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留下
葉流州和他對視數息, 又垂下目光,從馬鞍上拔出一把匕首,切開柳丁, 遞給他一半, “我只是在想斥狼鐵騎若是對上都司營兵的勝算有多大。”
“怕是袁軒峰不會正面和斥狼鐵騎對上,不然他找我們這些人何用。”許延接過, 拋了一塊進嘴。
葉流州也吃了一塊柳丁,被酸得忍不住五官都皺在一起, 連咳了幾聲, “你這是從哪摘來的?”
再看許延, 他沒有意料到會是這般味道,顯然也被酸倒了牙,咧著嘴緩了緩才解釋道:“剛才經過樹林隨手摘的。”
兩人目光相接, 忍不住一齊笑了起來。
許延的眉骨和鼻樑生得高挺,眼窩深邃,線條銳利,頗給人一種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這麼一笑,似如冰峰之雪照見陽光,融化開來。
兩人正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策馬向前走, 軍隊快要行至高坡,許延環視一圈,看不清高坡上的情況,便道:“若是有敵軍在這裡突襲, 都司營兵一定會被打個措不及防。”
緊接著他這句話,前方傳來一陣人仰馬翻的喧嘩聲。
葉流州看著他挑眉道:“你這可真是一語成讖。”
許延不置可否,策馬向前走了幾步,只見坡上湧出一群黑衣刺客,分為兩波人馬,一隊下沖,一隊佔據高處拉弓搭箭,箭雨向都司營兵嗖嗖降下!
最前方的兵馬亂成了一鍋粥,在這其中,一支快若閃電般的箭矢飛射而出,精准地穿過混亂的人群,直直襲向隊伍中的袁軒峰!
袁軒峰顯然看到了這勢如破竹般的一箭,正準備拔劍出鞘,可身下黑馬受驚嘶鳴,掀蹄而起,讓他錯過了斬下箭羽的機會。
就在他即將被釘穿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刀刃映著天光一閃而過,吹欒劍自上而下瞬間斬斷箭羽!
荊遠飛身落地,擋在袁軒峰面前,動作不停地連斬下數道箭矢。
另一側荊茯苓用長鞭勒斷了刺客的脖子,在屍體上摸索一番,抽出他衣襟裡的腰牌,上面刻著狼首的紋路。
她的臉上沒有一絲平日裡輕鬆寫意,眉目滿是肅殺之氣,對袁軒峰道:“看來季家已經派一部分斥候過河了。”
兩方人馬纏鬥在一起,廝殺聲震響,鮮血斷肢橫飛,葉流州對許延道:“你不用在這裡保護我,該去做做樣子,不然袁軒峰定會起疑。”
“好。”許延掂了掂手裡修長的陌刀,提起韁繩駿馬向黑衣刺客沖去,在人群中遊刃有餘地揮刀而起,大開大闔間周圍倒下一片。
葉流州坐在馬背上,馬蹄慢悠悠地走著,不遠處舉旗兵被一箭射穿,斷了氣。
他拔起插在地上繡著袁字的旌旗,經過前方焦土時,注意到先前被許延斬倒在地的刺客們並沒有死,正倒在無力掙動,低低慘吟著。
看起來許延是用的刀背,葉流州想到這裡忍不住笑了起來,轉頭在戰場上尋找起對方的身形,發現許延一直在自己的不遠處跟敵人纏鬥。
他的視線落在許延身上,卻沒有留意身後一個刺客朝他舉起了刀刃。
正巧許延解決了面前的敵人,一雙眼眸下意識地掃向葉流州,見到這一幕頓時神色一淩。
葉流州聽到腦後風聲呼嘯而下時,才覺不妙,不等他躲避,一道玄鐵絲擦著他的鬢角向後飛去,疾如旋踵般的絲線一掠而過,帶起他飛散的鬢髮。
接著身後傳來一聲慘痛的呼聲,刺客的手掌玄鐵絲被釘穿,血液順著他的胳膊流下。
葉流州翻身下馬,拿出麻繩把他五花大綁,刺客還想再動手撿起地上的刀,卻被盯著這邊的許延一拉銀絲,他頓時又慘叫一聲。
葉流州將刺客綁好算是俘虜,又把一塊布塞進他的嘴裡,以防他自盡,許延這才抽回銀絲。
這場戰鬥不到半個時辰便結束了,這一隊斥候自然敵不過都司兵馬,袁軒峰在謝過四人出手後,加快行軍速度,天不暗便抵達了平流河附近。
暮色蒼茫之下河面寬廣,水流湍急深不見底,依稀可見河水奔騰著撞擊上河中冒出頭的巨石,對岸一片茂盛的叢林,交錯的樹枝下重重疊疊的陰影。
隔了平流河兩三裡遠,袁軒峰與早就鎮守在此處一萬營兵匯合,安營紮寨,與領兵的參將趙軻進入大帳商討軍情去了。
河灘邊的亂石鋪開一地,幾個哨兵走來走去地巡查,夜幕低垂,蕭蕭寒風吹拂而過,帶起燃燒的篝火向上飛舞的紅星。
葉流州和許延邊上烤火,另一頭荊遠和荊茯苓也燃著篝火,在旁放哨的裨將曹啟寒一直在警惕地監視著他們。
河畔朔風凜冽,吹在皮膚冷如刀割,曹啟寒耐不住凍,索性走過來,在兩邊人附近轉了轉,似乎感受到一股古怪的氣氛,又走遠了些,找了幾根樹枝木頭堆在一起,坐下用火石點燃了。
一時無人出聲,四周的氛圍更為詭異。
葉流州有些困,打了個哈欠勉強提起精神。
許延把搭在臂彎上的狐毛毯子揚起,裹在他身上。
葉流州那一點寒意散了去,暖洋洋地又泛起困,歪過腦袋,靠在對方的肩上,耷拉著眼皮。
曹啟寒一直在注意著這邊,見到兩人的動作,頓時睜大了眼珠子,像是想到了什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嫌惡又不可置信地出聲:“你們兩個是不是……”
許延撥了撥燒得通紅的木頭,發出幾聲悶響,打斷了他的話。
葉流州抬起頭,好奇地問道:“你要說什麼?”
荊遠原本在低頭看篝火,眼底映著一抹紅光,聞聲看向曹啟寒,荊茯苓伸長了手在火邊取暖,也興致勃勃地看過去。
一時間四人的全部落在他身上,曹啟寒莫名感到有些驚慌,咽了咽唾沫,吭吭巴巴地道:“沒、沒什麼……”
葉流州無趣地收回視線,低聲詢問許延:“明日你有什麼打算?”
“暫時沒有什麼好的計畫,先看看袁軒峰有何異動,畢竟敵在明,我們在暗。”許延也壓低了聲音,“你知道如今最要緊的事是什麼嗎?”
葉流州笑了一下,“都司營兵和斥狼鐵騎絕對不能開戰。”
許延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明面上這是季家和袁家的兵權之爭,可事實上此事關乎大昭的國運,兩家無論誰輸誰贏,最大的可能性是兩敗俱傷,屆時北疆沒有兵力守城,那麼北嬈大軍便是乘虛而入,若真發展到這一步,嶺北和羽水都會淪陷在敵國的鐵蹄之下。”
兩個人的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許延略感驚奇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明白的倒是不少。”
葉流州低笑起來。
許延歎了一聲,“當務之急,在於除掉袁軒峰的同時不引起都司營兵的嘩變,穩住兩邊軍隊。”
“斥狼鐵騎在後虎視眈眈,袁軒峰便一刻也坐不住,以他如此珍命的心性,若是再拖下去,跟從未有過一敗的斥狼軍打上仗,一旦形勢失利,我怕不等我們找到其叛國的證據,他自己就會放北嬈大軍入關。”
對上許延來說,季家可是丟了一份進退維谷的大難題給他,僅僅相助派來的巡撫季克荀還被袁軒峰牢牢把控住。
左右制肘不說,跟前還有兩個鼎劍山莊意圖不明的人,看樣子今日一戰似乎完全向袁家倒戈而去。
葉流州也不由沉思起來,還沒有想出個究竟來,一個士兵走過來拱手道:“袁將軍請幾位進帳一敘,共商大計。”
四人對視一眼,起身朝軍營走去,身後曹啟寒也連忙跟上他們,並拉過一個小兵對他叮囑了幾句。
小兵得令後便飛快地離開了。
相比氣候寒冷的外面,帳裡爐火燒得正旺,正前牆上掛著羊皮地圖。
袁軒峰對幾人說了一下他大概的計畫,意思是讓他們趁夜渡過平流河,潛入斥狼軍營,刺殺監軍和統帥,帶回兩人的腦袋,在斥狼軍亂成一團的時候再行出兵,定能將他們一舉拿下。
此計對於許延來說,只有利而無害,畢竟他其實是在為季家做事,渡河稟明身份,便能與斥狼軍裡應外合,佯裝騙過袁軒峰渡河,一旦他渡河就會被包圍,那麼一切大局已定。
可袁軒峰並不是個好唬弄的人,他看了看幾人眯起眼睛笑起來,道:“渡河夜襲自然仰仗諸位,可袁某身邊無人保護,亦恐再發生今日的刺殺,實在憂心至極,還需你們留下幾人做護衛,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許延聲音冷了下去,道:“將軍是想留下誰?”
袁軒峰背著手走了幾步,不遠處曹啟寒的手按在劍柄上。
帳中一片安靜,四個人靜立。
“荊姑娘留在營中吧。”袁軒峰道。
點到名字的荊茯苓微微有些錯愕,身邊荊遠抬起漆黑的眼眸。
袁軒峰捋一捋鬍子,盯著眾人的神色,忽然伸手一指站在邊上的葉流州:“——還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