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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臣俯首》第83章
第83章 醒來

  他的動作很慢, 長期的沉睡讓他的身體變得異常孱弱、力不從心,石室裡安靜至極,就連那夥巫醫們都屏住了呼吸, 男人緩緩地抬起頭, 面容如同白玉無暇,嘴唇總算有了一絲血色, 鼻樑挺拔,鬢角烏黑, 修長的眉鋒如墨筆寫意勾畫, 生出難言的雋永意氳來。

  而讓許延和赫連丞驚訝的是, 男人的瞳孔變成了完完全全的血色,一片驚心動魄的紅。

  “臨澤?”許延不知道哪裡出了差池,對他醒過來的驚喜在一瞬間變成了跌落穀底的錯愕。

  謝臨澤並沒有說話, 也沒有看對方,而是麻木地看向巫醫們手裡的石碗,裡面裝著還在蠕動的子母蠱。

  他的樣子完完全全是被佛羅散控制住了,根本無法辨清四周的人影, 只被子母蠱所吸引。

  在許延還沒有反應過來時,赫連丞笑了起來,刷地側身脫離了對方的刀鋒之下, 身形一轉立在許延的背後,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對巫醫命令道:“把蠱蟲給我!”

  許延頓時明白了他要做什麼,赫然而怒:“你敢——!”

  赫連丞不以為然, 手中短刃鋒利,“風水輪流轉啊,你最好不要動,畢竟刀劍無眼,在佛羅散的面前見血了,你知道會是個什麼後果。”

  許延僵硬起來,他倒不是怕和對方以死相搏,而是怕謝臨澤的佛羅散再度發作。

  巫醫上前來,呈上子母蠱,低聲道:“王上,按這種狀況來看,他應該是殘毒沒有清完,在子母蠱的面前,他就是一具服從于佛羅散的傀儡。”

  赫連丞單手接過,勾了一下嘴角,饒有興致的目光看向石臺上的男人,“過來。”

  許延眼睜睜地謝臨澤下了石台,在眾多注視中,像是一具提線木偶般向這邊走來。

  他上半身赤裸,露出白皙光潔的胸膛,盤踞在身上的張牙舞爪的龍紋,手臂和腹部削薄流暢的肌肉,優美的人魚線隱沒在長袍中。

  謝臨澤一步一步地走赫連丞面前停下,臉上神色空洞,北嬈王上下打量他一番,接著興致勃勃地笑道:“你也有這麼一天……”

  他顯然是記得自己年少時在京城被羞辱過的往事,那簡直是他一輩子裡最丟人的時刻,這下罪魁禍首落在手裡,他自然不會輕易放過,況且能夠令這位不可一世的大昭皇帝對自己馬首是瞻,令他產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感。

  赫連丞頓了數息,想到了法子,嘴角咧開一道惡意的弧度,特意用帶著濃濃口音的漢話開口:“這樣吧,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怎麼對我,老子今天就怎麼對——”

  “——鐺!”

  那一瞬間他還沉浸在得意的想像中,幾乎看不清發生了什麼,面前男人的動作未免太快太出其不意,謝臨澤驟然拿過許延手裡的陌刀,自下而上帶起淩厲寒氣,快若雷霆一般鐺地挑飛了他的匕首!

  下一刻一切塵埃落定,閃著寒光的陌刀橫在赫連丞的脖頸前,讓四周侍衛相救的動作戛然而止。

  石室裡死寂一片,謝臨澤淡淡抬眼,瞳孔仍是血色,卻再也不見半分麻木和空洞,他重複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許延看著他,心下松了一口氣。

  赫連丞從驚愕中回過神,萬萬沒有料到對方居然沒有被佛羅散控制住,僵硬地咽了一口唾沫,訕訕地笑了起來:“我這、我這不也啥都沒幹呢嘛……”

  謝臨澤微微眯起眼睛,他露出這種神色時,總是令人感覺到背脊發涼的危險,“憑你也妄圖來控制我?”

  赫連丞看著他眼底濃郁的血色,說話都結巴了,一緊張就不自覺地就冒出了北嬈話,“佛佛佛佛、當心佛羅散,你身體裡毒是沒有清乾淨的……”

  謝臨澤皺起眉,他自然聽不懂北嬈話,“你在說什麼?”

  許延上前一步,手掌按在他執刀的手上,“讓我來。”

  兩個人對視一眼,謝臨澤鬆開手。

  “你說的是真的?”許延淡淡地對赫連丞道,“他身體裡的佛羅散沒有除盡?”

  赫連丞受制於人當然實話實說,“你沒看來他還是紅眼睛?老子告訴你,你最好放下刀,不然傷到了我可沒人幫你救他,到時候——”

  他的話來得及說完,許延驟然橫起一腿,重重踹在他胸膛前,那一腳的威力之重,讓赫連丞當即劃出一道弧線摔了出去,砰地撞開了木門!

  場面頓時混亂起來,侍衛和巫醫們一窩蜂慌亂地圍上前,七手八腳地把北嬈王從地上扶起來。

  赫連丞搖晃站起身,劇烈地咳嗽還沒有停就掐著腰用北嬈話破口大駡起來,還頗有沖上和對方打上一架的氣勢。

  然而才沖了一步,他就被黑壓壓的巫醫們給按住,連忙查看他身上有沒有受傷,扒開了衣裳,胸膛前紅腫一片,還隱隱泛起青紫,嘰裡呱啦地吵著嚷著要給王上治療,一度壓過了赫連丞的罵聲。

  一夥侍衛團團圍住謝臨澤和許延,因為沒有得到命令,持著刀劍謹慎地沒有上前,中間兩個人面面相覷。

  半晌謝臨澤眨巴眨巴眼:“人在屋簷下,你踹他幹什麼?”

  許延說:“那你還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又靜了數息,謝臨澤忍不住笑了起來,瞄到對面人的神色,把嘴角的笑壓下,悶聲悶氣:“你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不和我商量一聲就把我帶來北嬈?”

  他話剛說完,便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裡,不由一怔,許延根本把這些侍衛們視若無物,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懷裡的人,聲音落在男人耳畔,帶著太多沉重的感情,最終像是喟歎般,“我只慶倖你能好好活著……”

  謝臨澤窩他懷裡,被這一句話擊得潰不成軍,想到眼睛能夠重新見到他的臉,心裡湧上萬般滋味,酸澀爬滿胸腔,再多的話都變成了心照不宣。

  片刻許延想起對方還光著上身,便鬆開他,外面寒風湧進屋,謝臨澤脫離了懷抱不由打了一個寒噤,許延替他穿上外袍,系上腰封。

  不一時,木門外出現了一個黑甲罩面的武將,侍衛們整齊地讓開,抬起右臂放在胸膛前,行禮齊聲道:“參見都尉。”

  黑甲都尉背著手,用字正圓腔的漢話對屋裡的兩人開口:“奉王上命,兩位跟我來。”

  謝臨澤和許延跟著對方在王宮裡七拐八拐進了一座屋舍,裡面擺設不同於正殿和石室,而是一片鮮豔的色調,多以紅為主色,地上鋪著深絳色毛氈,以及繡著各種錦繡圖案的被褥和帷帳,中間擺了一張略為簡陋的案幾,四個支腳仍然包著錦布,上面還放著從大昭運來的青釉細頸瓶,有模有樣的插了一支紅梅。

  在兩人走進去後,大門咯吱一聲關上了,謝臨澤挑一邊眉毛,“這算是軟禁嗎?”

  許延讓他在身邊坐下,“看來的確是這樣。北嬈的局勢有些麻煩,各氏族都想和大昭爭奪土地打上一仗,但這位北嬈王似乎並不主戰,也不知他的話有幾分真假。”

  謝臨澤點了點頭,“你呢,你是怎麼落在赫連丞的手上的?”

  “我帶你從京城一路來到北嬈,恐怕你會被發現,就把你裝在……”許延頓了頓,面對對方疑惑的目光,接著說,“棺材裡。”

  “……”謝臨澤半晌似乎有些難以啟齒地問,“和屍體裝在一起?”

  許延見他的反應,有些好笑地故意點了點頭,“你不也是一具屍體一樣嗎?”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赫連丞的話,在男人無知無覺的沉睡時,他常常守在旁邊,那的確是謝臨澤最毫無反抗之力的狀態,他不禁在想當時為什麼沒有下手。

  謝臨澤聽了許延的話,同樣發起怔來,想像自己跟另一具真正的屍體躺在一起的畫面,簡直不寒而慄。

  兩個人一起從怔松回過神,許延見對方仍是心有餘悸的樣子,抬手撫上他的臉,“臨澤。”

  男人頗為溫順地用面頰蹭了一下他的手,“那之後呢?”

  “放心,沒有把你和屍體放在一起。”

  謝臨澤立刻把臉挪開他的手掌邊,“好啊,你還學會了故意騙我玩是吧?”

  許延的手停在半空中,鎮定自若道:“你又能拿我怎樣?”

  謝臨澤一探頭,張開牙齒輕咬住他的一根手指,聲音模糊:“就咬你。”

  濕熱的舌尖滑過他的指腹,那一瞬間的感覺對於許延來說如同過電,他頓時想把人按倒在毛氈上,然而動作前謝臨澤早有預料,往後一退,並抬起手臂擋在他的胸前。

  “正經事還沒有說完呢,你想做什麼?”男人像是故意報復許延剛才的戲弄,挪到案幾後面坐著,沖他眨了眨左眼。

  許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單手撐住低下的額頭,再多看他一眼就徹底要忍不下去了,“不想說了。”

  “哦。”謝臨澤說,“北嬈這個地方唯一的好處就是方便你洗涼水澡,降降溫。”

  許延的聲音極其低沉:“謝、臨、澤。”

  被喊到全名的男人咳嗽一聲,訕訕地看向一邊,就是不跟對方對視,“對了,你那個,你聽得懂北嬈話?”

  許延見他轉開話題,還是回道:“以前做商賈的時候學過,這段時間又潛伏在左賢王府才慢慢熟悉起來。”

  “正好被關在這裡無趣,不如你教教我北嬈話?”謝臨澤隨手翻開案幾上的雜冊子,卻在看了一眼後倏地用手壓住。

  他異樣的舉動自然吸引了許延的注意,“怎麼了?”

  謝臨澤張了張嘴巴,吐出幾個字,“沒什麼。”

  “究竟怎麼了?”許延當然沒信,伸手去拿案幾的上的書冊,可謝臨澤壓得死死的,他一時沒有抽動,“你不是要學北嬈話,就從他們的字先看起。”

  “蠻夷之地,未經開化,書上無非是山川地勢,沒有什麼好學的。”他微笑,可手上沒有松下半分力氣。

  他這副樣子更是引起許延的疑惑,兩個人爭起那本書冊起來,僵持不過數息,只聽撕拉一聲,書裂成了兩半。

  謝臨澤一時沒有坐穩,加上力氣驟然一松,整個人向後倒在毛氈上,剛剛抬起頭,便看見碎紙屑飛落而下,上面赫然畫著糾纏在一起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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