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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君》第55章
  第五十三章

  古代帝國的交通和通信都無法和現代社會比擬。大楚的道路情況非常糟糕,驛站也大半廢弛,傳遞公文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塵土飛揚的黃泥路上,一匹價值千金的西域馬奄奄一息地躺倒在路邊,馬上的騎士毫不留情的換了一匹馬。

  「灰——」駿馬注視著主人頭也不回地背影,發出悲鳴之聲。

  靠著這樣不停的換馬,毫不吝惜金錢,李石鑒終於在喻王謀反的第十日,趕到了都城門口。

  於此同時,被圍困在總督府裡的李尚全已經流血而亡。這位曾經權傾天下的外戚在最後關頭,派了宮中的精銳勢力全力護送侄兒突圍。將喻王謀反的消息提前送了出去。這是外戚李家姍姍來遲的忠誠。

  「報——驛外有八百裡加急的軍報。」新亭驛新上任的小吏安成匆忙跑出門去,瞇起眼睛一看,只見黃土路上有一匹馬兒絕塵而來。

  馬上的騎士滿臉是血,奔到自己面前後,馬兒人立而起,那騎士便滾落馬下,手上兀自緊緊攥著一張紅紙。

  安成瞇了瞇眼,他認出來了,這個狼狽不堪的騎士就是李尚全的侄兒李石鑒。他手裡的紅紙,約莫是鮮血染紅的。

  「立即……送……送進宮。」

  安成將血書接了過去,李石鑒便力竭暈倒。

  血書很快被一層層遞了上去,因為安靖帝不在宮中,百官都去伏闕,沒人管理此事,因此,李石鑒用生命送出來的血書便擱置在了堆積如山的公文堆中。

  雖然只是一個小吏,但是作為最先接觸到血書的人,安成很快就通過特殊渠道,將拓本送到了對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崔大人面前。

  崔景深進去的時候,看見楚昭正在宮殿七彎八繞的走廊上,用老豌豆喂一只青灰色的鴿子。常用來送信的那只胖鴿子委屈地停在一旁,小心翼翼等比他大一倍,看上去卻瘦很多的青灰色鴿子吃完,才走過去揀點剩豌豆吃。

  那只胖鴿子崔景深認識,是楚昭的寵物。

  世子殿下從小就精靈古怪,五歲那年突發奇想,別人都養鸚鵡,偏他要養鴿子。謝銘寵愛外甥,還真去山上獵了些被稱作「水咕咕」的野鴿子回來。

  野鴿子其實很容易被馴養,這群野鴿子孵化出寶寶之後,小鴿子們在謝府僕人無微不至的照料之下,很快就對離家出走失去了興趣。家鴿馴養成功。

  小胖和小灰就是第一代信鴿中的佼佼者。小胖承擔世子殿下在帝都內部的通訊工作。比它看上去威武十倍的灰鴿子是他媳婦,謝銘離京時帶了一只走。如今千裡迢迢回來尋夫,順便送來主人他爹謀反的消息了。比跑死五匹大宛馬的李石鑒來的還要快那麼一點。

  要不是小灰路上迷路迷了大半個楚國疆域,這消息還能更快。

  「殿下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楚昭轉過身,點點頭,苦笑道:「舅舅說了,他也只能給我爭取到三日時間。」

  喻王忽然起事,把自己的嫡子拋入了一個危險至極的境地之中。雖然和這位父親沒有多少感情,但是楚昭心裡依舊有些悶悶的難過。

  很快,這樣的情緒就被壓了下去。從喻王的角度來講,他做出的是最正確的選擇。但凡歷史上成功的造反者,他們的心思好像都不能用常理來推測,比如漢高祖劉邦,如果不是項羽手下留了情,劉邦的爹媽、大老婆和嫡出兒女,估計早被他作死了。再比如他的後人劉備,也是能為了天下欣然拋妻棄子的狠角色。

  想到這些歷史名人,楚昭心裡對素未蒙面的父親猶存的模糊期待便徹底消失了,以後就是君臣上下級關系。指望老板對自己好一點,不如努力讓老板離不開自己,或者乾脆炒了老板自己幹。

  沒有期望也就無所謂失望,楚昭頓了一頓,很淡定地繼續說道:「因此,在這三天裡,我們要盡快的收攏中央軍,還有朝臣。景深阿起,你們有何想法?」

  說話間,楚昭將從小灰腿上取下來的蠟丸捏碎遞了過來。當時還沒有人馴養信鴿,所以也沒有士兵會著意射殺信鴿。小灰旅途中的危險雖然很大,但還是從戰場上平安返回了。

  崔景深並不急著看信,他感興趣的圍著小灰轉了兩圈,道:「我知道犬戎那邊有人飼養老鷹或者大雕用來勘探敵情以及傳訊,想不到這樣小小的林禽居然也如此通人性。真是神鳥啊。我少時讀古書,大周崔□□時期,有兩青鳥如烏自西方來,送來青丘氏的信件。現在看來,說不得就是這種鳥兒了。」

  楚昭額頭上滑下兩條黑線,周朝時期的確留下來許多靈異神怪故事,和山海經一樣,每個大楚幼兒都是聽著這些故事長大的。不過,崔景深一向心機深沉到叫人害怕,想不到居然真的相信那些荒誕不經的傳說故事,還喚信鴿做青鳥,可見他還是很有些世家子弟的浪漫情懷。

  楚昭不由覺得這個腹黑謀士有點可愛了。

  「這不是什麼神鳥啊,我只是利用他們戀家的特點而已。」楚昭無奈道。

  「可這些小鳥兒如何能夠准確找到回家的路呢?」劉順和公公平生愛好就是養鳥鬥蛐蛐,所以也很感興趣地插了一句嘴。「便是人,忽然被帶去陌生之地,也常常會迷路。」

  這就涉及地磁場的問題了,不過楚昭並不打算在古代傳播現代知識,便沒有多做解釋,只說:「大約就和老馬識途是一個道理吧。景深若是喜歡,我可以送你一只。都養在清涼寺中,景深自去挑選就好。」雖然崔景深有字,但是楚昭基本都喚他的名,因為崔景深非常憎惡伯父取的字。

  崔景深興奮地滿臉通紅,居然一反素日老成持重的模樣,像個小孩子一樣抓住楚昭的袖子,連連追問道:「真的嗎?這樣貴重的青鳥,真的可以給我一只嗎?」

  自從世子殿下搬去山上住之後,這群鴿子基本都是韓起在照料。

  見楚昭如此大方,韓起在旁邊聽了,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心想:送吧送吧,反正遲早都會飛回我的身邊。

  楚昭完全不覺得一只鴿子有什麼稀奇,他心思不在這上頭,兀自擔心地沉吟道:「中央軍歷來效忠皇帝陛下,恐怕很難說動。」

  羅致和韓起同屬於寒門武將,天生有種親近感,加上在一起混熟了,難免排斥崔景深這個新加入的士族公子。見主公送這貨傳說中的青鳥信使,羅致心道:老大也就算了,送這個陰陽怪氣的癆病鬼都不送我,主公偏心。

  不是後宮嬪妃才會爭寵,武將也會,不過他們的手法更加直白和光明正大。

  羅致心裡吃味,因他知道世子殿下素日最是親和,便主動請纓道:「中央軍多任用寒門子弟和沒落士族,我在那裡也有幾個好友,甚至於懷遠的二公子於應龍就是我的鐵哥們兒。他與衛霽有舊怨,或能說動。鵬飛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只是宮裡宮外傳訊不便,希望主公也賜屬下一只青……青鳥。」

  羅致的各項素質都不錯,當年於應龍就將他推薦給自家老爹,於懷遠也有意要讓他入中央軍。只是天意弄人,那年羅致老娘忽然死了,他回家奔喪,便錯過了當時的中央軍遴選。於應龍之後倒了霉,此事便沒人再提。不過羅致很講義氣,並沒有因為於應龍落魄,就和他斷了來往,兩人依舊三不五時出去喝酒。

  楚昭歷來非常大方,馬上拍板道:「這個好說,回寺之後,鵬飛也自己選一只即可。不過,於懷遠的公子和衛霽能有什麼舊怨呢?」

  「寄奴居然不知此事?」崔景深挑眉道:「正是因為衛霽打了於懷遠的臉,以這樣的事情為輿論所敬佩,才得到了士族的支持,成功地重新打入頂級門閥的圈子裡。」

  衛氏流落在北方的時候,生活過的很艱難,當時於應龍在玄武營中做到了下鎮將的位置,可說手握重兵。此人是個多情種子,見了這位沒落貴族的言行舉止,簡直愛得不行,三番五次邀請他去自家家裡做客。

  好容易請來了衛氏兄弟,於應龍特意准備了酒席,菜餚非常豐盛,衛霽卻不屑一顧。衛彥的年紀小,又熬不住餓,就對衛霽說:「聊以充饑嘛。為什麼要拒絕呢?」

  衛霽大義凜然地說:「我們是衛家人,餓死也不要跟兵家子打任何交道。」

  衛家兄弟在窮困潦倒之時,還能保持這樣的階級覺悟,頓時為士族大肆謳歌,將其列為名士,衛霽也得了「方正」和「風骨」的評語。

  這件事很快就不脛而走,激起了所有士族的階級自豪感。王家在北邊勢力很大,專程給衛霽母子供應飲食,史稱「一應用例,皆與本家子弟無異」。盧家也專程派僕人快馬加鞭的送人送物,當地的小姓士族更是無不雲集在這位衛霽公子周圍,集體抱團鄙視官當得比他們高但是出身比他們低的於應龍。簡直是把於家的臉皮揭下來使勁踩。

  於將軍聽說此事後,將二子打了一頓,勒令他回京,不許在外頭丟人現眼。在當時社會,於應龍的一生就算毀了。衛霽的名聲越好,他作為對照組就越可憐可恨。

  崔景深已經成功靠近了小灰,他側頭微微笑道:「殿下不必憂心。於懷遠雖然忠誠,為人卻十分刻板,加上這段故事,中央軍不足為慮,我自有辦法對付他,只是要借重一下李公公。」說著,他終於忍不住對著小灰伸出了纖長白皙的手指,想要摸一摸這只神鳥。

  崔景深地手引起了小胖警惕,趕忙過去挨著媳婦,還示威般撲騰著翅膀。

  李順和也想要一只靈鳥,但是他新投入王府,加之地位低心思重,所以不敢像羅致這樣直說,只趕忙表忠心:「前番多虧世子殿下出手相助,才保住奴婢的性命,從此鞍前馬後,敢不從命。」劉順和也看明白了,臨淄王當世明主,跟著這位幹有前途。

  陰謀詭計楚昭不拿手,也缺乏合縱連橫的口才,不過君主本來就不必什麼都會,只要會用人就好。

  楚旭這幾日都躲在自己寢宮裡不肯出門,宮門也都落了鎖。楚昭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之外,也不怎麼能夠見到他。這一日議定了要出宮,楚昭先得去征求家長同意才行。

  當然,小孩子要出門,總得想個好理由吧。楚昭就帶了自己最近畫的美人月份牌去見皇帝。

  楚旭雖然脾氣越來越古怪,但是對小世子疼愛依舊,所以內監一見世子殿下,立馬進去稟報。

  很快,楚昭就跟著一個從來沒見過的內監進了皇帝寢宮。最近宮裡的內侍換得更快樂。

  大殿四角都點上了炭盆,裡頭燃著松枝,絲絲縷縷的清香散逸出來,四面的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重重簾幕全都放了下來,床邊獸形香爐中點著冰片,昏暗的室內青煙裊裊。這一味香料本和松枝互為君臣,乃是初冬時節裡最合宜的香,可如今屋子卻彌散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怪味。

  香過了,就是黏糊糊的腥味。楚昭沒忍住,連打了三個噴嚏。

  「把窗戶打開,散散味道。」安靖帝心疼地連聲吩咐。

  楚昭跪在地上抬頭一看,只見重重簾幕之後,人影晃動幾下,就有眉清目秀的小內監過去一層層挽起帳幔,安靖帝清瘦的面龐露了出來。他旁邊站著衛霽,二人如今已經好到同起同臥的地步了。

  安靖帝見了跪在中間的小侄兒,不由露出一個笑容:「阿昭啊,快到寡人身邊來。」瞇起眼睛看著芝蘭玉樹般的小侄兒,越看越高興,楚旭問道:「聽說你最近在琢磨畫技?把我這後宮折騰得雞飛狗跳,人人都爭著給阿昭畫,妃嬪們倒把朕都放在了一邊。」

  後宮裡的女子就沒有簡單的,之所以對世子格外友好熱情,不過是皇帝現在對女子沒了興趣,加上小世子似乎又有在宮中常住的架勢,一個二個都動了想要撫養世子殿下的心。

  皇帝的寵愛是沒指望了,似乎太后的位置還值得鬥一鬥。

  想起這段時間自己目睹宮妃間的種種你爭我奪,楚昭羞澀地笑了一下:「也談不上畫技啊,只是瞎鬧著玩。」說著,楚昭就把自己這段時間鬧著玩的成果捧給楚昭看。

  衛霽接過去轉呈給皇帝。是十二張美女月份牌。

  曼妙女郎的面部表情,均像柔潤的春雨般飽滿。不同於傳統國畫的潑墨寫意,楚昭用了現代油畫以及寫生的手法,甚至能把嬪妃身上天藍色的蜀錦深衣,月白色綢緞的裙子,以及白棉線織的胸撘的褶皺部分也陰陽高低、頗有立體感地呈現出來。即使只看牌子,也有種栩栩如生的美好。加上楚昭還在月份牌上配了些應節應季的古代民俗小故事,更顯精致可愛,妙趣橫生。

  比如七月的月歷牌就是牛郎織女的故事,自然比乾巴巴的文字生動了許多。當然,其中所有的男性形象皆以皇帝為原型。因為有宮廷畫工的幫忙,所以這樣純手工做出來的成果,絕對比現代的精裝書還要精美得多。

  楚旭其實是個審美情趣很高的人,他愛玩也會玩,頓時被這些精致新奇的美女月份牌吸引住了。

  愛不釋手的把玩著手裡的月份牌,楚旭驚歎道:「阿昭總是叫朕驚喜。怪不得妃嬪這幾日總愛圍著你,如此畫藝,的確神乎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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