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生死
“你現在感覺如何?”葉流州問。
許延的喉結動了動, 頓了一下才發出艱澀的聲音:“你受傷了?”
葉流州朝他笑了起來:“那是你的血,流了這麼多,我差點以為你醒不過來了, 幸好那一刀沒有傷到要害。”
許延凝眸看著他, 從對方身上的泥土,被撕裂開數道口子的衣袍, 脖頸到臉上星星點點的血跡,視線轉了一圈, 定格在他不自然垂落的手臂上道:“把你的左臂抬起來。”
葉流州沒有動, 僵持片刻, 與許延目光相對,只得訕訕地道:“一點小傷。”
許延道:“一會天亮之後,我去采藥材。”
“別了。”葉流州道, “你受這麼重的傷,還想著采藥?好好躺著吧,明天我們從烏鴉林找路離開。”
他說完這句話,也在許延身邊躺下來, 兩個人看著枝椏錯落間,墨藍色的夜空一點點泛白。
許延道:“那之後呢?”
葉流州想了想道:“先躲過這群土匪,再找龐清帶兵圍剿岩風寨, 這邊的事情落定,我們便回離鎮,好好養傷。”
他扭頭看向身邊許延,對上男人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 笑著問:“你覺得呢?”
在四面湧來拂動芒草的寒風中,許延的聲音聽起來異常溫和,他說:“好。”
天色剛朦朦亮,林中一眾人便開始準備趕路了,葉流州攙扶許延向拴著馬匹的樹邊走去,忽然聽見一陣雜遝的腳步聲從另一頭傳來,他立刻壓低了聲音,向村民們道:“你們別說話……”
可一邊那個瘦弱的小女孩聽見腳步聲,嚇得臉色煞白,哇地一下哭了起來,孩童尖銳的聲音頓時在林子裡迴響起來。
葉流州皺起眉喝道:“快走!”
村民們驚慌地向前逃去,他把許延扶上馬,一回頭五六個土匪已經沖了過來,提刀便向眾人斬去。
馬匹受驚掀起前蹄,嘶鳴起來,拼命向另一頭逃去,葉流州費力扯著韁繩,試圖控制住它。
騎在上面的許延胸膛的傷口又溢出血來,染紅了衣襟,他的嘴唇泛白,緊緊繃著神經,雙腿用力一夾馬腹,才讓馬匹稍微停下掙動。
葉流州按住左臂,甚至來不及緩上一口氣,又聽見耳後利器落下帶起的破空聲,他朝一旁側身一避。
銳利的刀鋒斬斷了幾縷鬢髮,接著毫不停頓地斬進了馬匹的脖頸上,卡進了骨頭裡!
許延身下的馬匹頓時劇烈地抽搐起來,他根本無從著力,只覺天旋地轉,整個人栽下馬去。
持刀的土匪抽出了刀,轉向葉流州殺來,動作間刀鋒大開大闔,眼花繚亂地接踵而至。
葉流州左閃右避,堪堪躲過朝他要害襲來的刀鋒,可他越來越應接不暇,一個不慎背脊被劃出一個血口。
葉流州吃痛向後一個踉蹌,又被岩石絆倒,連滾了兩圈才停下,他撐著地面一抬頭,看見面前大笑著走近的土匪,冰冷的刀刃正往下滴著血。
兩側又有土匪殺了幾個村民,一起朝他的方向走來。
——根本無處可避,葉流州喘息未定,睜大了瞳孔。
他的瞳孔裡倒映著刀刃揮下時的寒芒,絲毫不懷疑那一刀的威力能夠將他開膛破肚。
就在這一瞬間,忽然有一截刀尖破出了土匪堆滿肥肉的肚子。
對方臉上猙獰的笑容定格,一寸寸變得驚駭起來。
隨著閃著寒光的刀尖抽出他的身體,土匪轟然倒下,露出了後面身形高大的男人,許延持刀而立,眉目冰冷,如覆寒霜。
他踉蹌了一步,劇烈地喘息著,顯然是費勁力氣才站穩,對葉流州伸出手。
地上的葉流州來不及把手遞給他,看見又有一個土匪向許延沖過來,連忙道:“左邊!”
許延聽聲辨位,看也不看地揮刀砍去,正中對方的喉嚨!
血液飛散間,他的身後驟然降下一道身影,一個魁梧的土匪伸出手臂狠狠地鎖住了他的脖頸!
許延向後一倒,胸前的傷口因為大弧度的動作,徹底撕裂開來,鑽心般的疼痛竄了上來,那一刻他眼前幾乎是一黑,可沒有時間讓他停頓。
許延掙了幾下都沒有掙脫開對方的手臂,胸腔裡空氣愈發稀薄,就連呼吸都難以維繫。
葉流州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感到眼睛莫名傳來一股難以忍耐的疼痛,他頓了頓,按捺下徹骨的劇痛,幾步來到土匪旁邊,剛要撿起地上的長刀,卻被土匪注意到,一腳把他向後蹬開。
趁著土匪分神的機會,許延猛地翻過身,雙手狠狠卡住他的脖子!
土匪感到一陣窒息,狂亂地掙扎起來,從腰後抽出匕首,胡亂地劃向對方,然而許延任憑手臂上被劃出血口,絲毫不松力氣。
漸漸地,土匪的動作僵硬下來,不動了。
許延額角暴跳的青筋這才慢慢平息,四周已經恢復一片平靜,他們遇上的這一小隊土匪已經全部死去,村民逃得逃,死得死,只剩下十多個。
他疲憊地出了口氣,從屍體上起身時,渾身的骨頭都不聽使喚地叫囂著,咯咯作響。
許延走到葉流州面前,把他拉著起來,對上剩下這些村民的目光,冷峻地道:“繼續向前走。”
一行人拖著受傷的身體向前進發,腳下踩著落葉和枯枝,進了黑暗寒冷的烏鴉林中,這一帶的樹林生得高大茂盛,幾乎掩蓋了天空,四下偶爾傳來一聲烏鴉的叫聲。
一路眾人謹慎防備著周圍的動靜,幸而沒有遇到兇猛的野獸,到了下午還沒有找到出口,只能停下原地休息。
許延的情況看起來非常糟糕,強撐著與葉流州攙扶著走到這裡,意識昏沉,半夢半醒。
葉流州給他換了草藥,勉強止住血,如果天黑之前再不離開這片荒蕪的樹林,那麼許延的性命堪憂。
他摘了滿懷野果子過來,把匕首擦乾淨,切成一個個小塊,塞到許延嘴裡,沒想到對方咀嚼著,唇邊竟然溢出來一絲笑意。
葉流州挑眉看著他,“都到了這會兒你還能笑出來?”
許延目光溫和地看著他,沒有答話。
葉流州不切果子了,直接一股腦塞到他嘴裡,堵住他的笑容。
許延也不在意,抬手接過果子,慢慢啃著。
兩個人肩靠肩坐在一起,不遠處忽然響起一道踩斷枯木的哢嚓聲,讓眾人驟然警惕地看過去。
只見是那個髒兮兮地小女孩采了一些蘑菇回來,怯生生地望著他們,很是手足無措。
一旁婦女連忙上前拉過她,告誡道:“我們休息一會兒就要走了,跟你說了別亂跑也不聽。”
小姑娘應了一聲,又喊了一聲她的父親,中年男人便堆起樹枝,準備燃火。
許延出聲道:“不能點火,炊煙會引來土匪。”
一家子人只得停下動作,小姑娘站到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手裡的果子,咽了一下口水。
葉流州見此對她招了招手。
小姑娘猶豫一下,還是慢吞吞地挪動腳步,走到他面前。
“你叫什麼名字?”葉流州問,在數次土匪的劫殺中,他沒想到這個脆弱的小姑娘能僥倖逃過,安然無恙地活到現在,實在難得。
小姑娘清脆的聲音答道:“翠翠。”
“下次不要自己出去采蘑菇,外面都是土匪,太危險了。”葉流州把剩下的兩個果子遞給她。
翠翠接過,對他露出一個稚氣的笑容。
她身後的婦女不好意思地感激道:“謝謝您謝謝。”
“不必言謝。”葉流州點了點頭。
這時,那個進過烏鴉林的青年回來了,對眾人道:“我找到出口了!快跟我來!”
眾人齊齊松了口氣,打起精神,跟著他走去,小姑娘首先走得最快,跟上青年的腳步。
這一帶的天色暗得很快,暮色四合,林中變得危機四伏起來,烏鴉接連不斷的叫聲詭異而森寒,有人尋聲望去,卻始終看不清烏鴉所在的位置。
臨近出口,翠翠像是很歡快激動一般向林子外跑去,不過眨眼間,小小的身形很快淹沒在夜霧裡。
婦人連忙跟了上去,急急喚道:“翠翠!回來!”
可卻沒有得到半點回聲,她茫然無措地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眾人。
前面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眾人皆感到一絲不對勁,許延擋在葉流州面前站定,看向帶路的那個青年,目光寒徹,抬起手裡的刀。
青年回過身,帶著些迷茫,很快意識到了什麼,焦急地道:“不,我沒有……”
他的解釋來不及說完,忽然一道箭矢穿雲破霧呼嘯而過,嗖地穿透了青年的脖頸。
青年張了張嘴巴,湧出大口大口的血液,發不出半個音,接著噗通一聲倒了下去。
一片詭異的死寂。
眾人心驚不已,看向射出箭的那片黑暗中,聽見呼地一聲響,亮起一團火焰,緊跟著一排火把接連燃燒而起,照亮了這片陰森的烏鴉林。
只見無數土匪手持著火把和兵器,森嚴林立,正中間站著陳氏兄弟和麵無表情的翠翠。
驚駭至極的氣氛在四周彌漫開來,許延難以置信地看著這個小姑娘。
葉流州從震驚中回過神,很快想出了個七七八八,翠翠先前離開過眾人,應該就是在那個時候撞上的土匪,為了保命出賣了他們的行蹤。
村民們反應過來,急慌慌地向後逃去,土匪們見此哄叫一聲,紛紛追了上去,村民又哪裡能逃過這群身強體壯精力充沛的土匪,很快被抓住殺死,甚至被土匪啃食起血肉。
沖天的慘叫和哀鳴聲驚起了林子的烏鴉,撲騰著翅膀在上空盤踞飛舞,嘎嘎不斷地叫了起來。
那婦人在混亂的人群中對翠翠哭喊:“翠翠,你在做什麼!還不快回來!”
翠翠搖了搖頭,輕聲道:“娘,你們逃不了的,我不如跟著他們。”
陳盛聞言大笑起來,隨手搭在她的肩上,“還是這個小姑娘有眼力見!”
有兩個土匪上前要抓住婦人,撕拉一聲扯爛著她的衣服。
婦人求救一般看向翠翠,小姑娘卻無動於衷,她扭頭哭喊著朝丈夫求救,可丈夫完全癱軟在地上,顫抖著身體,沒有半分要救她的意思。
婦人無助地捂住衣襟,忽然猛地抬起頭,看向葉流州兩人的方向,表情近乎歇斯底里的瘋狂,伸手指過去,聲嘶力竭道:“是他們殺的你們的人!是他們抓得你們的人!要殺也該殺他們,都是他們的錯!”
葉流州沒有回頭看許延的神情,他可笑地扯了一下嘴角,眼底升起戾氣來,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腦袋深處傳來的絞痛牽扯到了眼睛,讓他不由抬手捂了一下。
兩個土匪的動作停下,看向前方的大當家陳虎。
他身邊的陳盛哈了一聲,“她說的是,先給我殺了這個許延!等等……抓住他,我要讓他好好付出代價!”
陳虎朝他們點了點頭。
兩個土匪朝他們走來,許延剛做出迎擊的姿勢,便被後方的偷襲一腳踹倒,砰地摔倒在泥土裡,用了幾下力,都沒能站起身。
“許延!”葉流州慌忙上前把他扶起來,卻被旁邊的一隻手忽然扯住頭髮,雙臂也隨之向後扯去。
兩人被土匪扭送到陳盛面前,對方掛著笑意圍著許延轉了一圈,突然揚起一拳重重打向他的腹部!
許延向後一跌,摔倒在地,大團大團的鮮血從他身下冒了出來。
葉流州心驚膽顫地看著這一幕,連聲音都不穩了:“住、住手……”
可陳盛沒有一絲憐憫之心,對待他們如同待宰的羔羊一般,隨著一聲令下,一群土匪圍著許延拳打腳踢起來,只聽許延斷斷續續地猛烈咳嗽著,嘴裡的血液源源不斷地淌下來。
“——住手!”葉流州眼底爬滿了血絲。
這一聲引起的陳盛的注意,他看了一眼葉流州,喝令土匪們停下動作,道:“這個姓許的就是拿我去袁府救你吧,讓我想想,怎麼對付你呢?”
他停了片刻,看向陳虎,問:“哥,你覺得該怎麼做?”
陳虎不耐煩地皺了下眉,兇惡的雙目戾氣橫生,“不如直接殺了他們?”
“那樣太便宜他們了。”陳盛聳了聳肩,隨口道,“先砍了他一隻手吧。”
抓住葉流州的土匪立刻把他按倒,拔出匕首,眼看就要剁下他的手,不遠處倒在地上的許延,如同屍體般快要沒有氣息,忽然動了動,握住掉落在地的腰刀,掙扎著要站起身。
然而他的動作實在是太過滯澀,很快被土匪們七手八腳地按住,那腰刀也從他無力的指間摔落。
陳盛見此露出了有趣的神色,“你還能動?不想讓我剁下他的手,那不如剁你的手如何?”
許延喘息著看向對面的葉流州,猩紅的血液從他的額頭落在眉間,緩緩蜿蜒著左眼,他用微弱的聲音說:“不要……動他……”
葉流州無措和他對視,睜大了的眼睛,裡面傳來撕心裂肺般的劇痛。
陳盛張狂地大笑出聲,一遍遍回蕩在林中,他道:“那你的意思就是砍你的手了?”
周圍的土匪嘍囉們也跟著他哄笑起來。
陳盛接過手下遞給匕首,走到許延面前俯下身,有土匪拉開了他的手臂,放在岩石上。
陳盛轉了轉匕首,似乎在想怎麼下手,抵在他的腕上,接著快速抬起手狠狠地向下砍去!
“——等等!”
匕首堪堪在分毫之差間停下,懸在許延手腕之上。
陳盛抬起冰冷的眼睛,看向一邊的葉流州。
對方喘息著,伸出手臂,道:“我知道你不會放過我們,不如先從我開始,留著許延慢慢折磨?”
陳盛嘖了兩聲,頗感有趣地視線在兩個人周圍掃了掃,轉身朝他走去。
許延眼睜睜地看著陳盛揚起匕首,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跳動,“葉流州——”
陳盛在葉流州的手臂比劃起來,劃出數道血口子,就是沒有下手,似乎想看到對方臉上大驚大落的恐懼。
可葉流州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陳盛百無聊賴地把匕首上移,對準了男人的胸膛,正準備結束這場鬧劇。
忽然之間,葉流州的手臂青筋浮現,猛地向上抬起,那兩個土匪沒想到他會在這一刻掙動,一時間沒有按住他,只見男人驟然起身按住了陳盛的手。
陳盛很顯然地一愣,下一刻手裡的匕首被對方抽去,感到脖頸一涼。
——葉流州揚臂橫向一揮,匕首劃破了他的喉嚨,一切不過發生在瞬息,形勢驟然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扭轉!
四下一片空曠的死寂駭然,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不見,所有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
陳盛脖頸撕開巨大的口子,無數鮮血噴湧而出,濺落在對面男人面無表情的臉上,其中一滴落進他的眼眸裡,彌漫開,成了一片不見天日的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