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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52章
第52章 驚變

  荊遠的神情沒有變化, 他慢慢地垂下手臂,卻沒有挪動腳步,仍是站在他面前, 疏朗的睫毛垂下, 微微掩住黑白分明的眼眸,莫名生出幾分失落的意味。

  他這副樣子, 讓葉流州不由難得地反省了一下言行,抱臂拿手指點了點太陽穴, 笑道:“等你回了鼎劍山莊, 我會給你寫信, 如何?”

  少年這才抬起眼簾來看他,道:“一言為定。”

  葉流州忍不住伸手捋順少年頭上一縷翹起來的額發,沖他點了點頭:“去吧。”

  正要收回去時, 荊遠卻攥住了他的手,按了一下的他手心,眼眸盯著男人的臉,緩緩鬆開。

  少年不再停留轉身走了幾步, 牽過韁繩翻身上馬,衣袂卷著陽光翻飛,率先向遠方疾馳而去。

  荊茯苓也坐在馬背上, 朝葉流州揮了揮手,喝了一聲駕,追上荊遠,兩人一齊縱馬奔遠, 揚起滾滾塵土。

  葉流州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薄暮蒼茫中,抬步回到府中,許延和那夥村民已經不見了,他走去馬廄牽了匹馬,策馬揚鞭朝另一頭與荊遠他們相反的方向趕去,打算去看看土匪的事解決得如何了。

  卻不知他離開袁府後,一個悄悄躲在巷尾跟著他的蒙面人,向另一側隱去,走進一條隱蔽的巷子,在一戶宅屋前停下,間斷著敲了敲幾下木門走進去。

  屋裡是幾十個分散開來的黑衣人,他們的手搭在出鞘的劍上,見到來者是蒙面男四周緊繃的氛圍才稍稍緩解。

  蒙面男對坐在石井邊,肩上的停著一隻黑蠍子的為首之人道:“大人,蓑衣客和荊茯苓已經離開,許六和皇上他們朝城外去了。”

  城樓外,鴻雁扇動著翅膀,劃過有些灰白的天色。

  葉流州騎馬出了城門外,看見一片村民中的許延,他的對面站著一個土匪,注視著一大夥人神色緊張地說了幾句話。

  接著許延把五花大綁的陳盛從人群裡拖出去,像丟麻袋一樣扔給對方。

  那土匪顯然有些錯愕,沒料到他會這麼輕易地把人還回來。

  葉流州下了馬,朝他走去,喚了一聲:“許延……”

  一襲黑袍的許延聽見聲音,側過身朝他看來,頓時臉色陡變,厲聲大喝道:“小心!”

  異變頓生,只見葉流州身後,人群中一個高大壯實的村民正高高舉起一把鐮刀,惡狠狠地沖他劈下!

  葉流州在聽見許延的聲音後,來不及多想,順從本能朝旁邊一躲,避開了這險些將他劈成兩半的一刀。

  在地上滾了一圈,他單手撐著地面,抬起頭,顧不得那村民,眼前發生的一幕讓他驟然睜大眼睛!

  離他不遠處,一柄鋒利的長刀從後面刺進許延的身體,從他的胸膛穿透而出!

  那一瞬間近乎定格,許延的注意力還在葉流州身上,絲毫沒有防備背後的襲擊。

  不可置信在他的臉上一點點放大,緊縮的瞳孔生澀地向下看去,胸前的刀尖閃著冰冷的鋒芒。

  下一刻那刀摩擦著血肉抽了出去,許延咳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喪去力氣向前倒了下去!

  葉流州不顧一切地沖過去將他抱住,感受到對方的呼吸變得十分微弱,胸口一片滾燙的濡濕。

  他顫抖著抬起手,看見滿手猩紅的鮮血,那是許延的血。

  四面八方殺出來無數手持刀劍的土匪,將一眾村民團團圍住,甚至村民裡還有混入其中喬裝打扮的土匪,城門外這一方天地頓時陷入一片混亂,手無寸鐵的村民們陷入了單方面的被屠殺,慘叫聲劃破天際。

  不過轉眼間,地上滿是斷肢和鮮血,有些村民想要逃回城中,卻被擋在城門前的土匪殺死。

  守城的四個斥狼兵驚慌失措地想要上前阻攔他們,可剛剛邁出一步,就被數道暗矢射穿了喉嚨,倒下時濺起無數塵土。

  在這場腥風血雨的屠殺中,響起了陳盛倡狂劇烈的笑聲,他走到十多個土匪最前面的那個刀疤男人面前,笑道:“哥你總算來了,你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對待老子的!根本不把我們岩風寨放在眼裡,殺光他們都不解恨!”

  那刺耳的笑聲如同魔咒一般回蕩在耳邊,葉流州深深吸了一口氣,拼命按捺下即將崩斷的理智,讓自己冷靜下來,掃視一圈四下的情況,費力拖著許延穿過混亂的人群,躲避開刀劍,向馬匹的方向趕去!

  岩風寨的大當家陳虎左邊臉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破壞了整張面孔的和諧,顯得雙眼有些不對稱,故而看起來分外兇狠,他對面前的殺戮甚為滿意,道:“膽敢招惹我們岩風寨的人,就是這個下場。”

  陳盛忽然朝人群裡張望起來,“他們有個人抓得我,還打了我一拳,哥你一定為我報仇……”

  他伸出的手指向葉流州和許延的方向,聲音變得尖利起來:“就是他!”

  葉流州見此心下一沉,他已經來到馬旁,將昏迷不醒的許延抬上去,接著自己也飛快上馬,一夾馬腹,喝道:“——駕!”

  疾馳的駿馬嘶鳴著沖出人群,土匪們慌亂地分開,葉流州看著逃散的村民肅聲道:“跟我來!”

  六神無主的村民們見他破開包圍,慌忙也跟著向外逃去。

  “哥!不要讓他跑了!”陳盛連忙喊道。

  “都給老子追!”陳虎一邊下令,一邊從手下那裡接過弩箭,對準馬上的兩人哢嗒一聲扳動懸刀。

  葉流州邊抱著許延駕馬,邊回過頭察看情況,正好看見一道箭矢脫弩勢如破竹般飛射而去,這種弩箭威力極為巨大,一旦瞄準,能夠將他們兩個人一齊射穿。

  閃著寒光的箭頭不過眨眼間便已近在咫尺,葉流州連呼吸都暫停了,那一瞬間他身前的許延撐著他的肩膀,勉強坐直身體,一手拔出馬鞍底下的環首腰刀,手背上青筋暴起,驟然揮刀將那裹挾著重力的箭矢劈斷!

  一箭不中,第二箭已經來不及再射出,斬箭這個動作似乎用盡了許延僅剩的力氣,他再次喪失了意識。

  葉流州帶著許延和一群村民逃進了茂盛的樹林中,土匪們追上來,身後響起無數慘叫聲,來不及躲避的村民被橫飛過來的一矛釘穿在地,矛尖從胸膛透出,插在地上,村民整個人掛在長矛上,血液順著木杆一連串滑落,染紅了泥土!

  葉流州自與許延相遇以來,從沒有像這一刻般狼狽過,這群窮凶極惡的土匪可不像虛以委蛇的袁軒峰,根本沒有半點良知,完全不屑於表面功夫,不講任何道理,沒有半分緩和的機會,他們對待村民如同對待家畜般趕盡殺絕,不留餘地。

  兩個時辰後,翠綠的池塘邊棲著一隻青蛙,凸起的黑色眼睛望向一側,被幾聲響聲一驚動,撲騰著後腿一頭紮進池底,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不一時,又有絲絲縷縷的血液飄散開,如同深紅色的輕紗浸于水中。

  葉流州暫且躲開了追殺而來的土匪,在林子裡稍作休整,蹲在池塘邊將一塊破爛的布巾洗乾淨,他的不遠處是平躺在地眼眸緊閉的許延,男人胸前包裹著一圈圈的布條,隱約還有血滲出來。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似乎沒有一絲溫度,像是一座凝固的石雕。

  葉流州看著他,心下有些發涼,忍不住緩緩地伸手試了一下的鼻息,在感受到對方還沒有微弱的呼吸時,僵硬的身體才慢慢放鬆下來,替許延擦乾臉上的血跡。

  附近的周圍還有僅剩的二十多個村民,都萎靡不振地四散休整,沉默不語。

  葉流州在許延身邊坐下,他渾身都是塵土和血液,狼狽至極,眉目間透露出疲憊不堪。

  他如何也沒有意料到會被逼到這種境地,在面對袁軒峰這樣的敵人他們尚能謹慎小心地行事,卻完全忽略了就連袁軒峰也要忌憚三分,隱在暗處的土匪們。

  而岩風寨這夥人恰好深知他們的忽略,在他們除掉袁軒峰以為一切塵埃落定,掉以輕心時出手,將他們引出城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小孩子的哭聲讓葉流州從沉思中回過神,抬頭一看,是許延先前救過的那家人。

  婦人安撫著女兒,自己卻也無聲地流出淚來,她旁邊的丈夫對葉流州憂愁地問:“我們接下來還要往哪裡去?只怕整個林子都被土匪們包圍了,那群人不會放過我們的……”

  葉流州看了一眼天色,四下已經完全一片漆黑,他道:“先休整一夜,輪流派人守夜,到了天明再往前走。”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道:“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烏鴉林,不見天日,凶獸多得很,進了就再也出不來了……”

  葉流州道:“留著這裡等到天亮被土匪抓住一樣會死。”

  這時一個包紮肩膀上的傷口的小夥子道:“我自小在嶺北長大,對這一帶熟悉,曾經進過烏鴉林,有幸發現裡面有個隱蔽的出口,只是時隔多年,不知還能不能找到了。”

  “好。明日我和你一起去找出口。”葉流州點了點頭。

  頭頂樹枝錯落,天黑無月,四周落滿漆黑的陰影,遠處響起鳥叫的咕咕聲。

  夜深人靜時,葉流州注意到許延有些異樣,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他發起了高燒,渾身滾燙,眉頭緊緊擰著。

  葉流州將布巾浸上水,蓋在他的額頭上,等了一個時辰換了幾次水,卻沒有絲毫退燒的跡象,再這樣下去許延必死無疑。

  他起身向叢林裡走去,回憶起對方曾經給他治傷用過的草藥,記起幾味,可草藥的樣子相差無幾,他管不了那麼多,一起堆在布兜裡。

  借著朦朦朧朧的星輝,他看見泥坡高處生著一株地榆,剛爬上去連根拔起,正要下來,忽然腳下踩到一塊鬆散的泥土,來不及抓住任何東西,葉流州整個人隨著崩塌的泥坡滾到坡底,中間磕磕絆絆撞到無數鋒利的石頭上,一時間頭暈目眩,轟然被埋在厚重的泥土底下。

  劇烈的疼痛讓葉流州好半天沒有緩過來勁,他頓了片刻,想要撐起身體,鮮血直流的左臂卻傳來過電般的劇痛,讓他重新倒了下去。

  他眨了眨眼睛,向坡上一看,滿目漆黑,陰影宛若鬼魅魍魎游離不定,透不出一絲光線。

  漸漸地,他的眼底爬滿了血絲,額上冷汗直流,深深地吸幾口氣,葉流州顫抖著肩膀撐起身體,抖落傾壓在背的泥土和岩石,不知過了多少時間,他才一點點爬上坡,踉踉蹌蹌地回到原來的地點。

  把草藥碾碎,敷在許延的身上,葉流州替他系上繃帶,看著昏迷不醒的男人,難得一見的虛弱姿態,不由生出幾分恍若隔世之感,像是見到幼時的季六一般。

  他就這麼盯著對方發怔許久,壓抑的疲憊的疼痛一齊湧上來,微微闔上眼睛,腦袋裡一片迷糊,但還是沒有真正睡過去,留意著四周的動靜。

  夜色漫漫,寒風瑟瑟,葉流州忽然感到手上被什麼東西一覆,傳來一股溫熱的暖流。

  他睜開眼睛,發現不知何時,許延已經醒了,胸膛傷口讓他沒有辦法挪動身軀,只抬起左手覆蓋在他的手上,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黑曜石般的眼眸卻仍流動微光,與他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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