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足
水汷牽著寶釵,剛走到南安太妃的院子,寶釵輕輕掙開了手。
水汷一臉疑惑,轉念便想明白了原因。
水汷輕輕攏過寶釵鬢角髮絲,與她一前一後走入松濤苑。
南安太妃尚未起來,只有探春領著丫鬟,坐在椅上等著。
探春見了水汷寶釵,笑著向他倆打招呼,看看水汷,又看看寶釵,拿著帕子掩面一笑。
水汷怕寶釵面薄,不好意思,忙道:「你自嫁了晏兒,性子也隨了他,越發的狹促了。」
探春道:「我有沒有變了性子不知道,倒是大哥,剛娶了寶姐姐,性子便變得跟她一樣穩重了。年前你是如何打趣我的?大哥可是忘了?」
正說話間,丫鬟們扶著南安太妃過來了。
南安太妃道:「大清早的,這麼熱鬧。」
探春上前去攙南安太妃,一邊走,一邊笑著向她告狀:「大哥也不知怎地,成了婚,臉皮變得薄了,被我臊了幾句便要發火,母親可要替我做主啊。」
南安太妃拉著探春坐在自己身邊,道:「你這猴兒,又在糊弄我,你成日裡說你跟你寶姐姐關係如何好,怎麼她一進門,你便打趣她?」
「你大哥與你嫂子新成婚,自然要護著她了,你這丫頭,也太不識趣。」
搖頭輕嘆,卻道:「罷了罷了,看你可憐巴巴的,我與你做主罷了。」
說著便讓水汷向探春賠禮。
水汷忍俊不禁,剛彎下身,探春連忙還禮。
探春抬起頭,看著水汷,又看看寶釵,自己先忍不住笑了,鬧得南安太妃又去錘她。
寶釵見此,便知探春極得南安太妃的心,微微一笑,上前與南安太妃見禮。
南安太妃讓大丫鬟把她扶起來,指了指一旁椅子,道:「先不著急,等小雯過來。」
又吩咐丫鬟道:「催一下郡主。」
丫鬟應聲而去。
寶釵坐在水汷下首,探春也回了座位。
水汷低聲向寶釵解釋道:「晏兒身子弱,極少出來見人,等哪日他身子好了,再見他不遲。」
寶釵點頭。
不一會兒,水雯進來了,見過寶釵等人,便挨著南安太妃坐下了。
丫鬟捧來茶杯,寶釵上前敬茶。
南安太妃面露微笑,接過茶,抿了一口便放下,一旁丫鬟托著一個金絲楠木的匣子,南安太妃從裡面取出一枚簪子,插在寶釵發間。
那枚簪子太過熟悉,海浪祥雲,通體沒有一點流蘇,分明是薛蟠送她的那一支,如何到了南安太妃手裡?
火光電石間,寶釵便想明白了。
海浪祥雲,是南安王府的標誌,水汷扮成書僮混到薛家商隊時,便已經打上了她的主意。
寶釵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心口酸酸的,面上卻是絲毫不敢顯露,磕頭謝過南安太妃。
寶釵又向水雯敬茶,水雯笑眯眯地接過,眉目裡依稀有著幾分水汷的英氣。
敬完一圈茶,便要去大明宮謝恩。
轎子早已備好,水汷現行進入,轉身去扶寶釵,卻見寶釵扶著鶯兒的手,已經上來了。
水汷只好吩咐丫鬟備好小暖爐。
水汷將暖烘烘的小暖爐塞到寶釵手裡,一手攬著她的肩,輕輕在她額上落下一個吻。
寶釵紅了臉。
從昨夜成親到現在,水汷無疑是一個體貼的丈夫,每一個細節都像是排演過一般,細緻入微。
寶釵也盡力地去扮演一個賢惠的妻子,舉案齊眉,相攜白首。
到了大明宮,以前對寶釵愛理不理的宮女太監們都爭先恐後的來獻媚,寶釵淡然處之,待他們的態度與之前並無兩樣。
清思殿裡,太后依舊是威嚴而慈愛的,只是此時慈愛更多一點,威嚴更少一點,笑著賜座,又笑著說著讓寶釵早日為水汷誕下後人。
寶釵紅著臉,回話的規矩讓人挑不出來一點錯,太后滿意地點點頭,又賜下許多東西,方放他們離開。
剛出清思殿,迎面便見一個一身素衣的女子,眉目疏離。
寶釵微微避過行禮,那女子頭也不回,翩然而去。
水汷道:「你之前見過二公主?」
寶釵微微搖頭,道:「不曾。」
雖然沒有見過二公主,但這通身的天家氣派,輪廓裡與永昌公主有著幾分相似,除了即將遠嫁北疆的二公主,再沒有旁人了。
寶釵知道,在這個時代,生而為女子,再怎麼尊貴的身份,也無力左右自己的命運,她如是,公主亦如是。
寶釵斂眉,比之旁人,她無疑是幸福的,心中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水汷拉著她的手,道:「走吧。」
出了大明宮,回到王府換了身家常衣裳,寶釵又隨水汷從王府後門出去,上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水汷道:「委屈一會兒,我帶你看點東西。」
寶釵以為水汷帶她看他私底下制下的家業,點頭道好。
時間一點點過去,馬車越走越遠,路上崎嶇不平,馬車也開始顛簸起來,寶釵方覺不對勁,問道:「王爺帶我去城外?」
水汷點點頭,道:「嗯。」
寶釵問道:「王爺名下的莊子?」
水汷搖搖頭,從背後環著她的腰,把頭抵在她的肩上,道:「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寶釵見他不願說,也不再繼續往下問。
水汷手長腳長,環著她的時候,像一隻八爪魚,偏他的身體又是非常硬的,下巴貼在她的肩上,馬車又十分顛簸,咯的她的肩膀生疼。
寶釵輕輕掙扎,水汷略微鬆了一點,又過一個不平整的地面,水汷又把她摟的緊了。
寶釵再掙扎,水汷便又放鬆了一點。
馬車空間狹小,二人又廝磨在一起,鬆鬆緊緊,幾個回合下來,寶釵發覺水汷某一處的堅硬在抵著她。
寶釵:「...」
經過昨夜,寶釵自然知曉那是何物,面紅耳赤,卻是不敢再掙紮了。
耳畔水汷的呼吸癢癢的,聲音啞啞的:「你不要動,我就抱你一會兒。」
寶釵坐在馬車上,如一尊石像。
好在這種酷刑並未持續良久,馬車停止,水汷起身,跳下馬車,又回頭去扶她。
寶釵的手腳早已麻木,活動一會兒,方下馬車。
饒是這樣,下車時,仍是差點栽倒在水汷懷裡。
水汷摸摸她的頭,低聲道:「我錯了。」
寶釵輕聲道:「王爺何錯之有?」
水汷帶她帶到一個山莊,莊子裡怪石堆砌,旁邊種植著奇花異草,在春日裡爭妍鬥豔。
侍衛們個個身高八尺,一身普通裝束,卻絲毫掩飾不住身上的悍勇之氣。
見她來了,目不斜視,靜靜地駐守在各處,如蒼松一般。
水汷引寶釵來到正廳,管事的見他倆行的卻是軍禮。
寶釵細細打量著,管事的一身短打扮,臉上卻無長年累月榮養在山莊的富貴態,左額上一道深深的傷疤,將眉毛劈成兩截,平添了幾分猙獰。
管事的道:「末將梟騎張翼,拜見王爺,拜見王妃。」
寶釵心道,果然如此,令人聞風喪膽的梟騎,竟然藏在天子腳下的一處山莊裡。
想到這,不免又去瞧水汷,水汷面色如常,寶釵又收回了視線,只是不知他帶自己來這裡做什麼。
水汷道:「起來吧。人都到齊了嗎?」
張翼道:「都到齊了,在外面等待王爺傳令。」
水汷道:「把他們都叫過來吧。」
須臾眾多大漢極有秩序走入正廳,看到水汷,紛紛行禮。
水汷讓其免禮賜座,道:「想必你們早就接到了秦遠的通知,我今日帶王妃過來,便是讓你們認認人。」
水汷站起身,道:「梟騎七殺營,自今日以後,聽命於薛寶釵,敬她如敬我,不得有誤!」
寶釵為之側目,正欲說話,卻見十幾個漢子拜倒她腳下,咬破手指,點在眉心,發誓效忠於她。
寶釵微微皺眉,道:「王爺,不可...」
話還未說完,便被水汷打斷了,道:「我說可以就可以。」
水汷揮揮手,示意眾人下去,把她輕輕摟在懷裡,道:「京都風雲變化無測,我擔心你的安危。」
「前幾日,我接到戰報,蠻夷又襲江城,過不幾日,消息便會傳到京都。屆時我領軍出征在外,太上皇為了牽制我,必會留你們在京都,我把梟騎留給你,才不至於讓你孤立無援。」
寶釵道:「王爺萬萬不可,二公子尚能主事,怎能把梟騎留給我?」
水汷長嘆一聲,道:「就是因為晏兒能主事,我才更要把梟騎留給你。」
水汷撫弄著寶釵軟軟的臉,眉頭緊皺,道:「你是我的妻,晏兒是...」
講到這,眼中神色一暗,到底沒有說下去,猶豫片刻,道:「總之,我更信你。」
水汷的眉眼無疑是好看的,眸子裡的神色也是極為真誠的,然而說出來的話,卻讓寶釵如墜冰窟。
那些寶釵不願想起的畫面又重聚心頭,父母兄弟,原是最溫情親密之人,為何到了天家這裡,反而處處防備?
水汷明明那麼看重喜歡水晏,替他上奏請封,替他籌謀婚事,然而心底卻仍然留有戒備。
寶釵打了個寒顫,水汷待水晏尚且如此,那麼,待她呢?
大廳中,將士們滴的血仍在,殷紅的有些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