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風雪
別說商議, 恐怕連人也見不到一面就會被直接圍殺。
謝臨澤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事態發展得完全不受控制,他深陷其中寸步難行, 腦海裡一團亂麻, 手指微微顫抖,“現在……”
“臨澤。”許延緊緊按住他的肩膀, 喚著他的名字,“事情遠沒有到那麼糟糕的地步!青辭的計畫還沒有完成, 我們不能自亂陣腳!”
謝臨澤渙散的視線慢慢凝聚, 落在許延的臉上。
頓了數息, 他後退一步,從宮牆抓了把雪,往臉上一抹, 冰雪帶來的寒意傳入讓他靜下來,“赫連丞才走兩個時辰,我們從鹿嶺那邊走,翻過斷崖, 在他們到秣城之前趕到,應該能攔下他們受到伏兵的襲擊。”
刻不容緩,兩個人騎上馬疾馳出城, 遠方的天色仍然處於一片黑暗中,從正道走不可能追上赫連丞的隊伍,他們從鹿嶺一路向西邊奔去,馬不停蹄地翻過險峻的山崖。
氣候太過寒冷, 即使從清晨到了正午,天際仍是一片灰白,路上兩個人遇上一場暴風雪,焦急至極卻也只能等風雪小了一些再出發。
等他們不眠不休到了潁城,再往後穿過峽谷便是秣城了,謝臨澤座下的馬匹再也支撐不住,四蹄一軟轟然倒下,他卻已經顧不上馬匹了,只見城門口無數百姓打扮的北嬈人,其中還有不少難民,正慌不擇路地向外奔逃,仿佛身後有洪水猛獸一般。
看來還是來晚一步,伏兵已經出動了,謝臨澤和許延下馬沖進城中,在擁擠的人群裡幾乎難以挪步,到處都是尖叫和哭喊聲,高高低低的嘈雜混合在一起,一個婦女抱著懷裡的嬰孩,焦急地推開前方的人牆,“後面打仗了,快走!中原人殺過了!”
有漢子嘶吼道:“快往外面逃,走慢了中原人就屠城了!”
“守城軍還在呢!不要亂轉,小心撞進了中原人的埋伏!”
又有聲音罵道:“要守城軍還有什麼用?!連王上都死了還守哪門子的城!”
這一句話從人群中傳進耳朵裡,謝臨澤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那一刻他的神情幾乎是空白的。
旁邊的許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謝臨澤還清楚地記得,赫連丞臨行之前還在跟他談笑,對方那麼極力避免戰爭,難道一切努力都崩塌殆盡了嗎?
還有隨其一同離開的季函,倘若赫連丞真的遭遇不測,他又能活下去嗎?
青辭這一招棋極險,早在抓走龐清的那一刻開始就運籌,步步插圈弄套,有性命之虞的同時,又讓所有人對他掉以輕心,效果極其立竿見影,將所有人都玩弄於股掌之上。
遠方傳來一陣廝殺聲,謝臨澤回過神,下意識地朝前跑去,越往裡走越是混亂,城裡顯然遭到過一場殺戮,屍體橫陳,有中原人也有北嬈人,中原人是青辭安排的伏兵,他原本豢養的私兵已經折損完了,這一批伏兵是他從民間重金招募而來,各色人等都有,雖然人多,但身手顯然參差不齊。
剛出城門,外面湧進來無數逃散的難民,看起來都是從秣城逃出來的腦民,從高坡向下看去,已經能見到峽谷一角,血跡在冰雪上蜿蜒,屍體堆積如山。
朔風凜冽,萬千雪花飛揚而起,戰場上只有少部分北嬈人在廝殺,慘叫聲劃破天際,大多都是中原人,成圍剿之勢,局面已定,斷無回寰的餘地。
身邊是逆流般的難民不斷湧動,前方幾個中原面孔的士卒騎在馬上,掄著刀追殺過來,看起來已經注意到他們了。
謝臨澤向旁邊張望,一腳踏在堆積的木板上,借力一躍而起,將劍鋒捅進對方的胸口,緊接著在馬背上一踏,再度躍起,如腳踩虛空般,身形極快,在半空中掠過。
後面的士卒大驚失色,猛地勒住馬,眼見對方悍厲殺來,卻來不及躲避,那劍鋒逐漸放大,在士卒脖頸劃過。
血液狂湧而出,一連殺了兩人,謝臨澤半蹲落地。
剩下的士卒拼了命騎馬沖上來,一邊舉起盾牌,一邊揚起刀鋒。
以目前的距離和速度,謝臨澤用盡全力躲避,仍然被馬匹刮蹭到,整個人向左邊摔出去。
旁邊人群中的許延不顧一切地沖過去,扶住謝臨澤,“別再往前走,已經救不了赫連丞和季函了!”
越來越多的士卒注意到他們這邊的動靜,謝臨澤掙扎著站起身,喘息未定地回過頭,看起來似乎還想繼續殺敵。
許延看見他完全赤紅的眼睛,愣了愣,“臨澤?”
謝臨澤說:“怎麼了?”
對方沒有回答,還在愣神中,謝臨澤意識到了問題,抬手摸了摸眼睛。
許延拉著他的手,“別再殺人了!事到如今再做什麼都來不及了,我們走!”
謝臨澤感覺一股無力感從胸膛裡蔓延而出,一片麻木,踉蹌著步伐跟著許延離開,難以想像北嬈王埋葬在峽谷中,他幾乎可以到預料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越是想要避免,越是血淋淋地去面對,像是巨輪一般無情地傾軋而來。
他們逃到一座村落裡躲避,逃亡的過程對於謝臨澤來說模糊而又混亂,赫連丞的死訊傳遍北嬈,費連樞果然震怒,一面下令抓住他,一面調遣大軍。
村落裡待著也並不安全,這戶人家只剩了一個目盲的老頭子,許延說了幾句話,便以為他們是北嬈人,收容兩人暫且住下。
屋裡很是破落,蜘蛛網密佈在牆角,甚至連口熱水都沒有,床榻的被褥全是濕的,謝臨澤坐在木椅上,盯著空氣中的灰塵。
北嬈交通不便,每個村落和城鎮都設有通信站,許延放了信鴿出去,回到屋裡,看見男人低靡的樣子,動了動乾澀的嘴唇,還是用輕鬆的語氣說:“怎麼不放個火盆?”
謝臨澤一動不動,像是凝固的石雕。
許延只好道:“我方才已經給白駒門傳出消息,待到明日一早便出發,路上會有人來接應我們,我們先回地城……”
“不。”謝臨澤終於出聲,“不回地城,我要回嶺北。”
許延皺緊了眉,“現在回嶺北?路上滿是流兵,況且雪災毀了好幾條路,如何回得去?”
“況且。”許延走近幾步,壓制住怒氣,“你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裡是為了什麼?你看看你現在的狀態,好不容易得來一條生路,你就要這麼放棄嗎?”
謝臨澤說:“我想清楚了。”
頓了數息,許延閉了閉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擔心費連樞帶兵攻打嶺北,可斥狼鐵騎難道是吃素的嗎?我們如果一走,就會再也沒有後路,北嬈完全受費連樞控制,往後寸步難進,你想清楚佛羅散的餘毒怎麼辦了嗎?”
他看著謝臨澤,繼續道:“我們只需要再留三日,三天內我一定解決佛羅散的問題。”
謝臨澤的面容冰白,眼眸裡縈繞著血色,沒有半分波動,他站起身,“如何解決?從王宮裡綁出巫醫嗎?許延,別再想佛羅散的事了,我自己有分寸。”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休息一晚,我們明早就走。”
還沒有走兩步,手臂猛地被身後的男人拉住,他隨之回過身,許延整個人都被怒火籠罩,眉眼沉鬱,目光令人可怖,“——謝臨澤!”
謝臨澤靜靜地看著他。
“我帶你來北嬈就是為了這麼一句話?你所謂的分寸是什麼?受佛羅散折磨這麼多年你難道還沒有受夠嗎?!”許延的聲音透露著難以掩飾的失望。
謝臨澤像是被重重捅了一刀,不復平靜,胸膛劇烈起伏著,“我的確沒有分寸,一敗塗地!現在再去地城,一旦出了差池,你想過後果嗎?!”
“我只知道你若是死了,那麼後果會更難以估計!大昭數百年來,皇權如同樑柱屹立在民間,謝家只剩下你一個,穩定局勢非你不可,我知道你永遠不可能拋下責任,可你接下來難道還要重複以前的局面嗎?”
一股無聲的疼痛從心底升起,謝臨澤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他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緒,“我已經決定了。”
他將胳膊從許延的手裡掙脫,轉身推開門,他知道身後許延在看著他,卻沒有回頭,轉向隔壁屋再關上門,整個人驀地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坐在冰冷的地板上。
北嬈的夜裡沒有一絲光亮,暗無天日,他背靠著木門,緊緊捂住嘴巴,壓抑住咳嗽的聲音。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堵牆,夜深人靜,都沒有睡下,窗外傳來鳥類撲騰翅膀的聲音,許延走出去,從信鴿的腿腳上拆下信,進屋對著燭火打開,信上有白駒門的印記,但卻是周垣的字跡,寫著:許夫人重病,藥石罔效,已經時日無幾,速歸。
屋裡靜到了極致,許延的手指顫抖起來,無意識地捏緊了紙,他像是沒有看懂,又把紙上的內容重新看了一遍。
然而字跡沒有絲毫的變化,明明白白地提醒著他事實。
一夜過去,早上天色依舊昏暗,風雪交加,許延推開隔壁屋的門。
謝臨澤抬起頭,看著他走進來,許延沒有說話,自顧自地收拾起來衣物,將放著扳指的匣子扔進包袱裡。
謝臨澤從他的動作裡看出了什麼,“你要走?”
許延直起身,慢慢吐出一口氣,並沒有看他,“我累了。”
屋裡頓時死寂一片,空氣像是完全被抽離,只剩下僵硬的凝滯,謝臨澤顯然愣了愣,像是過了數息才反應過來對方的話,感覺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攀沿上脊背,令人只想發抖。
他扶著桌角撐住身體,挪開視線,沒有再去看對方,像是確定般,重複一遍,“你要走。”
“是。”許延的話絲毫不留情面,甚是冷淡,“沒有人會一直追著你走,也沒有人會一直等你,既然你已經決定,我也無法干涉,我們就各走各路。”
謝臨澤蹙緊了眉,又刻意地讓自己鬆開,擺出一副平靜的姿態,沒過一會兒又低下頭,“嗯。”
許延繼續收拾衣物和乾糧,其實他並沒有什麼幾件東西,只不過這個過程仿佛過得極慢,謝臨澤沒有再出聲,也沒有阻止他。
很快,許延頭也不回地拿著包袱推開門,外面的風雪湧了進來,他的腳步頓了頓。
謝臨澤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唇,‘能不能留下’這句話不斷徘徊,但嗓子像是被堵住,乾澀至極,半個音也發不出來。
最終人影離開,那扇門關上了。
謝臨澤獨自站在原地半晌,腳下沉重得像注了鉛,冰冷宛若潮水淹沒而來,他似乎有些想笑,自嘲的笑容還沒有成形,便如同脆弱的霧氣散開。
男人漸漸抿緊嘴唇,忽然向外走去,推開門,沒有見到半個人影,許延已經離開了,馬蹄印在風雪之中模糊不清。
謝臨澤從一旁牽了馬,飛快地翻上馬背,向馬蹄印延展的方向追去。
路上風雪蓋地而來,迷亂人眼,他不知道追了多久,只見到滿目的白,卻怎麼也尋不到對方的身影,徹底辨不清方向和道路。
手指凍得裂開,嘴唇是失去血色的青白,謝臨澤卻像是沒有察覺,只顧著朝前方奔去,不斷地催促著馬匹前進,在疾馳中馬匹不慎絆在了石頭上,頓時發出一聲嘶鳴倒下,馬背上謝臨澤毫無防備地被甩下,摔在地上滾了五六圈停下。
狂風從四面八方湧動,吹得衣袍颯颯作響,撐起身體的胳膊微微顫抖,劇痛侵襲而來,謝臨澤足足過了半晌才恢復意識,抹幹嘴角流出的血液。
他站起身,衣衫單薄,身影渺小,眺望遠方,前路已經再也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