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
國孝之後,幾宗熱鬧的婚事就開始操辦起來了。
秦遠自幼養在南安王府,南安太妃也把他當成半個兒子,因而他求娶榮國府二小姐迎春時候,南安太妃便親自過去說媒。
秦遠的身份彼時雖未完全公佈,但只南安王身邊第一得用之人的位置,也讓榮國府眾人很是滿意了,因而賈母很痛快地答應了這門婚事。
就連立志要讓迎春做水汷側妃的賈赦,聽到了這樁婚事也笑的合不攏嘴。
側妃雖然尊貴,但到底是妾,哪有將軍夫人來的體面?
賈赦雖然是個混不咎,但在這件事上保持了清醒,南安太妃走了之後,便催促著邢夫人給迎春準備嫁妝了。
邢夫人嘴上道了是,心裡卻止不住發苦,她的侄女也要嫁人,兄嫂已經來找過她好幾次,求她給置辦些嫁妝。
她原本是十分不願的,但因嫁的人是薛蝌,又是賈母說的媒,縱是為了面子上好看,說不得也要出出血。
如今迎春又要備嫁,嫁的又是如今的武將第一人,嫁妝自然是不能少的,如此算下來,又是一筆大花銷。
而作為同樣要辦喜事的薛母,卻沒有這麼多煩惱。
薛母聽了寶釵的話,與薛蝌議婚的時候並未結交高門大戶,左挑右選之下,定了邢夫人的內侄女。
邢夫人的做派雖然是慣會惹人厭的,但她的侄女倒是很知禮的人,薛母見上幾次,便喜歡的跟什麼似的。
於是求了賈母,由她來說媒,將婚事定了下來。
邢岫煙家道寒素,薛母也不指望邢夫人會給她陪送多少嫁妝,早早地吩咐了薛蟠,備好了嫁妝,悄悄地送到邢岫煙家裡。
至於薛寶琴,她也備好嫁妝,只等著薛蝌娶妻之後,梅家人前來求娶。
這幾宗婚事辦下去之後,多少沖淡了些京城這一年來的肅殺之氣。
水汷本欲等開春就出兵北疆,但被戶部死命攔下了。
說連年征戰,兵困民乏,好歹休養生息幾年,再去征戰不遲。
水汷不願,戶部實在沒招了,只得道糧食供應不上了,水汷這才歇了北伐的心,只等來年收了糧食,再去平叛北疆。
春去冬來,轉眼又是一年。
彼時縱然南安太妃不開口,寶釵也覺得面上不好看了,尋了個時機,將小表妹的事情說與水汷。
水汷聽了,半晌無語。
寶釵手裡攪著帕子,心裡難過的要死,面上卻還要強作鎮定,一雙眼睛無處安放,卻也不敢去瞧水汷——怕自己看到了不想看的神色。
最終她低下了頭,瞧著自己剛繡好的石榴花帕子。
都說石榴最是吉利,多子多福,她已經繡在帕子上了,怎麼她的肚子還是沒有動靜?
太醫名士請了許多,都說她的身體並無大礙,只是子嗣之說玄之又玄,讓她耐心等待就是。
可她嫁於水汷已經四年,雖說水汷三年都在征戰,但也有一年的時間在家裡,這麼長的時間,她怎麼還是懷不上?
如今婆婆不說,是因為婆婆是個慈善人。
婆婆不提,她卻不能不提,南安王一脈三代單傳,萬萬不能斷在她這裡。
寶釵心裡越發慌亂,面上卻不顯示半分,只有遊走的眼神,告訴了水汷她彼時有多難受。
水汷撫摸著寶釵的頭,卻不知如何去開口。
他明白這個世道子嗣對一個家族來講有多重要,更知道兒女對一個女人來說的重要性。
無子,便是犯了七出。
寶釵嫁他時,他的父親已離世多年,因而寶釵沒有機會為他的父親服喪。
寶釵嫁他時,他雖為京官所忌憚,但也是頂富貴的人家,所以也不算貧賤時所娶。
寶釵嫁他時,既有生母,又有長兄,所以也不算無娘家可回。
七出三不去,寶釵完美地避開了所有的不得休棄。
可是儘管如此,水汷也沒有想要休棄她的想法,甚至這種念頭動都沒有動過。
哪怕知道寶釵的身體很難生育,他也不曾想過。
他想要兒子,也喜歡小孩,但僅限於是他和寶釵生的。
和寶釵相似的面容,或者是如寶釵一般的性情,小小的人一點一點去學著說話走路,單是想想,就讓他十分期待了。
可是這也只能想想。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可說與人無一二。
這個秘密,注定會被他爛在肚裡,然後帶進墳墓。
他不想傷害寶釵,所以只好騙她。
上一世也好,這一世也罷,他從未對寶釵說過謊話,然而到了這種情況,再怎麼不願,卻也只能說了。
水汷緊緊地把寶釵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她烏黑的發,喉頭滾動,終於開了口:「我原是想瞞你一輩子的。」
聽到這句話,寶釵忽然間就慌亂起來,她想掙脫水汷的懷抱,她不想聽水汷說出那句話。
那句話太過殘忍,是她現在、以後也都承受不來的。
「不——你別說了,我...我不想聽。」
寶釵咬著唇,手裡一直捏著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還記不記得那年圍獵場發生的事情?」
水汷道。
感覺到她的掙扎,水汷便放開了她,彎腰拾起繡著石榴花的錦帕,放在桌上,拇指輕輕擦去她的淚,看她的目光從絕望慢慢變成疑惑,而後變成心疼。
「我受了傷——」水汷道。
「你別說了,是我對不住你。」
寶釵終於哭了出來,滿心滿眼都是心疼。
她曾設想過無數個他們沒有孩子的原因,唯獨沒有想過是這一個,比起這個,她更願意去接受自己不能生。
愛情從來都是在你不曾發覺間,悄悄地纏滿了你的心,笑也是他,哭也是他。
水汷沒有繼續說下去,輕輕吻著她的眼,卻阻止不了她的淚。
「那麼,你願意繼續跟我生活下去嗎?」
水汷問道。
寶釵點點頭,哭到不能自制。
「是我害了你。」
寶釵道。
「沒有誰害了誰,咱倆之間,只有願意不願意。」
水汷抱著寶釵,感受著她因哭泣而微微發抖的身體,閉上眼,輕撫著她柔順的發,感覺就像擁有了全世界。
水汷道:「我對你是一見鍾情,也會對你從一而終。」
納側妃的事情終於以水汷的剖白而告一段落,自此之後,寶釵再不提子嗣之事,待水汷也越發盡心。
沉醉在溫柔鄉的水汷忽然覺著,用自己不行的藉口來換這個結果,好像也不算太虧。
二人一連膩歪了數日,水汷深覺良宵苦短。
直到那日剛出了婚假的秦遠來找他,水汷才知到了要發兵的日子了。
水汷連忙吩咐下去,心裡卻覺得古人誠我不欺,溫柔鄉果然是英雄冢,他與寶釵相處的這幾日,真的是懶得去理政事與戰事——寶釵願意接受的姿勢,比枯燥的兵書奏摺有趣太多太多了!
戀戀不捨與南安太妃和寶釵道了別,又安排好京城的事情,水汷終於踏上了北伐的征程。
初春化暖,草原上的水草也變得肥美起來,到處都是綠蔥蔥的模樣,一派生機勃勃,比之一望無際蔚藍的大海也毫不遜色。
在這種地方開戰,水汷倒有幾分的心疼。
可惜了這剛探出土壤的小草,還未來得及享受人生,因戰火的波及,又要結束短暫的一生了。
水汷紮好營寨,按照慣例向北疆遞了戰書。
北疆蠻夷雖然是遊牧民族,四處漂泊補丁,但到了春季,倒也有跡可循,使者不多時便找到了他們安營紮寨的地方。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
北疆汗王客客氣氣地接待了來使,因著常年和親的緣故,他也能說上幾句不太標準的漢話。
使者連蒙帶猜,也能聽得出七七八八。
正當北疆汗王剛發表完演講時,帳內便響起了一個嬌柔的聲音。
不僅嬌柔,還是字正腔圓的漢話。
使者反射性地便抬起了頭。
北疆汗王身邊,不知何時來了個女子。
年齡二十歲左右,穿著廣袖百褶裙。
一身藕荷色的衣服,微微露著白色百褶裙朝鳳裙裙襬,腰間繫的是一條碧紗色的絲條,絲條兩側還掛著幾個精緻的香囊。
再往上瞧,那張臉也是漢人的臉,帶著漢人特有的嬌媚,烏黑的發梳成輕盈的靈蛇鬢,上面斜斜插著幾支晶瑩剔透的翡翠簪子,簪子做成青枝纏花模樣,紅彤彤的寶石點綴成花心,簡潔卻不簡單,淡雅又不失華貴。
使者很沒出息地就看呆了眼。
女子端起白玉茶盅喝茶的姿勢也是非常好看的。
喝完茶,把茶盅放在一旁,卻是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
女子似笑非笑:「怎麼,連我也不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