您。」
賀丹秋不由自主的咧嘴笑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莫非昨晚上王爺其實沒有睡著?他暗自納悶,心中卻歡喜異常。
幾個院子裡原本的下人卻不大高興,老管家說要將這些人一同遷去外宅,賀丹秋看他們都不樂意離開王府,自己也覺得離開王府以後,實在養活不了這一大幫子的人,就央了老管家,只帶上唯一一個願意出去的下人,一個叫做水月的小丫鬟。
賀丹秋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拾撿的,只收拾了幾套衣衫,就帶著水月上了外面的馬車。
他上車的時候還有些楞,又忍不住感懷王爺的恩寵,竟然還將他離府後的生活安排妥帖,可是,他無德無能,怎麼受得起一幢宅院的賞賜?賀丹秋的小心腸又一次糾結了一番,可是已經出了王府,他想自己大約再難見到王爺的面了,這份重禮要如何推脫掉呢?
想到再也見不到王爺的面了,賀丹秋本來以為自己會輕鬆喜悅的,可是……他聽著車轱轆有規律的轉動聲,感覺自己離王府越來越遠,一時間竟也分辨不出心裡頭是悲是喜。他拍了一下腦門子,覺得自己怕是在王府裡頭呆傻了,怎麼會冒出這等古怪情緒來。
這時候該是駛到了鬧市,馬車明顯的慢下來,外面也突然的熱鬧起來,賀丹秋豎起耳朵聽了聽,少年人的好奇心作祟,他掀開車簾,探頭朝外面望過去。
賀丹秋的故鄉也算是一座名城,雖比不上京城的繁華氣度,但是也熱鬧非凡。他看著密密麻麻的店舖,摩肩接踵的人流,還有高高低低的吆喝聲,一下子感到分外的親切,原本心裡頭堵塞的一點委屈黯然也被這喧囂景象沖了個一乾二淨,他歡歡喜喜的看著馬車在人群中一點點的前行,還偶爾得到幾聲臭罵,卻覺得那罵聲也可親可愛。
說是京郊的宅子,其實離京城並不近,出了京城以後,馬車並沒有走官道,而是駛進了一條不怎麼平順的山路,兜兜轉轉了一天,又夜宿了一晚上民宅,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到了那所傳說中的宅子。
從外表看起來,這只是一座普通富貴人家的宅邸,房屋佔地不算很廣,院門簷角也俱都樸實無華,只高牆青瓦顯出一點高門大戶的氣派。
宅子的選址不錯,前有流水淙淙,後有青山相倚,也不知道是不是請風水先生選出來的吉宅。
宅子裡原本有幾個下人,這時候紛紛出來,將賀丹秋並幾個健僕一同迎進宅子裡,那個叫水月的丫鬟卻不見了蹤影,賀丹秋只片刻疑惑,但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處宅子顯然有些年月了,板石路上壓著斑駁的綠苔,青牆磚上浸潤著流水的痕跡,甚至連邊上的大樹,也全都是百十年的老樹,這裡處處都滲透著時間的刻痕,顯得清靜脫俗。
賀丹秋一眼就喜歡上了這個地方,但也只是欣賞這處的古意。他本來只是把這裡當做一處暫時落腳的地方,覺得自己得了王爺的允許,就準備回家鄉去,雖然無顏去見家中的長輩,但只是遠遠望一眼也是好的。
趕了兩天的路程,賀丹秋確實累極了,待下人將他的房間安排好以後,他只簡單的洗洗就倒頭睡熟了。
這處宅子比京城裡的安靜很多,就連蟲鳴聲也更加清幽。賀丹秋得了一個難得的好眠,可早晨起來的時候,仍覺得倦倦的提不起精神。
山居的生活比想像的更加悠閒,賀丹秋竟恍惚間不覺日子長短了。可是平靜如水的生活卻令他感覺有些古怪且心驚。這裡的下人沒有一張熟面孔,就連水月他都再沒有見過一回,來來去去幾個僕子,雖然看上去老實可靠,但是全都沉默得很,彷彿一個個都被這宅子裡的靜寂給同化了。
賀丹秋向這裡的管事提過一回離開的事情,結果被乾脆的拒絕了,這之後,他甚至連外出散步的時候都會被幾個男僕緊緊跟住,比原來在王府裡的時候更不自由。
賀丹秋心裡忐忑,但又直覺王爺不會害他,索性靜觀其變。
過了幾天,宅子裡又多了幾個人,這回新來的大多年紀不輕,依舊寡言少語,大多數時候賀丹秋甚至都不知道他們藏在了什麼地方。
宅子裡的氣氛越來越沉重,就連向來遲鈍的賀丹秋都察覺出不對勁來,他傻乎乎的去問管事,結果被冷著臉的年輕管事三兩句話就給打發了,他正撓著腦袋傻想呢,就聽見牆後頭有個女子在小聲的啜泣。
偷聽女子的牆角可不是君子所為,賀丹秋故意把腳步放重了些,繞過牆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通紅眼睛的年輕姑娘,同一個年輕男子小聲說著話。看到賀丹秋過來,兩個人飛快的閉上嘴,臉上慌亂的神色卻還沒有來得及收回去。
「怎麼了?」賀丹秋問。嚴格意義上來說,他算是這座宅邸的主人,可惜他一點也沒有主人家的權威,宅子裡的下人全都更聽那個年輕管事的話。所以這句話問出口,賀丹秋還真沒指望能聽個響聲。
沒想到,那年輕姑娘好像一下子被戳到了痛處,瞪著賀丹秋啞聲說:「王爺都被下了獄,就你還……」
她後面的話被旁邊那個男子堵住了,賀丹秋眨眨眼睛,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他呆呆的看著那女子被男子飛快的帶走,腦子裡還在瞎轉。剛才說,誰……被下獄了?
王爺被下獄了?賀丹秋直覺不可能,甚至忍不住呵呵笑一下,誰敢把王爺那樣的人抓進大牢裡去啊,又不是活膩歪了。
他以為是自己聽岔了,也沒有把這件小事情放在心上。
又過了兩天,賀丹秋再一次被管事堵得說不出話來,他本來就不是一個口齒伶俐的,一時間編不出什麼話好反駁,他就突然又想起這件事來,於是決定拿這件事情出來嚇唬一下管事:「前些日子,我聽見有人說王爺下獄了……」他本來後面相接的話是讓管事好好約束一下宅子裡的人,不要亂傳些謠言,哪知道年輕管事一下子就變了臉色,厲聲問:「你從哪裡聽來的?」
賀丹秋呆了一下,看著年輕管事青白的臉,他反應慢,這時候才咂摸出一點不對勁,於是他遲疑的問:「王爺……真的有麻煩了?」
管事切了一聲,彷彿在不甘怎麼就被這麼一個傻的套了話,可是也沒有再反駁。
管家走了以後,賀丹秋就坐在椅子上發呆。
他依然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但是王爺遇到了麻煩,或許還被困住了,這麼一想,他就覺得心裡有一處地方絞著疼。
離開王府這麼多天,賀丹秋已經察覺到自己有些不對頭,他反應遲鈍,可真不是一個傻子,喜歡之類的情緒,他原本以為只有男子和女子之間才有,恍然自己似乎好像喜歡上了王爺,他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慶幸自己已經出了王府,不管什麼樣子的感情,隔得遠了,過得久了,總能夠淡下去。他覺得等自己娶了媳婦,再生幾個娃兒,就好了。
可現在,他只恨自己才貌太過平凡,讓王爺早早的遣了自己,否則,他總能為王爺多做一點事情,哪怕是當個跑腿的也好。
賀丹秋起了擔心,也開始打聽起外面的事情,但是宅院地處偏僻,來來去去也就那麼幾個人,還都是不怎麼理睬賀丹秋的,他也問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來。
年輕管事雖然不喜歡搭理賀丹秋,但是盯他盯得很緊,彷彿生怕他跑出宅子。
賀丹秋還真沒想過跑出去,他知道自己沒什麼用,腦子不聰明,又沒有人脈,冒失的出去,說不定反倒會給王爺添麻煩,若是大哥在的話……他恍惚了一下,搖著頭把不切實際的念頭甩了出去。
宅子裡的靜寂化為了死寂,枝頭的葉子全都落光了,巍峨的青山也披上了素巾,沉默的隆冬一下子降臨,卻彷彿沒有盡頭。
比起秋天時候,賀丹秋明顯的消瘦許多,他知道自己現在的擔心沒有一點用處,可是心不由己。
大概是看賀丹秋還算老實,年輕管事漸漸很少出現,有時候甚至十來天都不見人,賀丹秋聽說,這個管事原本是王爺手下的一個副將,能謀善斷,他猜測那個高傲的年輕人是不是想法子救王爺去了。這麼想著,他覺得心裡也有點安慰。
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王爺起復了。」那天早晨,賀丹秋聽見外面有人喊。
他摸摸索索的坐起身子,靠在窗簷上,聽外頭人興高采烈的說話,那些人也許是憋悶得太久了,突然遇見高興事情,全都喜得連話也說不全了,賀丹秋只聽見斷斷續續的哽咽聲和讚歎聲,還有偶爾夾雜的幾句好消息。
王爺是個好人,有這麼多人真心擔心著他呢。賀丹秋微笑著,覺得喜歡上這麼一個人,就算是個男人,也是一件好事情。
這時候他才知道,新皇即位,登基的不是那個原本春風得意,還奪了王爺兵權的三皇子,而是平日裡不聲不響,卻在關鍵時候得了勝機的五皇子。成為新皇帝以後,五皇子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為天牢中的王爺平反,不但復了王爺原本的爵位,還嘉獎不斷,現如今,誰都說京城裡風頭最勁的,就是鼎鼎大名的殺神威遠王了。
據說,新皇賞賜的財物珍奇,從城裡排到了城外,綿綿不絕的向威遠王府送進去,據說,新皇為還沒有王妃的威遠王賜婚,選的是京城裡最嬌艷的明珠,懷安王家的郡主,據說,威遠王如今戾氣減退了許多,儀貌威嚴卻更勝了,據說……
賀丹秋聽著這些消息,心裡頭全被歡喜之情塞得滿滿的,喜歡一個人,自然喜歡聽到那個人安順,聽別人說那個人的好話,讚美那個人的威儀。
懷安王家的郡主,賀丹秋想了想,猜想是那個一身紅衣,美艷驕傲的郡主,他又想起自己以前做過的夢,不正是看見王爺和郡主一生和美,子孫滿堂嗎?他怔怔的笑起來,記得自己做夢的時候,心裡甜滋滋的,現在,心裡也是甜的,只不過……他揉了一下心口,覺得胸間有一口郁氣,但是揉開也就好了。
最近,年輕管事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宅子裡的人又換了一撥,還偶爾出現了幾張王府裡的熟面孔,隨著早春的綠意一點點漫出來,人人臉上的神色都隨著冰雪化去而回了春,賀丹秋的臉上也圓潤了些,只是暫時還回復不了原本的樣子。
他又在想離開的事情了,這時節,正是家鄉最美好的時候,踏著扁舟,趁著春風,於楊柳暖陽間看一眼故鄉的親人,這麼一想,賀丹秋就覺得自己的心都化開來,他急切的想看一看年邁的老父慈母,看一看溫和的兄長,機靈的小弟,即便自己無顏相見,那也可以遙遙磕幾個頭,再在故鄉的鄉間尋一塊土地,遠遠的守著自己的家人,說不定幾年後,等過往的痕跡都淡了,他還能夠鼓起勇氣拜見父母……
他打點好行囊,數了數自己僅有的幾塊碎銀子,覺得買地的希望好像不大,但是他天性樂觀,相信自己總能找到合適的安身之處。
這一回,新來的管事沒有怎麼攔他,彷彿還鬆了一口氣似的,急急的就把賀丹秋放了出去,還讓馬車伕將他送到了官道上的驛站裡,並給了他一小袋銀錢,方才離開。
賀丹秋背著不大的布皮包袱,乘上一輛駛往家鄉方向的黑蓬大車。
——
這種驛站的黑篷車,車資不菲,卻並不怎麼舒適。車子的左右兩邊是松木的窄條凳,中間只餘一道側身才能通過的地方,因為還是早春,車窗被遮得嚴嚴實實的,不大的車廂裡,擠著十來條漢子,各種氣味參雜在一起,實在不太好受。
賀丹秋被人擠著縮坐在條凳上,馬車的顛簸加上硬實的坐凳令他全身上下就像要散了架,刺鼻的味道時時刻刻提醒他,這裡不是處處灑掃熏香的王府,邊上人的談笑聲也讓他意識到,自己離京城越來越遠了。
他心裡忍不住的低落,雖然要回家鄉了,但是此生他怕是再難見到王爺一面,這麼想著,賀丹秋抱著布包袱,把頭埋在膝蓋上,全身緊緊地縮成一團。他後悔以前怎麼沒有珍惜同王爺在一塊兒的時候,那些日子他心心唸唸的想離開,等真正離開,心卻空了。
他正傷心著呢,邊上一隻大手重重的拍打了一下賀丹秋的脊背:「小兄弟,啥事兒不順心呢,不要發愁,能吃能喝的,就是個福氣。」那漢子自顧自說著,就哈哈的笑起來,又同另一個人說:「俺那個婆娘又給俺添了一個小子,白胖白胖的,一看就是個能吃的主。」
邊上人也笑起來,調侃這漢子怕是要被自家的小子給吃窮了。
漢子拍著胸脯,大聲說:「吃窮了也不怕,能吃俺就高興,是俺們家的種!」
邊上幾個人都紛紛笑起來。
賀丹秋抬起頭,也悶悶的笑了一下,他努力想像著自己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子,但是心中的郁氣仍舊沒有稍減
黑篷車跑了大半天才停下來,賀丹秋被顛簸得精疲力竭,也沒工夫去傷心了,馬車一停,他就急匆匆的衝了下去,在路邊上大口喘著新鮮的空氣。
他好半天才緩過來,一抬頭,就望見白練似的江面上,各種大小船隻往來不絕,岸邊的碼頭上聚滿了往來的客商和行腳的苦力,熙熙攘攘好一派繁華景象。
賀丹秋的故鄉東陵距離京城路途遙遠,若是陸行,恐怕要耗去好幾個月的時間,而且路途艱難。所幸歷代有為帝王多苦於中土地域廣闊,難於通達,故而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歷經幾朝修建,到本朝高宗時候,終於鑿通了一條貫穿南北的水道,是為天通渠,從此以後,南來北往便捷不少。只不過臨到京城一段,因恐這水道有損龍脈,所以天通渠只修到距離京城百餘里的潞縣為止。賀丹秋在驛站付的旅資,實際上就包含了到潞縣的車馬費和從潞縣到東陵的船費。
為這,他的錢袋子癟了大半,若不是臨行前管事給的銀錢,恐怕他連回家的路費都湊不夠。想到這裡,賀丹秋忍不住對這個管事心生感激,雖然這個最近才來的中年管事沒有老管家慈祥,也不如之前那個年輕管事精幹,但是更好說話,想的也貼心。
賀丹秋左右望望,找到了碼頭上的驛站點,他拿出之前在驛站領的小木牌和路引——這也是那管事為他準備好了的,就去兌領船票。
他拿到的是後天早上啟程的船票,賀丹秋歎了一口氣,他現在實在是歸心似箭,再說了,在這裡耽誤幾天時間,又要吃喝又要住宿,他真不確定自己的錢袋子還能不能夠耗得起。
正發愁呢,邊上一個年輕人靠過來,瞅了一眼賀丹秋手上的船票,馬上喜上眉梢。
年輕人向賀丹秋拱一拱手,說:「這位兄台,在下原本拿到的是今日傍晚的船票,不想路遇舊友,還想再京城多盤桓兩天,不知道兄台可否割愛,將你我兩人的票交換一下。」
賀丹秋看這年輕人一身儒士打扮,文質彬彬,就先有了三分好感,對換船票的事情又正好求之不得,於是他很爽快的將手中的票換了過去,再看一眼天色,離開船的時間也沒多久了,他忙急匆匆的去買了些乾糧備用。聽說船上雖然也有飯食賣,但是那價格比陸上可要翻了好幾倍。
等順利上了船,賀丹秋就擠在人群中,站在甲板上遙望江面,暖色的霞光鋪滿前路,清涼的晚風迎面而來,看著這場景,賀丹秋覺得一切的憂愁鬱氣都暫且化解,他的心也早就飛回了久違的家鄉,所以他完全沒有注意到,船駛離港口的時候,一隊官兵正騎著快馬,朝著碼頭方向疾馳而來。
賀丹秋乘的這艘船原是東陵一個大商家的貨船,通過驛站作保,也兼些運客的生意。據船上的水手說,平日裡碼頭上私客並不太多,但是最近往來的人突然多出不少,而且多是拖家帶口,也使得這裡一下子熱鬧了許多。
賀丹秋旁邊艙房裡住的就是一家老少五口,祖上原是東陵人,後來家族開枝散葉,到他們這一代,已有十數年沒有回去祭拜過先祖廟堂了,那老者每每說起這事,就嗟吁不已,直歎自己不孝。他的兒子卻不太耐煩說這個,倒是更樂意同賀丹秋打聽東陵有哪些好的門市,似乎是準備把京城的店舖搬到東陵去。這一家的婦人極少露面,多是躲在艙房的內室裡,但是架不住兩個小娃娃滿船的亂竄,也就是因為那兩個活潑的娃子,賀丹秋才同這家人相熟起來。
從隔壁艙房出來,賀丹秋慢悠悠的欣賞了一下江面的景色,才回了自己的住處。
賀丹秋住的是乙等的艙房,比起甲等的少了隔間軟床,環境也差些,再次一等是通鋪,條件就更糟糕了。他這間艙房面積狹小,卻統共住了四個人,那三人都是遊學的士子,而且彼此熟識,關係不錯。他們原先對獨自上船的賀丹秋還有些好奇,聽說他無心向學,對於家世又含含糊糊,就將他看低了一等,再看他竟然還同旁邊的商戶打得火熱,就更加不樂於搭理他了。
賀丹秋推門進來的時候,三個人正在高談闊論,對於他眼皮子也沒有抬一下。
賀丹秋倒是無所謂,他本來就是個好脾氣的,對自己的來歷去向又有些心虛遮掩,這些人不理他,他就只在一旁安靜的發呆,不做聲就是了。這些學生雖然清高傲氣一些,總不至於把他給趕了出去。
幾個人正在談論時事,賀丹秋不太懂這個,又覺得這些人說的空泛,所以自顧歪在小床上,專心數著水波聲,不想他們竟突然提到了威遠王,賀丹秋表面上雖然不動聲色,卻一下子就支起了耳朵專心聽起來。
「那威遠王爺原本是個最不著調的人物,雖然身份高又能打仗,但是據說德行十分的不堪,怕也是一個難堪大用的,今上如此賞賜,約莫還是安撫居多。」
另一個人卻不以為然,反駁道:「當年威遠王爺還是小皇子的時候,那可是出盡了風頭,先皇在世的時候對他就十分忌憚,偏偏還削不了他的兵權,想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今上對這位恐怕也顧慮得很。」
「我卻聽說先皇諸皇子之中,就屬今上同威遠王關係最好,指不定這後頭有什麼貓膩,」第三個人嘴一歪,話音裡突然帶出點詭秘,「再說了,今上有什麼好顧慮的,那位可是個好南風的,連個正妃都不納,莫說嫡子了,怕是送終的後人都沒有一個。」
頭一個說話的人啐了一口,可也止不住後面那人低低的竊笑聲,然後就同另一個討論起哪家館子的小娘更嬌更媚起來,餘下的話也就不足為聽了。
這些人雖然說話難聽,說的也全是一些市井流傳的閒言碎語,但是最後那人說的話卻讓賀丹秋全身一僵,心中又羞又憤,恨不得把那人的話全塞進他自己的肚子裡去,王爺很快就會納妃,倒時候妻和子孝,絕不是這些人說的那麼,那麼……
賀丹秋捏緊了拳頭,氣恨不已,他覺得這些人方才說的話全都是一派胡言,可是心裡又忍不住暗自擔心,不知道王爺是不是真的遭了新皇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