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孀
太上皇歸政的這一年,注定是不平靜的一年。
這一年死了太多人,京中的權貴們再不敢夜夜笙歌,個個關起門來小心過日子,雖然臨近年底,街上卻不比往年熱鬧了。
新帝的妃子們原本還以為新帝會有起復之日,哪曾想,新帝被廢之後,沒個幾日,便病入膏肓,藥石無醫了。
消息剛傳到東宮,被他寵幸過的宮人們便哭成了一團。
有跑到元春處撕扯元春的,有在宮中瑟瑟發抖的,也有那生了公主的嬪妃們細細思量後路的。
到了晚間,那生了孩子的嬪妃便拉扯著公主,求到了元春這裡。
元春白日裡剛被眾人鬧了一場,雖寶釵派人來東宮看望,不至於鬧得太難看,儘管如此,她也有些精神不濟。
看著與新帝有幾分相似的小公主,原本應該無憂的年齡,卻滿面都是恐懼。
元春見了,心裡也有幾分不忍,雖說朝代更迭新君交替是常態,但稚子何其無辜?
跪在殿上的王昭儀把頭磕破,抱琴怎麼拉也拉不起來,元春苦笑:「當真是前世欠了你的。」
王昭儀見此,便知道她應了下來,忙不迭地讓小公主去磕頭。
次日清晨,元春便領著小公主去找寶釵。
那倆小公主卻是怕極了,緊緊拽著元春的裙襬,躲在元春身後,一句話也不敢說。寶釵見了,不禁啞然失笑:「你倒是想得開。」
鶯兒捧來了茶與點心,文杏拿了點心,笑著去哄小公主出去玩,稍微大一點公主的是一臉警惕,不敢去接,小一點的公主剛想伸手去接,大一點的便打落了她的手。
寶釵將一切
元春見狀,便從文杏手裡接了點心,咬了一口嚥下,然後才遞給小公主,道:「很甜,吃罷。」
兩位公主見此,才敢去接點心吃。
寶釵將一切盡收眼底,低頭喝茶不語。
元春道:「她們也是可憐。」
小公主吃的急,險些噎著,元春便把自己的茶遞給她。
「天家素來不重公主,王昭儀雖然膝下有兩位公主,但在東宮並不算得寵。兩位公主長到現在,也沒有得什麼封號,只是大家混著叫著乳名。王昭儀的昭儀位置,還是原來生了大皇子給封的,可惜大皇子福薄,還未出百日便沒了。」
元春看著公主,淡淡道。
兩位公主的情況,寶釵自然是知道的,王昭儀出身卑微,原是東宮的一個負責灑掃的宮女,沒什麼學識,將兩位公主一個叫做珍兒,一個叫做寶兒。
元春撫摸著寶兒的頭,道:「你是長輩,她是小輩,她倒是與你相沖了。」
「你素來是有才華的,今日我既然領她過來了,不若你便重新給她起個名字吧。」
寶釵聽此便笑了,道:「大姐姐可是痴了,公主千金之軀,當我僭越了才是。」
元春看了一眼寶釵,道:「你還是這般謹慎小心。」
寶釵拂了拂鬢髮,道:「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道理,大姐姐比我更明白。」
元春嘆了一口氣,道:「罷了,這兩個孩子...」
寶釵拉著元春的手,溫柔道:「大姐姐多心了,王爺不是那般暴虐的人。」
然而吩咐鶯兒,道:「把王爺寫的摺子拿過來。」
鶯兒脆生生地應了一聲,不一會兒,便將奏摺拿了過來,交給寶釵。
寶釵打開摺子,遞給元春,道:「按理講,公主這般大了,也該有名字與封號了,太上皇不理這等小事...」
寶釵看了一眼元春貌似平靜的臉,將廢帝略了過去,道:「...說不得便要王爺多費些心了,才不枉她們喊王爺一聲「皇叔」。」
王昭儀不同別人,身後並無母族支持,況又只是兩位公主,留下她們,在大局上並無傷害。
更何況,若是處理得當,還會得到京中士族的擁立,以後水汷處理政事,也不會如現在這般艱難。
水汷雖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卻不願這樣去做。他恨廢帝入骨,殺了廢帝仍不解恨,又怎會如此貼心的為小公主們請封?
這封摺子,還是昨夜寶釵從太后那裡回來之後,其中利害關係與水汷細細分說,半哄半勸之下,水汷才不情不願寫的。
文杏笑著道:「王妃原本想的,是等著公主的封號下來再去找賢德妃,可巧賢德妃先過來了,想是禮部擬的封號太慢,還沒送到東宮。」
看完摺子,元春心緒漸安——總算為他留下了一點骨血。
來找寶釵的目的達到,元春便起身告辭。
寶釵事情多,也不虛留她,親自將她送出門,正準備回屋間,忽然又想起了什麼,問道:「大姐姐,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元春扶著被風吹動的累絲纏鳳步搖,笑得有些釋然,道:「自然是遵循祖規,青燈古佛一生了。」
寶釵的眉微微皺了皺,送她上了鳳攆。
晚間東宮裡又來了人,只是這一次卻不是元春了,是王昭儀的貼身大宮女。
東宮早被禁嚴,除了元春,平常嬪妃是無法出入的。
王昭儀只得央了大宮女,拿著禮部送過去的封號,求到了寶釵這裡。
那宮女笑著說自家主人並不通詩書,還求王妃賜教,擇兩個封號。
鶯兒接了摺子,遞給寶釵,寶釵打開,看了一會兒,提起筆,圈了「長寧」與「靜安」。
鶯兒又將摺子交給宮女,宮女收了,忙道:「這兩個好。」
文杏取來一個食盒,裡面裝了白日裡兩位公主吃的點心,宮女忙接了,千恩萬謝地走了。
冊封公主的聖旨頒下,眾人不免對水汷的印象有了改觀。
水汷對這種小事並不敏感,只是覺得平日裡在金鑾殿上指著他鼻子罵的那幾個老御史,這幾日罵他時的用詞溫和了些,最起碼,沒把他祖上三代都拉出來罵上一輪了。
這日,水汷又上了一個摺子。
講廢帝雖然殘暴,但宮人無辜。
東宮佳麗上千,廢帝臨幸者寥寥,若是殉葬,血腥太過,若是出家,便需要國庫每年給庵裡撥銀子,這樣算來,又是一筆不小的開支,倒不如讓她們仍回家去。
一來為朝中省了一筆銀子,二來她們入宮之後再無緣得見父母親人,放她們回家,也算全了本朝以孝治天下的宗旨。
摺子剛遞上去,便在朝中掀起了軒然大波。
不同意的朝臣們說,如此行事,天家顏面何在?
同意的朝臣們說,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如此行事,利於民生大計。
還有一小撮默不作聲的——他們的女兒/孫女在裡面,
廢帝並不喜歡朝臣們往他宮裡塞女人,礙著面子收下來之後,扔在東宮便不管了,
同意也不是,不同意又實在心疼自家女兒/孫女。
吵吵鬧鬧半日,也沒吵出個章程。
水汷聽得腦袋都是大的,黑著臉下了朝,回家換下衣服,就向寶釵倒苦水。
寶釵彼時剛給水汷繡好一個香囊,塞了些香片進去,然後給水汷系在腰間。
寶釵整理著水汷的衣擺,道:「先前的幾位天子愛面子,不願讓後人說自己苛待了先帝的嬪妃們,每年都給庵子裡撥一大筆錢。」
「那些在庵子裡出家的宮人們,大多偷偷回家去了,留下來的,不過是家裡實在沒人了、找不到去處的人罷了。朝裡歷年撥下來的錢財,用在宮人身上的不過十之一二,其餘的,都被人中飽私囊了。」
「斷人錢財,如殺人父母,咱這般做,可不就是與他們為敵嗎?」
寶釵的話如細雨微風,況又句句在理,水汷聽了,氣也消了一大半。
又見她繡的香囊十分可愛,下面綴著黑線與金絲線打的絡子,忍不住抱著她啃了一口。
寶釵紅了臉,小聲道:「國孝呢。」
水汷嘆了口氣,依依不捨地放開了她,曲拳輕咳一聲,將話題又轉到了政事上面。
水汷左手端著茶,右手食指挑起寶釵的下巴,一雙眼睛微微眯著,輕佻又不羈,笑著問道:「夫人有何妙計?」
寶釵別過了頭,霞飛雙側,過了一會兒,才道:「我下帖子請諸位夫人就是了。」
寶釵請的人,都是家中有女孩在東宮的人家。
酒過三巡,才講東宮如今的處境。
寶釵起了個頭,鶯兒與文杏便接了下去,一席話,讓在座的夫人悲傷不已,更有甚者,錦帕已經開始抹淚了。
畢竟是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入宮數年不得相見,家裡的男人不心疼,她們卻是心疼的。
寶釵道:「先前那一位,納了這麼多的秀女進來,怕是連面都沒有見完。說句大不敬的,如今他去了,又何苦讓女孩們為著連面都不曾見過的人熬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