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悟
「大哥?」
水雯揮著手,疑惑道:「大哥你怎麼了?」
水汷回神,強擠出一絲笑:「啊,沒什麼。」
水汷端起桌上新茶,抿了一口,掩飾自己的失常,道:「太后是個寬厚人。」
水雯笑道:「可不是嗎!淳安公主不是她生的,待的也這麼好,如今甄姑娘來了,怕她初來京城不習慣,叫我們這群年齡想法的姑娘進宮去陪她。」
水汷點點頭,無心再與水雯繼續說下去,尋了個藉口,回了自己院子。
水汷剛出水雯的院子,便遇到了前來找水雯說話探春。
探春瞧著水汷失魂落魄的模樣,想起水晏的話,手裡捧著水晏送的暖爐,若有所思。
水汷剛回到自己的院子坐定,便有小丫鬟來報:「太妃來了。」
水汷忙去迎。
南安太妃扶著水汷的手,進了屋子。
母子倆話了一會兒家常,南安太妃便道:「有件事情,我想問一下你的意見。」
水汷道:「母親請講。」
南安太妃手裡捧著茶,裊裊熱氣從茶杯中升起,,模糊了她的面容,南安太妃道:「晏兒來找我,說是他瞧著探春是個不錯的,想讓我幫他定下來。」
水汷一怔,不假思索道:「探春是榮國府的姑娘,生在京城,又頗為受寵,史老太君未必肯捨得她遠嫁江城。」
南安太妃微微一笑,面上帶了幾分忐忑,試探道:「晏兒說,他可以留在京城。」
「胡鬧!」
水汷將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濺起片片水花,濕了衣袖,劍眉皺起,不容置疑道:「南安王一脈素來駐守江城,怎麼能讓他留在京城?此事我不同意!」
南安太妃知水汷與水晏關係自幼一起長大,關係比平常勳貴裡的嫡庶兄弟更為親厚,自然是不捨水晏留在京城的,因而才發了這麼大火。
見水汷如此,南安太妃便知此事難成,正欲打退堂鼓,又想到水晏的懇求,只得硬著頭皮,斟酌著說辭,勸道:「探丫頭是個理家的好手,雖然身份低微點,但有一個頗受新帝寵愛的姐姐,如此也不算辱沒了咱王府的門楣。」
「更何況,晏兒又極為喜歡她。」南安太妃頓了頓,看了一眼水汷,又繼續道:「這點是最為難得的。我雖然不是晏兒生母,但也希望他過的好。」
「在江城時,那些名門世族的目光都盯在你身上,自然是不會考慮他的,武將裡的女兒你也知道,性子潑辣,他又不喜。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個他喜歡的,性情模樣出身也都配的上他,你何不隨了他的心?」
水汷揉眉,心緒如麻,滿腦子都是寶釵如今在宮中受苦的事情,南安太妃講的話,他也只聽進去一點皮毛,疲憊道:「他若真喜歡,我自然會幫他,只是留在京城,是萬萬不成的。」
「等會兒我過去尋他,問一下他的意思,母親等我消息便是。」
水汷知道南安太妃的心思,想讓水晏留在京城,一來作為質子,打消新帝對王府的猜忌,二來水晏年齡漸長,南安太妃怕他分水汷的權。
送走了南安太妃,水汷在地上抓了一把雪,敷在臉上。
雪水冰涼,水汷揉揉眉心,恢復了一點精神,轉身去水晏的院子。
院子裡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們提著燈籠,分列兩旁。
屋內水晏身影消瘦,披著外衣,頭髮鬆鬆垮垮地束著,左手捧書,右手執棋,聽到院內聲音,頭抬也不抬,清清朗朗的聲音順著裊裊熏香傳了過來:「王爺比我預估的時間早來了一刻。」
水汷進屋,見棋盤旁邊又擺了一桌,上面都是一些他愛吃的小菜,夜光杯中已經斟滿了酒。
水汷吸了吸鼻子,是九醞春。
右手握筷,吃了幾口酸筍,端起夜光杯,一飲而盡。
三杯下肚,面色潮紅。
水晏斜了他一眼,這才棄了棋盤,放下書卷,坐在席上,與他對飲。
水汷道:「自父親去後,也只有你會這樣縱著我喝酒。」
水晏給他斟滿,漫不經心道:「身體是你自己的,喝傷了身體難受的也不是我,為何要攔著不讓你喝?」
水汷自嘲一笑,把夜光杯丟在一旁,叫來小丫鬟,道:「換個大杯子來。」
小丫鬟看看水汷,又看看水晏,水晏眉頭輕皺,又很快抹平,道:「王爺讓換,那便換一個,看我做什麼?」
小丫鬟忙去取了一套鈞窯出的胭脂紅的杯子,擺在席上。
水汷擺擺手,讓屋內伺候的丫鬟盡數退去,開口道:「我聽母親講,你喜歡探春妹子?」
水晏低頭淺笑,嘗了口盅內的野山菌湯,道:「探春機敏懂事,我為什麼不喜歡?」
水汷捏著杯子,與水晏碰了一下,緩緩道:「史老太君頗為喜歡她,未必能捨得下她遠嫁江城。」
水晏不以為然,道:「那我留在京城又何妨?」
「這諾大王府,只有我與她居住,倒也舒適的緊。」
水汷皺眉,盯著水晏的眼睛,想從他眼睛裡分辨出話裡的真假。
過了一會兒,水汷便放棄了。
水晏眸子裡的神色,想及了寶釵,波瀾不驚,無悲無喜,無怨無嗔,那是一種對世事的無力反抗,唯有認命的委曲求全。
水汷不喜歡。
他記憶裡的寶釵應該是靈動的,水晏應該是驕縱的,而不是現在內斂且無奈的。
到底哪裡出了差錯?
水汷努力的回憶著,終於想起,父親戰死後,他忙著處理後事,平叛軍營,再回神時水晏已變了模樣。
那個不知天高地厚,最得父親寵愛,甚至溺愛的庶弟一瞬間長大了,再也不跟他搶東西了,也再也沒叫過他大哥。
而寶釵,大抵也是如此。
那個嬌嬌俏俏的小女孩,被生活磨去了棱角,變的沉默寡言,變的只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艱難求生。
水汷忽然又難過起來,酒入肺腑,辛辣衝擊著心口,他的眼神慢慢暗淡下來,且試天下的意氣風發消失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無能為力的頹廢。
水汷捏著被他丟在一旁的夜光杯,倒滿酒,燭光閃閃,映在杯中,折射出好看的光澤。他輕輕晃著,眼睛盯著杯底,問:「你真的喜歡她嗎?」
驀然又搖頭輕笑,道:「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水晏嘴角含笑:「我不知道。」
他抬起頭,看著已有了幾分醉意的水汷,譏諷道:「你曾說過,一輩子太長,你不想將就,但除了薛家姑娘以外,你和誰都是將就。」
水晏道:「我和你不一樣,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知道自己適合什麼。那日她站在雪地裡衝我淺笑,我突然就發現,這個世界,沒有人比她更適合我。」
水汷端起夜光杯,一飲而盡,卻不放下,支著胳膊,夜光杯在手裡搖搖晃晃,他垂著頭,道:「既然如此,我求太后給你賜婚。」
水晏聽了,頗為滿意,夾了口菜,看了一眼面前極為頹廢的水汷,摸了摸為數不多的良心,道:「薛姑娘在宮中的事情我聽說了,新帝並非她的良人。」
水汷猛地抬起頭,目光炯炯,道:「我也知新帝不是她的良人!」
「那你還把她往宮裡送?」
水汷撇撇嘴,委屈道:「她想進宮,我便送她進去了。」
心中了了一件事,水晏心情大好,聽水汷這般說,放下筷子,像看傻子一般打量著他,忍不住笑出了聲:「你問過薛姑娘?她是親口跟你這樣說的?」
「不是。」
水汷搖搖頭,落寞道:「薛蟠告訴我的。」
「薛大傻子?」
水晏食指叩著桌面,笑道:「你不過跟著吃了幾頓飯,怎麼也變得跟他一樣?」
「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你好歹也是坐鎮一方,手握重兵的南安王,為何這般不自信?若是連一個弱質女流都護不住,那便別說喜歡這個詞了,白白玷污了這兩個字。」
「我...」
水汷突然站起身來,動作頗大,連帶著桌子也劇烈一抖,夜光杯倒在桌上,酒水撒了他一身。
水晏不悅道:「你做什麼?」
水汷胸口起伏,大口地喘著氣,眸子卻極為清澈,道:「你說的對。」
「我已經錯過她一次了,不能再錯過第二次了。」
「她不應該困在深宮,她...她...」
說到這,忽然又笑了,道:「我去求太后。」
水晏知水汷終於想明白,心裡替他高興,卻又忍不住潑他涼水:「若薛姑娘不喜你呢?」
水汷一笑,眼神裡滿滿都是能化出水的溫柔:「一輩子很長,總能相處出一些感情。若是實在不喜歡,那也沒關係。」
「我或許給不了她想要的,但我會顧全她的家族,讓她從此以後不再為家族所拖累,絞盡腦汁去籌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