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9章
這個猜測令他接下來全程都有些心不在焉。
兩個人去了趟醫務室, 給薛疏做了個簡單檢查, 幸好沒有被桌椅砸出傷來,只是背上淤痕較多, 醫生叮囑晚上睡覺前要用熱毛巾敷一下, 讓淤血儘早化開。夏之衍終於松了一口氣, 給薛疏脫到肩膀處的衣服拽上。
薛疏把他送到家門口, 兩人互相道別。
要是平時, 夏之衍就抓緊時間回去寫作業了, 今天他卻遲遲沒有上樓,眼神有些複雜地看著薛疏。他知道自己這個想法有些匪夷所思——
他居然有一瞬間覺得薛疏也重生了。
「你睡個好覺,不用擔心, 明天我會叫你起床的。考場我讓秦力幫你找好了, 明天咱們直接過去,等你考完了,我在教學樓下面等你。」薛疏賴著不肯走, 能多說幾句話就是幾句話。
夏之衍道:「好。」
他的視線仍探尋地落在薛疏身上,像是要將薛疏的臉盯穿一個洞似的。
薛疏抓了抓臉:「我臉上有什麼嗎?」
依然是同一個人, 小動作也如出一轍,違和感到底出在哪裡?是不是自己出現幻覺了。夏之衍沒說話, 沉默片刻後, 道:「明天見。」
薛疏也說:「明天見。」
夏之衍轉身上樓了,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明天就要中考,今天晚上還在這裡想七想八。那種違和感的確很突兀, 可以說是他的直覺,可並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薛疏重生了——更何況,如果他也重生了,那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軌跡的變化,也必定知道了自己是重生的——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和自己相認?
他這麼想著,又忍不住回過頭去看薛疏一眼。
薛疏還站在那裡目送他上去,修長身形被路燈拉得長而清俊,立刻雙手過頭頂,朝他揮了揮。
夏之衍:「……」他有些恍惚,覺得自己可能是壓力過大產生了幻覺。
他當天晚上喝了杯牛奶,很早就睡了,為了第二天的中考養精蓄銳。臨睡之前,還和夏星竹對了一下複習程度。夏星竹平時沒錢買什麼資料書,夏之衍給他的那套林雲雨的資料就是他中考前唯一的資料書,他翻來覆去做了好幾遍了,資料上黑筆紅筆圈圈叉叉一大堆,顯然是非常用心過了。
見此,夏之衍也放下了心,這一世他要讓他弟弟和他媽都過上好的生活。
颱風過後,整個A市下了一場大暴雨,幾乎將城市淹沒。大清早,薛疏舉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跑上樓,敲響了夏之衍家的門。
夏之衍打開門的時候,薛疏額頭上還在淌水,把傘收了進來。
秦力開著車子在樓下等,送夏之衍和夏星竹去中考。夏星竹坐在車子裡十分局促不安,靦腆地縮在角落裡。夏之衍早就經歷過一次中考了,心態很平靜,更何況他複習很到位,自己覺得沒有什麼問題。
倒是薛疏,比他還緊張,從兜裡掏出幾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一些夏之衍平時記不下來的概念和易錯點。薛疏塞到夏之衍手裡,道:「趕緊趁著這時間多看幾眼吧。」
夏之衍接過紙,一個字一個字全都是用手連夜寫上去的,不僅有數理化的一些概念性問題,還有一些語文古詩詞,八成是平時早讀時他背書,背錯了,薛疏在後桌聽見了,然後一條條記了下來。
夏之衍心說我早就記住了,但還是很給薛疏面子,拿起那幾張重點開始背。背了會兒瞥了薛疏一眼,對方眼底青黑,已經靠著車窗頭一點一點了。像小雞啄米一樣,往車窗上一撞一撞。
夏之衍忍不住伸出手攬住他腦袋,輕輕擱在自己肩膀上。
秦力從後視鏡中瞥了他一眼,夏星竹也有點懵,不過夏之衍沒在意,側頭小聲道:「你怎麼比我還緊張?」
薛疏沒說話,他全身都繃緊了,更緊張了,胃都疼了。
他能不緊張嗎,他都能出一本少年薛疏的緊張病理大因了,第一條是夏之衍不能和他去W市,第二條是夏之衍讓他靠肩膀了。
中考很快就在這個傾盆大雨的天氣裡結束了。題目比夏之衍想像中還要簡單。並且一邊做卷子,他一邊模模糊糊回憶起了一些上一世中考時的記憶,做題速度如虎添翼。幾乎是提前四十分鐘就全部寫完,然後坐在那裡開始檢查了。
周恒就坐在他右前方的位置,拿著筆瘋狂地寫,他成績雖然好,但心理素質不太行,此時真槍上陣緊張得不行,捏筆的手都有點發抖。
做數學時好不容易只剩下最後一道大題,周恒咽了口口水,見還剩下二十分鐘,心裡有點兒小驕傲,忍不住偷偷回頭來瞥夏之衍一眼,心想如果萬一夏之衍朝他求救呢,那他冒死也要給夏之衍傳答案啊。
誰知夏之衍早就寫完了,正在把卷子翻到前面去檢查——
周恒快沒被嚇死,又抬頭看了眼黑板上的掛鐘,這距離結束還有整整二十分鐘呢,夏之衍怎麼就寫完了。他欲哭無淚,覺得還是抓緊寫自己的吧,於是趕緊縮回腦袋奮筆疾書了。
就這樣,中考落下了帷幕。夏之衍走出考場的那一刻,覺得好像甩開了什麼包袱——上一世他和夏之衍因為家裡的變故,中考都沒怎麼考好,這一世總算是為這個遺憾畫上句點了。
陳沉就在他隔壁考場,考試結束的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兩人在教學樓拐角處撞上了,都隨著熙攘人群朝下走。但這一次,陳沉沒看夏之衍了,夏之衍也更沒有看他。
中學時代結束了,兩人一起同窗的一小段路,也徹底結束了。
夏之衍渾身輕鬆地下樓。
徐麗萍早請假不上班,在教學樓黃線外焦急地等著了,夏之衍下去的時候,夏星竹已經站在徐麗萍旁邊了。但是徐麗萍的摩托車只能載一個人,於是先把夏星竹帶走了。
薛疏就撐著傘,站在教學樓下面等夏之衍。A市暴雨幾乎發了洪水,薛疏褲腿高高挽起,像插秧似的露出兩截白皙小腿,見他出來匆忙迎了上來,傘往他頭上一遮,自己倒是濕了大半個肩膀。
薛疏看著夏之衍乾乾淨淨的鞋子要往暴雨裡踩,就忍不住把傘往夏之衍手裡一塞:「要不,我背你吧。」
夏之衍看了眼周圍,倒是有幾對小情侶考完中考後,男孩子背著女孩子往雨裡沖的,瞧起來倒是挺浪漫的。
他把眉頭一挑:「你把我當女孩子啊?」
薛疏已經在他面前蹲下來,搓了搓手,興奮道:「來吧。」
夏之衍笑了笑,貼著他背趴下去,貼著他的耳朵用軟和的語氣調笑道:「你背上還有傷,我捨不得。」他是真捨不得。
然後在薛疏渾身一激靈,反應過來之前,他就已經直起身子,舉著傘,拽著薛疏往前走了。
薛疏咽了下口水,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邊,滿臉通紅。
薛疏看了眼夏之衍,又看了眼夏之衍,偷偷往他那邊靠了點兒,讓肩膀貼肩膀。
然後他佯作漫不經心地抬起手,抓了抓腦袋,又狀似無意地搭在了夏之衍脖頸上。
胳膊貼著夏之衍脖頸的那一刻,薛疏渾身炸了毛,戰慄興奮。
不知道為什麼,自從上次他在夏之衍面前哭過一回後,他能夠明顯地感覺到夏之衍對他縱容寵溺了很多。
一開始他碰都不敢碰夏之衍一下,一碰就渾身緊繃得不行。
現在不僅能隨便碰夏之衍的手了,居然其他部位也能隨便碰。不僅能並肩而行,還能勾肩搭背。
以前薛疏想都不敢想,現在卻有些食髓知味了。
夏之衍倒是坦然大方地往他胳膊下鑽了點兒,又和他靠近些,道:「你什麼時候回基地去?」
提起這個話題,薛疏就有些焉了。兩個人並肩走出學校,他道:「到時候再說吧。」
夏之衍注意到薛疏還是有點孩子心性,什麼都寫在臉上。
「不回去能成嗎?」夏之衍問。
薛疏有點心不在焉,道:「沒事,別擔心。」
他們兩個一出學校,門口就停了兩輛車,一輛秦力的,一輛梁生才的。周恒已經坐在梁生才車子上了,等著他們過去,上次說要一起吃飯慶祝,被薛疏突如其來的鬧脾氣給打斷了,這會兒好不容易逃離中學苦海,說什麼也要一起吃頓飯。
薛疏看到秦力就煩,乾脆上了梁生才的車子。
一行人在西北樓包了個廂。
梁生才這次來就是要說選秀的事情的,他不止把夏之衍幾個人叫來了,而且包廂裡還坐著另外一個人,正是上次第一輪海選中見過的評委之一,譚一平。他為了讓夏之衍能夠通過海選,簡直盡心盡力,把自己所有的人脈都倒騰一遍了。
夏之衍也不好不承他的情,對著譚一平說了幾句恭維話:「之前就看過您的節目了,在電視臺一直都是收視率最高的,我媽天天守著看。」
譚一平聽這話就笑起來,道:「哪裡哪裡,上次海選我就說你這孩子像是從小到大在少年宮訓練長大似的,不簡單啊。」
梁生才趁機道:「既然你也覺得好,那上次怎麼第一輪海選都不讓我們家這孩子通過呢?」
薛疏表情散淡地在旁邊吃菜,猛然聽到「我們家」三個字,突然夾了一大筷子菜往夏之衍碗裡一放。
夏之衍也夾了只蝦子放他碗裡。
薛疏放下偏見,開始剝蝦了。
譚一平倒是沒有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對梁生才道:「我倒是想給亮燈啊,但有人不給過啊。」
他本來就比較看好夏之衍了,更何況又得知他是梁生才想要提攜的人,更不可能卡著晉級關卡不給過了。只是要想晉級,必須所有評委全都通過才行。只要有一個評委不給過,就是待定。兩個以上的評委不給過,就是直接淘汰。
說到這裡,譚一平倒是有些幸災樂禍,把手機掏出來,丟在梁生才和夏之衍的面前,道:「不過第二輪你們可以放心了,這人最近運氣不好,不知道招惹了誰,醜聞纏身,怕是也沒功夫去卡一個小孩子了。」
手機螢幕上赫然是林正義的搜尋網頁面。
幾個黑色新聞大字:新秀小生孤膽赴身海天盛筵,與六名女子糾纏不清。
下面各種亂七八糟的新聞,還有林正義被偷拍的歪瓜裂棗的醜圖,全都竄上了首頁,也不知道怎麼了,就算他經紀公司花了大手筆,找各家門戶網站想要把這事兒給壓下去,卻都在各大報紙那裡吃了閉門羹。
這種新聞就像流行感冒一樣蔓延,門戶網站下面的評論全都是:這人好噁心。這什麼人啊從沒見過居然能上頭條。上次看他比賽時表現還不錯,沒想到私底下是這種爛人——諸如此類的評論,口水都能把林正義淹死。
他本來就是選秀出身,勉強躋身娛樂圈,在A市倒是比較有知名度,但在整個圈子裡就是個十八線。此時事業正在上升期,出了這種道德上的污點,對他的事業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這會兒並沒有微博那種新媒體,所有花邊新聞聚集地無非各大論壇娛樂版塊,再就是一些新聞門戶網站,和雜誌紙媒,其中電視機新聞又是占大頭。
譚一平又隨手打開酒店包廂裡的電視機,A市本地的電視臺正是新聞頻道,談天侃地說新聞的主持人正在義正言辭地講這件事兒,說得很難聽,某某本市新秀小生丟了本市的臉,去海天盛筵玩劈不說,還鬧出了個大么蛾子。
背景還是林正義最醜的一張照片。林正義能在上一屆選秀中紅起來,不是沒有道理的,至少他歌唱的不錯,臉長得不錯——
夏之衍就沒見過他那麼醜的照片,簡直醜得人神共憤,天怒人怨,也不知道是被誰從哪個地方扒拉出來的。
這照片這新聞一出,他恐怕所有顏粉事業粉都要跑光了。
「看來,林正義是得罪誰了。」梁生才道。
他有點義憤填膺,把林正義當作仇人,畢竟是擋他財路的人。
聽到這話,夏之衍心裡忽然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就看了薛疏一眼。
薛疏一臉漠然地瞥了螢幕上的林正義一眼後,就專心剝蝦了,被夏之衍用怪異的眼神打量時,他有點懵,修長十指沾著油,轉過臉來,問:「怎麼?」
居然一臉無辜。
「沒事,吃你的。」夏之衍心想林正義這麼欠揍,也許有別的對頭也說不定。他收回了視線,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頓飯結束,譚一平以過來人的經驗,對夏之衍道:「這年頭出名要趁早,雖然藝考是條正兒八經的管道,但是等你讀完影視學校都二十一二歲出頭了,娛樂圈幾年一屆更新換代,到時候恐怕早就變天了。現在這個圈子正是一片藍海,容易闖蕩得很。我覺得走選秀這條路很不錯。」他又對梁生才道:「這孩子形象不錯,你好好培養發掘下。」
梁生才最愛聽這種話了,一臉驕傲:「也不看看是誰選中的人,要不是上次被你們評委席裡的那個兔崽子給攪和了,這會兒我們早進初賽了。」
薛疏:「……」
他默默把剝好的蝦放到夏之衍盤子裡,然後悶悶地夾了一筷子甜食往嘴裡塞。
夏之衍看他腮幫子鼓鼓囊囊,道:「你不怕胖啊,現在吃的多,到了中年就該發福了。」
「……」薛疏把筷子扔了,緊張地摸了下自己的肚子。
中考結束後,夏之衍窩在家裡和薛疏一起打了幾天遊戲,把夏星竹和周恒叫過來一起待在小小房間裡,四個少年看了幾場碟,頗為放鬆地過了這幾天。
然而時間越是一點點過去,薛疏越是有點心不在焉,手機不停震動,秦力也在樓下等著讓他回去。他乾脆把手機電池給卸了,往夏之衍床上一躺,像是耍賴一樣,不肯動。
夏之衍看他不高興,把周恒和夏星竹叫出去,然後把門關上了。
薛疏用胳膊擋著頭頂的光,道:「我不想回去。」
就算離開幾天,他心裡也漲得難受,怎麼那麼難受。心裡明明告訴自己只不過分別幾天而已,等這幾天速戰速決了之後,馬上就能回來看到之衍這張臉了。但是千遍萬遍安慰自己,都還是難受得要命。掐著時間看著一分一秒地過去,這一秒就忍不住回憶上一秒和夏之衍待在一起幹了什麼,有沒有浪費。
夏之衍離別情緒沒有他那麼深,因為他知道不過是短暫幾天而已。
「秦力都在樓下等著了,別讓人家等久了。」夏之衍拽了拽薛疏的胳膊。
但薛疏翻了個身,在他床上蜷縮成一團,睜著雙眼睛看著他。
夏之衍撓了下他胳膊,頓時讓他有點癢,咳了幾聲,然後又在床上滾了一圈,從被子裡探出半個腦袋,這次眼神有點期待,等著夏之衍去撓他癢癢。
夏之衍笑道:「別太幼稚了。」
薛疏卻不笑了,道:「之衍,你是不是一直覺得我很幼稚?」
他這段時間有種感覺——他說不上來——他覺得夏之衍不僅僅是過於淡定,而是心裡所想的問題都和他不在一個層面上。之衍有進入娛樂圈站在舞臺上的理想,還和他談及自尊心,那是他以前都沒有想過的問題。之衍還拼命賺錢照顧家裡人,他覺得很好,他支持。
但同時他有點迷茫,他除了夏之衍,他有什麼呢?
夏之衍也微微斂了神色,坐到床上,伸手擼了把薛疏的頭髮,問:「你有沒有想過,你不靠家裡,你想做什麼?」雖然這個話題很俗氣,但是上一世他十五歲的時候比現在的薛疏更加渾渾噩噩,從來沒想過自己想要什麼。
所以他根本不會嘲笑薛疏。
薛疏說不上話來,他蹙起了眉,試圖認真思考。但是他陡然發現,他有限的十五年經驗裡,想要什麼都能有,唯獨夏之衍沒能有。所以如果他說他現在想做的,未來想做的,就是抱著夏之衍不放手。夏之衍會不會嘲笑他。
薛疏不說話了,他有點不想談論這個問題,他覺得有點丟臉。
——
2005年/06月/19日
薛疏日記:現在躺在之衍床上都不緊張了,我覺得我很棒。
大佬日記:沒有刻意偽裝,因為感覺夏之衍能夠認出我,我這樣期待著。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可樂出來了大家都沒有熱情了QAQ
泉泉抱著我家可樂去乞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