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命運
他嘩啦落地, 用手撐著地面站起身,周圍木屑紛紛揚揚,慢慢地抬起頭, 仰望上方的青辭。
兩個人對視間, 青辭噙著意味不明的笑容,毫不留念地轉身消失在屋頂破洞中, 光影隨著他揚起天青色的衣袂游離。
下一刻砰地一聲巨響,震耳欲聾。
光線昏暗的屋裡, 不遠處北嬈人所持的鳥銃冒著嫋嫋白煙。
謝臨澤的身形猛地一晃, 踉蹌了一步險些摔倒, 帶著巨大衝擊力的鉛彈從他的腹部穿透而過,洶湧的血液浸透了衣襟。
那一刻劇痛還沒有傳到他的腦海中,四周梁木忽然響起因為鳥銃的不斷射擊, 而接連崩斷的聲音,只不過眨眼間茅屋坍塌,頭頂的橫樑重重朝少年壓了下來!
轟隆的震盪中無數灰塵飛撲,北嬈人叫嚷著慌亂向外逃去。
謝臨澤被橫七豎八的木頭壓在最底下, 渾身無法動彈半分,劇烈地疼痛如同火燎,淹沒了他一切的意識。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顫抖著胳膊想要起身,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撐起身上的千鈞重負,咬著牙聲音透著撕近乎裂般的血氣,“青辭——”
源源不斷地鮮血從他嘴角流出來, “青辭……”
“青辭……”他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個名字,聲音因為顫抖變得像是啜泣一般,乾澀的眼底佈滿了血絲,視線落在地上,那是碎了一地的松醪酒。
這時,又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原來被他踹倒在地的刀疤臉爬了起來,跟著同伴的呼喚正要逃出去時,回頭看了一眼少年,這一眼讓他停下來腳步。
“等等!你們快過來……”刀疤臉朝謝臨澤走去,目光駐留在他的身上,只見少年胸口到肩膀的衣襟被斷木劃破,儘管灰塵交錯依然掩不住皮膚上的龍紋。
“瞧瞧我發現了什麼……”刀疤臉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這位可是謝家的太子。”
謝臨澤睜大了瞳孔。
那之後他被這群北嬈人從廢墟中抓了起來,匆匆帶離京城,在一處荒涼的小城駐紮,對方並沒有讓他因失血過多而死,而是把他關押起來。
少年坐在漆黑狹窄的籠子裡,臉上滿是灰土,瓦簷上污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頭上。
在籠子附近的矮牆邊,看守他的北嬈人轉過身,對過來察看的領頭人罵罵咧咧道:“這小子幾次想跑,打傷了我們好幾個人,老子真想宰了他!”
領頭的盯著籠子裡少年的背影,“殺不得,畢竟是謝家的太子留著可有大用,你們有沒有審問出來什麼?”
“什麼也不說,打都打不服,咱們天天躲著官府的追查,這他娘的什麼時候是個頭?要我說不如直接砍了他的腦袋送給狗皇帝!”
領頭的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記得費連將軍那裡是不是煉出了佛羅散?”
“你是說……”
“殺了他可太便宜昭皇帝了,不如把他唯一的兒子變成咱們的一把刀,用來對付他們,到時候自己人殺自己人,場面一定很好看。”領頭的笑了起來。
被關在籠子裡的謝臨澤似乎感受到了什麼,倏地回過頭,背脊一片令人戰慄的寒冷。
數日後,他和一群被種下蠱毒的人們被驅趕進了一座巨大的牢房,哢嗒一聲響,沉重的鎖鏈將他們鎖住。
少年站在惶恐的人群中,隨著佛羅散的發作,四周變得一片混亂,他靜靜地站立不動,像是凝固了般,透著冰冷的鐵欄杆,看向外面作壁上觀的北嬈人。
飛濺的血液的落在他的臉上,漸漸地,整個世界變成了血紅色,殺戮中,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人間地獄莫過於此。
意志力讓謝臨澤勉強抵抗住蠱蟲的肆虐,躲避開刀光劍影的廝殺,拉扯著鐵鎖想要逃出去。
陰森的鐵牢房外,數圈石臺上坐著數十個觀看這場殺戮的北嬈人,他們的臉上掛著像面具一樣的笑容,仿佛牢房中的人們和野獸並無區別。
領頭人對身邊一位大人物低聲道:“沒有人能逃得過佛羅散的控制。”
高大的中年男人沒有說話,淡淡地換了一個坐姿,目光落在謝臨澤身上。
少年聽見身後的瘋狂的嘶吼聲,向旁邊一避,儘管如此,刀鋒仍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
謝臨澤抹了一把手臂的血跡,他單手抓住欄杆驟然一翻身,在半空中踢飛對方的武器,砰地落地,因為腹部的傷口還沒有痊癒,劇烈的動作讓他喘息不已。
比起已經失去理智的眾人,他還能維持著清明地左閃右避,利用屍體掩蓋住身形,卻忽然有人撞了過來,那是一個有著褐色皮膚的小姑娘,驚慌地向後退著:“不要殺我!不……不要殺我……”
謝臨澤意識到對方也沒有被蠱蟲控制住,便看準時機一腳踹開襲擊她的男人。
小姑娘嚇了一跳,茫然地看向謝臨澤,緊接著反應過來,學著他用屍體掩蓋自己。
慢慢的牢房裡的人數越來越少,屍體像麻袋一樣堆積著,最後只剩下三個人,一個完全被蠱毒控制的壯實男人,十幾歲的小姑娘和謝臨澤。
在漫長的死寂中,男人一點點地,將空洞的視線投向顫抖的小姑娘,手上彎刀的血液流串地淌下血珠。
一步步地向她走去。
小姑娘渾身都在劇烈的戰慄著,看起來下一刻就會尖叫出聲,可是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睜大到極致的眼睛裡流出大顆大顆的淚水。
淚水中倒映出的男人像是宣告死亡的神靈,向她揮下了屠刀——
“嘭!”
男人猛地一邊摔去!
謝臨澤收回腳,撿起地上的刀,朝牢房的門走去,一下一下地砍著堅硬的鎖鏈。
場外石臺上的北嬈人開始不安地躁動起來,領頭人注意到身邊的中年男人又換了一個坐姿,便道:“費連大人不必擔心。”
他拍了拍手,一個侍衛端上來託盤,上面放著一塊白玉,他拿刀割開了手心,滴在上面,白玉中那一線紅絲驟然扭動起來。
噹啷一聲,謝臨澤手上的刀落在地上,身體裡受到刺激的蠱蟲不斷掙扎起來,瘋狂地要衝破意識,他攥緊了鐵欄杆,冰冷的觸感讓他恢復了幾絲理智。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一聲男人的慘叫,他回過頭,看見小姑娘正麻木地握著匕首,一下又一下地把刀刺進男人的胸膛,每每抽出帶出飛濺的血花。
直到男人徹底斷了氣,她才起身,殷紅的眼睛看向謝臨澤,朝他歪了歪頭,這一幕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謝臨澤驚愕地張了張嘴巴,像是從這個削瘦伶仃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若被蠱毒控制住……他的結局。
面對小姑娘的攻擊,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慌不擇路的向旁邊滾去,完全受佛羅散驅動的人就像一具行屍走肉,沒有任何自我意識,只會被鮮血和殺戮吸引。
小姑娘動作很快地追上來,揮舞著刀朝他劈去,按照平時謝臨澤一定能輕易地躲開,可是他此刻重傷在身,心神大亂,蠱毒像附骨之蛆蠶食著他僅剩的意識。
他甚至連反擊都忘了,在牢房裡四處躲避,外面的人看不下這場你追我躲的遊戲了,吩咐手下拿過弓箭,閃著寒光的箭矢對準謝臨澤。
有人注意到他的動作,揚聲笑道:“別直接把尊貴的太子殿下殺了,那還有什麼可看的?”
此言一出,四周響起一陣笑聲。
隨著嗖地一聲,謝臨澤猛地轉頭看過去,注意到了來勢洶洶的箭矢,瞳孔緊縮,卻來不及避開,被擦傷了左腿,身形一個趔趄,驀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
他艱難地翻了一個身,小姑娘卻已經近在咫尺,雙手握著刀狠狠揮下!
在即將刺穿他的胸膛的前一刻,謝臨澤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對方的力氣大得驚人,兩個人的胳膊都在微微顫抖。
死亡的陰影一點點地覆蓋住了少年,四周靜到了極致,血紅色漸漸縈繞在他的眼底,謝臨澤猛地一翻身,冒著青筋的手掐住小姑娘的脖頸!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以至於對方的脖頸發出了骨骼交錯的咯咯聲,兩人一上一下,彼此紅色的瞳孔近距離的對視著。
那一刻極其漫長,謝臨澤連眼眶也變得紅了起來,哽噎著閉上眼,壓抑不住的淚水順著他的臉流下。
小姑娘停止了呼吸。
他漸漸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幻象還是真實,只聽見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大笑聲,回蕩在灰暗的穹頂。
石臺上的一眾北嬈人正笑著稱讚佛羅散的威力,對牢籠中的少年投入嘲諷的視線,但在下一刻那笑聲漸漸地弱了下去。
只見謝臨澤撿起地上的刀,哐當一下斬開了鎖鏈,一步一步地邁出了牢籠。
笑聲突兀的停下,變成一片詭異的死寂,眾人僵硬在原地,震驚地看著少年舉止麻木,他沒有做出攻擊的動作,只是徑直地朝前方走去。
他們還沒有反應過來,只是順著對方的步伐看過去,盡頭是敞開的大門。
少年腳步停下,抬起手將大門關上。
眾人這才驚駭地意識到,對方的舉動根本不是為了逃跑,而是在杜絕他們離開這裡半步的可能。
在極度的安靜中,少年轉過身面向他們,手中的刀鋒閃著森然的寒光,像是命運猙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