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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44章
第44章 信任

  荊遠抿了唇角, 他漆黑如琉璃般眼眸一轉,看了許延一眼,對葉流州道:“我要跟你單獨說。”

  許延冷冷一笑, 將手裡飲盡的金樽擱至在桌上, 發出咯嗒一聲響聲。

  他沒有說話,但是舉止間震懾的意味再明顯不過。

  葉流州斟酒的動作微微一僵, 他大概明白荊遠要說什麼,卻因著許延在這裡, 只能道:“今天時候不早了, 下次再說吧。”

  他站起身, 向前走去,把酒杯遞給荊茯苓,屋裡的氣氛一片僵持, 兩方人互相對峙。

  他頓了頓,向荊遠道:“怎麼說大家也算暫住在同一片屋簷下,不要傷了和氣。”

  荊遠手下吹欒劍鞘尖支在地上,淡淡道:“你是說, 他也要住在這個院子裡?”

  “你不同意?也是,這院裡只有三間房,那我就讓他回……”葉流州回過身, 正準備讓許延回到原來的院子裡,可是當他看到對方看著自己的眼神時,聲音立刻卡住了。

  “啊……”葉流州改口道,“就讓他住在這裡吧, 跟我擠一屋就好。”

  “讓他走。”荊遠冷冷道,同時向外拔出吹欒劍。

  對面許延偏過頭,從果盤上隨手抽出一把銳利的小刀,在指間飛快地轉了一圈。

  荊茯苓也顧不上喝酒看好戲了,連忙按住他,“師兄,有話好好說,別傷了和氣!”

  葉流州抓著許延的胳膊,把他從座位上拉起來,往屋裡推去。

  許延任由他推著往前走,偏過視線看向荊遠,沖他冷冷地揚起眉。

  荊遠受到了此等挑釁面色如覆冷霜,看向葉流州,忽然開口:“你不是想知道嗎?那個畫像裡的女子。”

  葉流州動作一頓,回過頭來,也不再管許延了,轉而向他走來,“你說……”

  他剛剛邁出一步,突然身形一滯,只見許延抓住他的後衣領,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你做什麼?我還有話要問他……”葉流州掙動著去掰開他的手。

  “在此之前,你不覺得要好好和我解釋一番嗎?”許延目光森寒至極,不再看屋裡那兩人,直接把葉流州提回了屋,用後腳跟砰地踢上門。

  荊茯苓看了看緊閉的木門,小心翼翼地道:“師兄,你是不是……”

  她看見少年的臉色,訕訕地往後縮了縮,“好吧,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火大。”

  屋裡。

  葉流州被拋在榻上,還沒有起身,許延便緊接著覆下身來,按住他的雙臂。

  他掙扎了幾下,當然不可能敵得過對方的力氣,索性放棄了,他束髮的布條松了開,濃密柔潤的長髮散開在紅錦鍛面上。

  靜了好一會兒,葉流州看著上方的男人道:“我怎麼覺得你……”

  許延道:“我亦覺得你越來越不一樣了。”

  男人的呼吸自上而下,撲在葉流州的臉上,讓他顫了顫眼睫,如同脆弱的蝶翼。

  “你和荊遠之間有事瞞著我。”許延看著他道,“是什麼事?”

  窗閣占著了整整一面牆,竹簾之間空隙裁剪出一格一格的陽光,投進沒有點燃燭火的房間,朦朧而黯淡落的光線在兩人身上。

  “沒什麼,我只是對鼎劍山莊的事很感興趣。”葉流州道。

  許延沒有那麼輕易地放過他,一字一頓地道:“——你撒謊。”

  葉流州的瞳孔微微緊縮。

  許延皺起眉頭,閉了閉眼睛,像是在壓抑某種情緒,可依然掩不住困惑不解的神色,“為什麼不告訴我?”

  許延道:“我在嶺北重新見到你,覺得你根本不需要待在我的庇護之下,你在一點點的……”

  他想了想,繼續道:“一點點的露出你真實的一面。”

  葉流州僵了數息,接著遮掩一般微笑起來,道:“那是什麼樣?我難道還長了兩副面孔不成……”

  “你最好想好再回答。”許延打斷他,伸出手掌壓在他的胸膛上,皮囊下便是葉流州跳動的心臟,“你對我說過諸多謊言,以往我可以不計較,今後還要繼續嗎?”

  葉流州躺在榻上面對這樣的許延,感到對方仿佛看透了他想要隱藏的一切,久久說不出話來,他變得難以呼吸,腦袋裡雜亂一片。

  窗外錯落斑駁的竹影落進屋裡,許延俯視葉流州的模樣,等待著他的回答。

  葉流州張了張嘴唇,聲音在房間裡響起:“今後不會再有。”

  “記住你說的話。”許延從他身上起來,走到案幾前,拿起琉璃杯倒上酒,放在他面前。

  葉流州看著淡青色的琉璃杯,仍然有些怔忪。

  許延牽起他的手,把酒杯放在他的手裡,他這才反應過來,喝了一口,烈酒入腸,陷入怔然中的意識終於清明了起來。

  他坐起身,手臂搭在曲起的腿上,長髮披落在身上,鬢角眉鋒是烏黑的,鋪開在榻的廣袖長袍亦是黑色,整個人似乎延展出了幾分幽深的氣息。

  只有他的嘴唇是紅的,像是塗了女子的口脂,又似飲了一口血。

  葉流州抬眼對上許延的目光,低聲道:“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現在便跟我去聽聽荊遠方才沒有說完的話。”

  許延深深地看著他,慢慢吐出一口氣:“罷了,那小子的話我可沒興趣聽,這事算是過去了,往後不要再瞞著我。”

  葉流州笑了起來:“好。”

  “否則,你的下場會是……”許延頓了頓,“你不會想知道這種下場的,知道後果很嚴重不要犯就行。”

  葉流州眉目彎彎:“你說了算。”

  兩人一直待在屋裡也不覺無聊,許延在紙上規劃起對付袁軒峰的計畫,細細思索著,葉流州捧了本雜書看。

  晚些時候去許延端了飯菜,又喚小廝將擱在廳裡的金銀財寶裝箱收起來。

  他們用了飯後,天色昏暗下來,許延鋪好被褥,招呼翻著書的葉流州睡覺。

  葉流州從椅子上跳到床榻上,向後一倒,陷入綿軟的被褥中,翻過身托著下巴,繼續把剩下一點的書看完。

  直到桌邊蠟燭燃到尾,屋裡的光線將滅未滅,他扭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許延,發現對方已經睡著了,額上滲出汗珠,鬢髮潮濕,眉頭微微皺著,似乎是墜入了一場掙脫不開的夢境中。

  “許延?”他喚了一聲。

  男人並沒有醒,他的意識完全沉浸在幼年時的一場大雨中。

  那個時候他的名字還叫做季延,隨著昭德帝的一道聖旨,陪太子伴讀的小公子們都陸續被長輩接走了。

  從宮裡回到家中不久後,季六便聽聞太子殿下大病的消息,他坐在花園的石階下,苦苦思考了半晌,還是決定去宮中看望一下太子,畢竟兩人相識一場。

  他從藥房裡找出平日裡給母親治病的藥材,包起來塞進懷裡,天不亮便爬上了季老太爺的馬車底下,他的身形矮小,可以窩在隔板裡不被發現。

  忍著淩晨寒冷的天際,直到馬車向宮裡進發,路上下起了瓢潑大雨,進宮後季六趁人不注意溜下馬車,朝東宮跑去,卻被殿前的禁軍攔下。

  “什麼人?!”鋒利的矛尖對準了季六,他咽了下唾沫,報出自己的身份。

  禁軍走了一個進殿通報,隨後謝臨澤的身形出現大殿前,順著高高的石階一步步走下。

  雷電在厚重的雲層中不斷翻湧,大雨將周遭的一切事物渲染成灰濛濛的顏色,地面水流成河,豆大的雨滴漫無邊際,落在水中濺開一個個水花。

  季六渾身都濕透了,見著他從懷裡掏出藥遞給他,聲音稚氣,還帶著重逢的一點的喜悅:“殿下,吃了藥病就會好起來的……”

  那藥材在他的手上還沒有遞出去,便被對方狠狠地打落在地,浸泡在水中。

  季六愣了愣,顧不上看對方的臉色,連忙把藥材撿了起來,“濕了就沒法用了……”

  他有些狼狽地抬起眼睛,去看謝臨澤。

  不知何時,圍在這邊的禁軍遠遠地向後退去,似乎在忌憚著些什麼。

  謝臨澤站在他對面,也沒有打傘,不過一會兒衣袍便贅滿了雨水,說不上來誰比誰更狼狽。

  他的頭髮潮濕地貼在臉上,眼眸盯著他的動作,神色複雜晦澀,久久的,他才開口,聲音異常嘶啞:“誰允許你進宮的?”

  “我自己來的……”季六有些手足無措,手指捏著衣角,看著對方,莫名地從他身上感到一股黑暗的、近乎絕望的氣息。

  “我聽說你病了……”他囁嚅著道。

  謝臨澤嘲諷地笑起來,目光極其冰冷,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厲聲道:“你以為你是誰?你覺得你能治好我的病嗎?宮裡有無數太醫,需要你來為我治病?!”

  季六從來沒有見識過這樣的謝臨澤,他茫然無措,原本攥得緊緊的手指無意一松,藥材撒落了一地。

  謝臨澤掃了一眼,滿是惡意地勾了勾嘴角,道:“六公子,你認識字嗎?怎麼抓的藥?季家公子飽讀詩書、文思敏捷,獨獨是你季六最為無能,丟盡了家族顏面——怎麼?這種表情看著我?你難過了?”

  “沒有……”季六扁著嘴巴,低下頭搖了搖腦袋,“沒有難過……”

  謝臨澤繼續冷笑道:“六公子,你既無傳召,又無權杖,是誰給你的膽量私自入宮?你是不是覺得陪在我身邊,當了幾天的小寵物,就以為與我感情甚篤,攀上太子能夠為所欲為了?為何不掂掂你自己是幾斤幾兩?!”

  季六愣愣地看著他,眼眶通紅,再開口,聲音已經有些哽咽:“可是、大宴北嬈來使那天,是我從水裡把你救出來的!宮女說,是你守了我一夜,我以為、我以為你至少把我當做朋友……”

  謝臨澤的動作頓時僵住了,兩個人在大雨中都看不清對方的眼神,許久,他才道:“我沒有朋友。你更不配做我的朋友。”

  他鬆開手,把季六甩在地上,居高臨下地道:“記住,你我身份殊別,沒有一絲一毫的干係。再敢進宮,按律當斬。”

  季六跌坐在水裡,眼睜睜地看著他轉身離開,只覺得寒冷的雨水滲透進了骨子裡,把他整個人冰凍住。

  巍峨宮闕,殿台廣袤,偌大的天地籠罩在灰暗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漫天的雨絲把那段記憶洗得近乎褪色,然而雨過天晴,陽光肆無忌憚的穿透進來,落在窗下的一排蘭草上。

  許延和葉流州在袁府住了幾日,三門比試的過後,這座府邸似乎更加忙碌起來,僕從們更加謹慎從事,常有商賈、甲兵絡澤往來,就是夜裡也經常響起賓士的馬蹄聲,頗有幾分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

  葉流州睡醒後,拉開竹簾,向窗外看去,只見鴿子、鴻雁腿腳上綁著信函,在天上飛來飛去。

  他披上衣袍,走出屋,倚在門框上曬太陽,轉眼見到許延坐在亭下,便問:“今日怎麼沒去萬泓那當差?”

  許延為了避免引起袁軒峰的懷疑,還如原先那般在萬泓手下當護衛。

  “他大概覺得我並不怎麼好用,又重新提拔了個劍客做貼身侍衛,我暫且派不上用場,便回來歇著。”許延面前是散落滿桌的竹骨,他調整著主架,神色非常專注。

  昨晚下了一夜雨,早上太陽一出來,蒸得地面只剩下幾個小水窪。

  葉流州因為照射而來的陽光眯起眼睛,注視著許延的動作,笑著問:“怎麼又做起紙傘了?是要在嶺北賣傘為生嗎?”

  許延沒有說話。

  兩人隔了一段距離,葉流州正欲走過去,忽然聽見許延的聲音傳過滿庭花草遞來:“送人。”

  葉流州微微一怔,耳邊是似乎響起當初在乞巧節阿仲說的話。

  “在我們這裡,紙傘都是用來送給心儀的人,只有哥哥,做一車紙傘拉去賣。”

  他意識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淡了下去,開口道:“許延……”

  你是不是想把紙傘送給……

  後半句話還沒有出口,門外便傳來一陣腳步聲,荊茯苓和荊遠出現在門外,她向兩人招了招手,道:“趕緊來,袁將軍有要緊找我等。”

  許延把竹骨收起來才向前走去,冷冷道:“斥狼鐵騎已開到嶺北後的羽水,倒還真是一件要緊事。”

  他注意到葉流州還站在原地,回過頭,“流州?”

  “啊。”葉流州回過神來,將心事按捺下,跟上他們,“來了。”

  袁季兩家開戰在即,城中流言蜚語四起,到處風聲鶴唳,袁府裡重兵把手,鎮守都司的三萬營兵日日操演。

  袁軒峰正在偏廳等著他們,一見四人到齊直接問道:“幾位這幾日考慮的怎麼樣了?”

  葉流州和荊遠對視一眼,荊茯苓首先拱手道:“季函無旨調兵,跡近悖逆,鼎劍山莊願以將軍馬首是瞻,肅清朝野!”

  “好,袁某絕不忘鼎劍山莊在此時的襄助,待得勝歸來,定當重禮謝之。”袁軒峰拱手朝她回以一禮,轉向許延:“許公子意下如何?”

  許延道:“在下人微言輕,不過草莽,自來貴府將軍一直盛情款待,以賢士待之,承蒙將軍厚愛,在下定當竭盡所能,為您剷除季氏亂黨。”

  “袁某在此謝過。”他道,“既然如此,此事不得耽擱,車馬已在外面候著,這便準備隨軍前去吧。”

  四個人暗藏心思,上了駕馬離開袁府,跟著延綿如長龍一般的軍隊行在草地上,向嶺北與羽水之間的平流河進發。

  袁軒峰穿著一身盔甲騎在馬上,牽著旁邊一馬的韁繩,笑道:“季巡撫的話我聽明白了,不過在查我都司之前,我倒想問問,你這手上這份聖旨,是陛下所書,還是季函季首輔所書?”

  旁邊馬上騎著一名腰大十圍的中年男人,正是季家支庶季克荀,官拜巡撫,此刻正擦著滿腦門的汗,聲音支吾在嗓子裡,“這、這……”

  “更讓袁某為之好奇的是,駐紮在平流河對岸的斥狼鐵騎,究竟是奉誰的旨而來的呢?”

  季克荀答不上話來,完全陷入了袁軒峰的掌控之中。

  兩人在前面騎著馬,後面跟著許延,他一邊留意前方的動向,一邊注意到葉流州有些心不在焉,從包裹裡掏出一個柳丁拋給他,喊了一聲:“接著。”

  葉流州抬起頭,卻沒有反應過來,直接被柳丁砸上腦袋,落進懷裡,他揉了揉額頭,“你是故意的?”

  許延看著他道:“你最近總有些欲言又止,是不是有話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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