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勸
「媽媽也太心急了些。」
寶釵手裡翻著賬目,眉頭微微皺著,道:「王爺領兵在外,我處理好他交代的事情,照顧好王府上下,這才是王妃應當做的事情。至於其他事情,等他回來再說吧。」
薛母又想再說,皆被寶釵不著痕跡避過,話題很快又轉到寶釵經營的鋪子上面。
寶釵擇了個良辰吉日,幾家鋪子便熱熱鬧鬧地開張了。
寶釵頗有經商頭腦,從掌櫃到小廝無不交口稱讚,又加上有著王府這座靠山,尋常地痞無賴壓根就不敢登門。
鋪子里布置典雅,東西又非常新穎,小廝勤快,掌櫃和善,一時間門庭若市,生意頗為火爆。
掌櫃的每日清早送來昨日的賬目,以及告知寶釵店裡的銷售情況,好讓寶釵根據店裡的實際情況制定不同的銷售方針。
如此過了月餘,幾家鋪子慢慢走了上了正規。
這日清晨,幾家鋪子的掌櫃又來匯報昨日情況,寶釵抿了口茶,目光略掃過賬本,道:「你們都是久浸商場的老將,若論起資歷來,都是我的長輩。」
掌櫃們齊聲道不敢。
寶釵笑道:「我雖身為王妃,但也不過是一個出不得王府的婦人,縱然有再多的想法,也無力施展,以後鋪子裡的事情,還是需要多仰仗你們,你們所出的每一分力,我都記在心裡,日後必然不會虧待你們。」
寶釵的話一語三關,既點明了店舖為她一手雙創,不過身為婦人,出門不便罷了。又點明了王府這個強大的靠山,京城各處都要給幾分薄面。最後一句,又肯定了掌櫃們的貢獻。
放下賬目,寶釵又道:「如今各處鋪子已經慢慢步入正軌,你們也不用每日來我這裡。天氣若好,也就罷了,若是不好,也太過辛苦,往後每十日來一次也就罷了。」
掌櫃們面有喜色,謝過寶釵。
寶釵又道:「若在外面遇到了難事,只管去尋秦統領,我舅舅如今也賣他幾分面子,他在京城有他自己的法子,也算是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
簡單的幾句話,連敲帶打,卻又許於重利,讓掌櫃們頓生敬畏,收了輕視寶釵之心。
有著王府的靠山,王妃又是一個對商場頗有見解的人,又極知分寸,待人又和善,還有什麼不遂心的?
當下掌櫃們紛紛表忠心。
寶釵聽了,一一相謝,又聊了一會兒,讓鶯兒親自送他們出去。
寶釵貴為王妃,每月都要與南安太妃一起進宮拜會太后,閒暇時間,便去瞧一瞧元春,如此幾次,便與原本不怎麼熟稔的表姐元春慢慢也熟悉起來了。
寶釵素來心細如髮,幾個照面,從元春的言談之間,便發覺了封妃的端倪。
元春雖然封妃,但不見她有多少歡喜,反而與寶釵閒聊間,多了幾分對家族的擔憂。
寶釵溫言相勸,道:「大姐姐如今聖眷正隆,朝堂之上又有舅舅支持,您又有什麼是懸心不下的呢?」
元春輕輕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明明是顏色正好的二八年華,寶釵卻從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憊。
想起新帝春秋鼎盛之年卻纏綿病榻,太上皇又有抬舉六皇子之意,朝堂之事,如霧裡看花,變化莫測。
以己度人,寶釵也明白元春的疲憊,卻又不禁隱隱慶幸,若是她當時聽了甄太妃的話,承寵於新帝,只怕現在比之元春還不如。
元春是國公家的嫡孫女,處境尚且如此艱難,而她不過皇商之後,地位更為低下,又有什麼資本可以立足後宮?
元春道:「如今我在這不得見人的地方,有幾句話,想讓你幫我轉告老祖宗。」
元春拉著寶釵的手,輕輕道出幾句話。
寶釵聽了,不禁佩服元春身在後宮,卻仍然洞若觀火的玲瓏心思。
元春又道:「舅舅那裡,你也要時常勸一勸,雖說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但也要記得忠臣不事二主,投機取巧,怕只會令人生厭,多了防備之心。」
寶釵心下一驚,眸子轉動,手裡的茶一時間也放下了,輕聲問道:「您可是知道了什麼?」
元春搖了搖頭,緩緩道:「我能知道什麼?當年我在太后身邊做女史,再事新帝,新帝雖喜我德才兼備,但又嫌我不解風情,我尚且如此,更何況...」
元春的話沒有說完,寶釵卻敏銳地捕捉了她的意思,沉吟片刻,反握住她的手,道:「大姐姐,您是知道的,我舅舅心裡的地位,總不及你。」
元春面上一暗,卻又聽寶釵說道:「但我也願意一試。」
王子騰任京營節度使,手握重兵,是榮國府的依靠,更是寶釵的依靠。
如今賈家沒有拿的出手的青年才俊,薛家更不消多說,史家雖然出了兩個侯爺,但如今人才也是青黃不接,四大家族,唯有王子騰還身居要職。
金陵四大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王子騰是他們最後的仰仗,若王子騰出了意外,只怕其他三個家族隕落的更快。
寶釵自然懂這個道理。
薛蟠太過紈袴,在王子騰眼裡,從來不是什麼能夠振興家族之人,寶釵雖有才情,但終歸是個女子,父權社會中,除非嫁了個極為強勢的夫家,否則始終難以幫襯家族。
王子騰對於元春另眼相看,一是因為她為國公府嫡出的大小姐,二是因為她做了新帝妃子,前朝後宮,相輔相成,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種情況下,王子騰自然厚待元春。
往年王子騰雖然也喜寶釵,但也總不及元春,如今她嫁了水汷,成了王妃,說話份量自然不同往日。
王子騰對她的態度,從大婚那日,便悄然發生了轉變。
寶釵思來想去,決定還是一試。
水汷為一方藩王,若與朝臣接觸過多,難免會引起太上皇的忌憚,寶釵為水汷的王妃,一舉一動,也頗受人關注,自然不好明面裡去找王子騰。
寶釵回到王府,想起過不幾日,便是黛玉的生辰,賈母喜愛黛玉,她的生辰,向來都是辦的熱熱鬧鬧。
王子騰看在賈母的面子上,會派他的夫人過來,送上一些賀禮,聊表心意。
寶釵心思一動,讓人往薛府遞了消息,說是黛玉生辰那日,她也回去瞧瞧。
到了二月十二那日,寶釵先去賀黛玉生辰,與眾姐妹玩鬧一番,便去找王子騰的夫人。
寥寥幾句,王夫人會意。
次日,寶釵回到王府,秦遠便送來一紙書信,拆開來看,恰是王子騰的筆跡。
秦遠道:「這封書信只有我知,王妃不用擔心。」
寶釵聽了,方放下心來。
提筆落字,婉然若樹,穆若清風,寫完封進信封,遞給秦遠,道:「有勞統領了,此事萬萬不可讓他人得知。」
秦遠一笑,道:「王妃做事縝密,不輸於王爺。」
冷月高懸,一抹身影自南安王府而出,隱入京營節度使王府不見。
左立站在枝頭,銀色的面具映著月色,眼中疑惑一閃而過,又瞬間瞭然,收回探尋的目光,身輕如燕,掠過屋簷,落在水晏的窗前。
京城的另一端,秦遠將書信遞給王子騰。
王子騰拆開,跳入眼眶的,是一行靈動飄逸的簪花小楷:良臣不事二主。
王子騰微微愕然,又很快恢復神色,拿開燈罩,將書信點燃,火光跳躍,紙張轉眼成灰。
太上皇年邁,新帝睚眥必報,六皇子亦非善類,無論忠於哪一方,都難以善終。
身陷官場,又有著當年擁立新帝之功,抽身退步,終究是個空談。
從龍之功,哪裡是這麼好掙的?
當年他押寶新帝,太子出事之後,擁立新帝,而後新帝登基之後,所作所為,實在讓人心寒。
雖說兔死狗烹,但新帝的吃相未免也太過難看,根基尚且不穩,便想要收拾舊臣,此等胸襟,縱然此時為帝,也不會長久。
太上皇彼時抬舉六皇子,未必不是藉機敲打新帝。
圍獵場之後,王子騰轉投於太上皇,淡了與新帝那邊的關係,也是看透了新帝不得容人的原因。
良臣不事二主的事情,王子騰如何不懂?
只是諸王奪嫡,不成功便成仁,朝堂之上,文臣武將下好離手,他已經下錯一次注,斷斷不敢再下錯第二次了。
若元春彼時膝下有子,他自然毫不猶豫,站定元春。
但元春現在遲遲沒有懷孕的跡象,他如何不憂心?
王子騰心中的年頭轉了百轉,上下打量了一眼秦遠,眼中精光一閃,親自泡了茶,端給秦遠,漫不經心道:「不知道王爺幾次才能回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