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叛道
當一切塵埃落定, 石門被外面沖來的三大營撞開時,無論是趕來救他的昭德帝,還是身後的青辭, 眼前都是這麼一幕畫面。
積屍若丘山, 流血如汪洋。
屍體當中站著謝臨澤,身形像是渡了一層黑暗的剪影, 正背對他們,一手扶著鐵欄杆, 一手的刀鋒上已經出現坑坑窪窪的豁口。
他聽見動靜, 回過頭, 眼眸是一片豔麗的血色。
後面的事他已經記得不太清了,只知道在他的父皇面前殺了很多人,他們恐懼的神情如出一轍。
昭德帝廢了很大的功夫才讓士卒們制服住謝臨澤, 把他帶回京城,並清掃了會透露出口風的士卒,開始著手調查北嬈人,尋找佛羅散的解藥。
卻不知道在救回謝臨澤的那一天, 眾人壓著失去理智如同野獸的謝臨澤撤離牢房,最後離開的青辭在這殺戮場站了半晌。
他在拋下謝臨澤後特意打傷了自己,等了半天才帶傷進宮稟告昭德帝, 一番言辭巧妙的隱去了自己的所作所為,陪同皇上一起追查太子的下落,但所此事嚴重的程度仍然讓他超乎想像,青辭的視線在斷肢橫屍中轉一圈, 忽然之間目光一凝,他看到地上躺著一塊白玉。
回到皇宮後,謝臨澤時常清醒,時常不受控制,蠱毒正在一點點地將他吞噬,他擁有理智的時間越來越少,經常到處傷人,一圈看守他的禁軍都沒能攔下,再這樣下去宮廷將陷入一片混亂,流言蜚語無法掩蓋,這位大昭的太子殿下將徹底毀了。
為此昭德帝做了決定。
殿外天色灰濛濛,下了大雨依然無法掩蓋住殺戮聲,青辭站在窗閣下淡淡一笑,手中裡握著一塊白玉,走了出去,階上隨著雨水淌下的血液浸濕他的鞋履,避開不遠處逃散的宮人們。
彌漫的濃重血腥味直沖大腦,他看向正要闖進屋舍的少年,“阿澤。”
謝臨澤麻木的大腦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他的動作僵住,緊接著殺氣讓他眼裡的血色更加濃郁。
青辭攤開手心,露出那塊白玉,有恃無恐地微笑著,“阿澤,你知道嗎?你若是再無法控制住佛羅散,陛下就打算永遠把你關起來,到死。”
在最後兩個字上,他加重了語氣。
謝臨澤喘著氣,無法上前半步,把空洞的目光從玉上挪開,避開對方,向屋子裡走去,裡面排列的案幾翻倒,禮法典籍散落一地,一群送進宮裡培養做侍從的學童們,正瑟瑟發抖地躲在角落裡。
“說起來,季六也是和他們差不多的年紀呢。”青辭不緊不慢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謝臨澤邁進門檻的腳步一頓。
“等到雨停了,我就把他接進宮來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模樣。”青辭道,“他見到你一定會害怕,因為你會撕碎他的身體,一片片的,直到他的心臟停止跳動,這就是你要的結果。”
謝臨澤的呼吸顫抖起來,伸手扶住門框,深深地低下頭去,顯然在用盡全力壓制著兇猛的蠱毒,然而劇烈的痛苦讓他渾身都在顫動,撕扯著岌岌可危的神經。
青辭笑容漸深,“不僅季六會死,任何接近你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你會失去一切,所有你珍視的東西,都會化為灰燼,最終等待著你的,不是了結的死亡,是永遠、永遠的在黑暗中度過餘生。”
謝臨澤彎下脊背,喉嚨裡發出痛苦至極的嘶吼,就像是一隻渾身釘滿鐵刺,在牢籠中掙扎不出的困獸。
青辭的語氣輕柔,“從一個萬人敬仰的皇帝到一個萬人唾棄的怪物,謝臨澤,感覺如何?”
漫天大雨落下,謝臨澤再也無法忍受,猛地朝他撲了過去,兩個人一同摔倒在地。
雨水向四處飛濺,青辭躺在水中,面色淡淡地看著上方的少年。
在一陣令人難以忍受的煎熬後,謝臨澤眼底的血色一寸寸消褪,整個人漸漸地從瘋狂恢復了平靜。
若是被他殺掉的北嬈人有一個能在這裡,一定會驚訝至極,因為從來沒有人在佛羅散完全發揮作用後,還能壓制住毒性的控制。
謝臨澤以不可思議的意志力抵抗住了佛羅散,做到了原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抬起視線看向身下的青辭,聲音沙啞得可怕,“你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青辭微笑,“我不想你被蠱毒控制住啊,你看,你現在不是擺脫佛羅散了嗎?”
“你明白我在問什麼!”他抓緊了對方的衣襟,憤怒讓他神色都扭曲起來,“為什麼要背叛我?!”
“阿澤,你要殺了我以泄心頭之恨嗎?”青辭頓了頓,“不過我死了你就不會知道原因了,給我一個時辰的時間,到時候我會好好解釋,任你處置。”
謝臨澤在被抓住的每天裡都在想著摔下來的那一刻,然而其中緣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青辭將衣襟掙開他的手,從地上站起身,靜了片刻對他道:“回去換身乾淨衣裳吧,以後不會再有殺戮了。”
謝臨澤站起身在大雨中看著他,目光深刻,“一個時辰後,你若是不能給我答覆,我就會殺了你,青辭。”
他留下這一句話,轉身向外走去,他徹底清醒了神智,回想這些天發生的事只覺得渾身發冷,漫無目的地走累了,找到一個角落坐下。
隨後不到半個時辰,四周忽然響起甲胄和武器摩擦的聲響,他抬起頭,看見昭德帝帶著惠瑾皇后出現在不遠處,身後是大批大批的禁軍。
“父皇……”他喃喃著站起身,“母后,我記起來我做過什麼了……”
昭德帝沒有靠近他半步,語氣冰冷地說:“你做的事情的確已經無法令人容忍,來人,抓住他!”
一夥一身甲胄的士兵沖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手臂,謝臨澤沒有掙扎,他焦急地對他的父親道:“我不會再殺人了!我已經控制住我自己!”
“你是怎麼控制的?”昭德帝一抬手,數個禁軍抬過幾個孩子的屍體放在地上。
——那是先前屋舍裡的孩童。
謝臨澤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們的屍體,“不……”
他很快意識到了什麼,回想起青辭的笑容,心驚膽戰地轉向昭德帝,“父皇!我沒有、我沒有殺他們!這是青辭做的——是青辭殺的他們!”
昭德帝搖了搖頭,“一路宮人見到的人都是你,與青辭何干?重要的是你沒有辦法控制住神智,你已經不配做大昭的太子了。”
他身邊的惠瑾皇后扯了扯他的衣袖,讓他別再說下去。
昭德帝不留一絲情面,對禁軍吩咐:“把他關進地窖。”
“不!父皇,我沒有做過,我真的、我真的沒有再殺……”謝臨澤被禁軍抓著向外押住,他意識到自己解釋不清了,朝惠瑾皇后伸出手,聲音幾乎撕裂,“母后——!”
惠瑾皇后聽到他的呼喚慌忙想要上前,但是被身邊的昭德帝攔下。
“別把我關起來!”謝臨澤開始掙扎起來,一把推開身邊的禁軍,轉而向昭德帝沖去,“父皇你相信我,我是你的兒子,我是大昭的太子——”
重重禁軍湧動,擋在了皇帝面前隔開他們,對少年投去忌憚的目光,數道繩索破空投擲而過,瞬間套住他的左腳和脖頸,再一拉,謝臨澤狠狠地摔倒在地。
他渾身都被雨水浸透了,狼狽地揚起面孔,仍不肯放棄地惠瑾皇后伸出手,“母后,母后,救我!”
惠瑾皇后捂住嘴巴,淚水從通紅的眼眶裡流了出來。
他被禁軍扣押住,無法動彈,向地窖的方向拖去,謝臨澤掙扎著扭過頭,聲嘶力竭,“娘——娘——”
惠瑾皇后看著他,無能為力地慟哭出聲。
那一扇巨大的門緊緊關閉,封閉了所有的光線,謝臨澤捲縮在地窖中,十六年來的驕傲全數粉碎,意氣風發消磨殆盡,只留下無止境的噩夢,重複著有關黑暗的記憶,以及背叛者虛偽的笑容。
佛羅散發作時雖然不能再讓他失去理智,但是會讓他一點點地失去感官,翻湧著從不停息的痛苦。
在這裡所有的時間靜止,他存在的痕跡仿佛都被徹底抹去。
直到有一天,他抱著膝蓋坐在石頭上,看著地窖的大門緩緩打開,發出沉重而又嘶啞的聲音,有光隨著門隙撒進來,漸漸擴大,照亮了萬千半空漂浮的塵埃。
他無法直視久違的光明,微微閉上眼眸。
青辭一步步地走了進來,眉目清雋,青袍廣袖,光影浸染著他的輪廓,像是暈開的水墨丹青。
他靜靜地注視著謝臨澤,半晌才走近輕笑道:“阿澤,好久不見。”
謝臨澤沒有說話,望著對方在他面前蹲下。
“你知道我為什麼現在來找你嗎?”青辭伸手擦了一下他臉上的灰塵,“你要登基了,阿澤。”
兩個人四目相對,謝臨澤一動不動,只是微微顫抖著眼睛。
“就是你想的那樣,陛下被北嬈臥底刺殺身亡,你要當皇帝了。”
謝臨澤的眼神一片茫然。
“還有一件事,皇后娘娘自從你被關起來就染了重病,現在她的身體恐怕也支撐不住了,遣我來帶你去見她一面。”
青辭微微一笑,見對方像木頭人一樣絲毫沒有反應,便湊近上前,聲音溫柔:“當時對你沒有說完的話,現在我來告訴你,我不想你被蠱毒控制住,成為一個無法感知的人,我要你痛苦,一直痛苦下去。”
謝臨澤的喉結艱澀地動了動,終於喃喃開口:“這就是你想要的……”
青辭不再在這裡多逗留:“跟我去見皇后娘娘吧。”
謝臨澤站起身,動作滯澀地走出地窖,像是被提線木偶,走進了惠瑾皇后的寢殿。
陽光穿透窗閣落在軟榻上,這個榮華一生的季氏養女躺在上面,明明還有著氣息,卻像一具腐爛到了骨子裡的屍體,昔日眉目裡的光彩黯淡凋零。
“娘等你很久了,臨澤。”
謝臨澤在榻邊握住她枯瘦的手,“母后。”
“你受了這麼多苦,是娘對不起你,娘沒有辦法救你……”她說著話,深陷的眼睛裡源源不斷地流出淚來。
謝臨澤靜了半晌,有些無奈地擦乾淨她的淚水,露出一個笑容來,“別哭了,都過去了。”
“我的時間不多了,臨澤,還有一件事沒有做成。”惠瑾皇后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幾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你父皇死前還留了玄蠍衛可以信任,為你所用。”
謝臨澤抬起頭,看見對面半掩著的閣門外靜靜地站在青辭,他垂著眉目,陽光從肩上傾瀉,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薄薄的光霧之中。
惠瑾皇后並沒有看見他,接著說:“你要用玄蠍衛去殺了青辭。”
“為什麼?”謝臨澤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他是一個不該出生的孽種。”對方的情緒很不穩定,瘦弱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他是你父皇在和我成親前,和平民女子一夜風流留下的孽種,早該跟他的娘一樣死去,千不該萬不該活到現在……”
謝臨澤幾乎被驚愕所淹沒,記起來當年青辭被帶回宮裡時,她母后的百般忌諱,直到後來父皇勸告,才收斂下去。
“怎麼可能……”他喃喃著看向門外,見到青辭的笑容愈發加深,鮮明而刻骨,卻無聲。
“你知不知道,你出事以後你父皇曾經想過讓他認祖歸宗,冠上謝姓,去代替你成為太子。但是你父皇心裡也清楚,他是個名不正言不順的賤種,無論如何都見不得光,輪不到他……”
謝臨澤從沒有見過他大方得體的母后,會以這樣的態度去對待他人,只怔怔地望著青辭,惠瑾皇后還在緊緊地抓著他的手,“殺了他,臨澤,只有這樣你才能以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