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路轉
他的肩膀滲出一縷縷的血跡, 浸染在天青色的袍子上,喉嚨至於對方的掌下,不慌不忙地注視著對面將他抵在車廂的男人。
謝臨澤身上的藥性已經去了七七八八, 但是力氣仍然難以凝聚, 勉強制住對方,他方才聽到一聲銳物落在毛氈上的悶響, 料來應該是青辭袖中落下的匕首,便用另一手順著方向摸索去。
青辭一見他的動作, 便轉過視線, 果然看見落在毛氈的匕首, 立刻去阻,然而太晚了。
謝臨澤的手指已經觸碰到匕首,毫不猶豫地甩開刀鞘, 動作快到至極,只不過是一個呼吸之間,刀鋒已經精准地刺向對方的心臟位置!
鋒利的刀尖沒入皮肉一截,便再難以前進一分。
青辭死死地握住男人的手, 兩人的力量在半空中互相較勁,以至於謝臨澤的手腕有些顫抖,“你想要我死?”
“這不是理所應當嗎?”謝臨澤的鼻尖滲出細汗, 他咬著牙,“父皇之所以會遇刺,母后因病而亡,全拜你所賜!”
青辭握著他的手腕, 刀尖抽離皮膚,湧出血來,“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會騙你啊,我可不想跟你不死不休,我知道無論我對你做了什麼,看在我身世如此坎坷的份上,你覺得我可憐,可悲——不會真正要了我的命,可涉及到你的爹娘,那就不一樣了。”
他笑了起來,仿佛流血的並不是他的身體,“殺人父母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是阿澤,你知道在你被關進地窖以後我去找過先帝嗎?”
青辭目光深沉,“我以為沒有了你,他會讓我認祖歸宗,至少也會承認我這個兒子的身份,可他說我不配,說我到死也不可能會有姓氏,因為我的娘,不是高高在上的季氏女,只是一塊死在貧窟的髒泥土,我的出生永遠見不得天日。”
“他顧及這一點點的情分,沒有讓我跟我娘一起去死,而是讓貫淳國師把我接進宮,就已經是最大的恩賜了,更不要談讓皇家蒙受汙名。”
謝臨澤怔怔地聽著對方含著笑音的話語。
“至於我會殺季皇后,那就更一目了然了,你也知道,她想要我的命,我和她之間始終要死一個,成王敗寇的道理你清楚吧?”
靜了半晌,謝臨澤才冷冷開口,眼中沒有一絲猶豫,“你來到京城擁有一切機會,你可以選擇最光明的路途去走,可你想要權利,卻不為官,不立廟堂,善謀而非臣,在背後在攪弄風雲,算盡機關借刀殺人,掩蓋真相,無數人因此而枉死。謀取權利卻不為國為民,勾結敵軍,使大昭一度陷入內憂外患的局面。”
“你告訴我,青辭,這也是你可以用身世遮掩的理由嗎?”
青辭似乎因為他的話還思考了一下,接著淡然一笑,“我並不需要理由來掩飾,大昭非我之國,百姓非我之民,對我而言天下是一盤棋,輸者死,贏者生。”
“那你這局棋下到這一步,算不算滿盤皆輸?多年積攢的聲名權利化為泡影,滋味如何?”
“未知鹿死誰手。”青辭倚在車廂上,輕輕一歎,“的確,現在佔有優勢的人是季六,季穆兩家可以幫助他得到天下的權柄,他甚至可以進一步掌控三大營和朝中諸臣為其所用,輕輕鬆松不費吹灰之力,只因他身體裡流著季家的血,名正言順。”
“可是他卻沒有好好守著權利,還想追求更多,為軟弱的感情所驅動,將自己置於萬劫不復之地。”
隨著青辭這句話落音,馬車外面響起地動山搖般的廝殺聲,三大營的部隊正全速追趕而至,在猝不及防的情況,暴露在兩邊樹林中伏軍的兵戈下,青辭豢養數年的六千餘私兵傾巢而下,一時場面一片血雨腥風。
謝臨澤聽著外面的動靜重新握緊匕首,青辭則打算讓私兵拖住三大營,扭頭對車夫道:“繼續向前。”
馬車疾馳穿過林道,將亂成一團的士卒們甩在後面,朝北方而去。
謝臨澤不再停頓,單憑周圍的聲音一刀劃向青辭,在對方避開時,向打開的簾布外逃去。
青辭倏地一驚,伸手去抓,卻因為傷勢慢了一步,只來得及抓住男人的衣袂,那一截脆弱的布料撕裂,對方的身形消失在馬車上。
謝臨澤墜了下去,在地上滾了五六圈才停下,雙臂撐著身體站起來,眼前一片黑暗,忽然聽見的遠處一道焦急的呼喚聲。
“臨澤!”
——那是許延的聲音。
他心下一松。
許延一直在盯著前方馬車的動向,在私兵沖下馬車漸行漸遠時簡直心急如焚,在見到謝臨澤從上面摔下來,車軲轆幾次險些碾在他身上的那刻,心臟在那一瞬間都近乎停止了跳動,好在對方沒有受太重的傷。
他騎在馬背上,揮動陌刀斬殺左右敵軍,破開包圍而出,一腳勾住馬鐙,身體傾斜,一把將地上的謝臨澤拉起。
謝臨澤隨著他的力道落在馬上,喘息不定,“許延……”
“有沒有受傷?”
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他搖了搖頭,“現在戰況如何?”
“這些私兵的確出其不意,不過並不是牢甲利兵的三大營的對手,等剷除了他們,我帶你回京城。”說到這裡,許延皺起濃密的劍眉,眉心顯出一道豎痕,滿是騰騰殺氣,“可惜放跑了青辭。”
謝臨澤道:“狡兔三窟,不過他已經露出了所有的底牌,此次逃出京城,你就可以放開手腳去拔除他的黨羽了。”
“嗯。”許延垂眼看他,伸手去抹掉男人臉上的灰塵。
一個時辰後,這場廝殺才宣告結束,滿地都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士卒們在堆積的殘肢斷臂上尋找著活人,血腥味彌漫在山野,經久不散。
許延帶著謝臨澤回到皇宮,那之後的一段時間裡,這個年輕的皇帝把一切政務交給了對方的代管,他的五感漸漸衰退,對於四周的環境辨別不清,時常陷入睡眠之中難以清醒。
周垣為此查了許多古籍都一無所獲,許延則根本不去上朝,只守在謝臨澤身邊,很多要務的奏摺還是季函拿來太玄殿商議。
一個月後,偌大的京城迎來了寒冬時節,臘八祭緊隨其後,在權利更迭之下肅穆的氛圍因其破解,儘管天氣很冷,但家家戶戶還是早早準備好了臘八祭的一應事物,大街小巷張燈結綵。
謝臨澤揉著眼眶醒過來時,感覺到許延在幫他穿上外袍,他萎靡不振地歪倒在暖洋洋的被褥裡,“怎麼了?”
“帶你出去。”許延道。
謝臨澤抱著被褥不撒手,“不去。”
許延直接把他抱進懷裡,兩個人額頭相抵,感受著彼此的氣息。
靜了一會兒,謝臨澤忍不住笑了起來,“去哪?”
“宮外。”許延低下頭,吻了一下他的側臉,繼續把滾著狐毛邊的裘衣替他披上。
在穿戴完後,許延將紅繩系在他的手腕上,謝臨澤摸了摸細繩,想起兩個人剛開始南下,在江南的夜集上也是這般,為了防止看不見的他走丟,便在彼此的手腕系了紅繩。
乘著車馬出了宮,兩個人太久沒有出來,走在燈火闌珊熱鬧非凡的長街上,一時都有些恍若隔世之感,宮中氣氛太過沉悶,直到這會兒,畫鼓喧街,蘭燈滿市,四周的歡聲笑語才讓他們輕鬆起來。
謝臨澤被許延包裹的嚴嚴實實,面容半掩在狐毛邊帽兜中,雖然看不見,但不妨礙他能聽見聲音,腳步不停地往人群的地方鑽去,距離稍微遠上一點手腕上紅線便拉緊了,許延跟在他的身後。
“你聞到什麼味道了嗎?”謝臨澤扭過頭。
四周都是各色食物的香氣,有烤得焦黃酥脆,冒著一層油的烤雞,有捏成小動物狀精緻可人的熱糕,有大鍋裡煮得正軟糯香甜的臘八粥,各種顏色的豆子和果子混雜在一起,散發著騰騰熱氣。
許延丟了幾枚銅板,叫了一份臘八粥,拉著謝臨澤在攤上坐下,他拿著勺子吹涼了才湊到了對方的嘴邊,“臨澤。”
謝臨澤心安理得地受他照顧,咽下一口,“我記得你以前給我花一枚銅板都不願意,現在受得是誰得俸祿?”
許延湊近他,低聲道:“現在只要陛下一聲令下,小人散盡家財也是肯的。”
謝臨澤笑彎了眉眼,很快又微微皺了一下眉,一邊腮幫咀嚼著粥裡的果子,“這玩意兒太甜了,是你的口味才對。”
他伸出手,“把碗拿來。”
許延把碗遞他的手裡,謝臨澤拿起瓷勺攪了攪,也學著對方的動作喂到他嘴邊。
頭頂掛著的無數五顏六色的燈籠,周圍人影熙攘穿梭,化為細碎而又朦朧的光影,只有眼前人真真切切的存在。
許延看著對方的面容,咽下伸在面前勺子裡的粥,兩個人之間一片靜謐,謝臨澤樂此不疲地喂他一口一口喝完臘八粥。
放下空碗,他們繼續向前走,經過酒肆時男人的腳步一頓,卻沒有停下,許延自然注意到了這細微的舉動,拉住對方的手,駐下腳步,對攤主指了指石案上的酒。
用陶土做的小酒罐送到謝臨澤手裡時,他還有些納悶,“你怎麼讓我喝酒了?”
雖然有些不解,但是這個許久滴酒未沾的酒鬼皇帝並沒有多想,迫不及待仰頭灌了一口氣,嘗到味道後,果然如此地拉長了聲音,“原來是米酒啊……”
許延面上浮現一絲淺笑:“怎麼?喝不下?”
謝臨澤生怕對方來搶一樣,把酒罐往懷裡一塞,“不,只要有酒味我就滿足了!”
誰知對方聽了這話反而一伸手,輕而易舉地把酒罐奪了去,“是嗎?”
“不是吧?只是米酒而已又不會問題的……”謝臨澤立刻要搶回來,許延飛快地仰頭喝了一口,低下頭對上男人喋喋不休的嘴巴,堵住了聲音,纏著他的舌尖,將酸甜的米酒哺給對方。
謝臨澤頓時安靜了。
兩個人已經來到人煙稀少的河畔,四下漆黑朦朧。
半晌許延才鬆開他,吐息熾熱,“有酒味嗎?”
謝臨澤心跳如擂,嘴角還有來不及吞咽的酒液,被對方伸手抹了。
河對岸有人在嘻嘻笑笑地放煙花,隨著嗖地一聲響,漫天璀璨的煙花照亮了夜空。
他轉向聲音的方向,看不見的清澈眼眸裡倒映著星辰一般散落的煙火,光影在他的臉上明明滅滅。
身邊的許延凝視著他。
謝臨澤發著怔,聽見對方開口道:“臨澤。”
“嗯?”
“我們該走了。”
不知為何,他聽著這句話的語氣感到非常不對勁,想要問,卻只覺得頸側被狠狠一擊,還不及發出一個音,便陷入了昏迷。
許延臉色沉冷,把男人打橫抱起,向河邊漆黑的一角走去,那裡停著一輛車馬,等候的周垣探出身,警惕地向四周張望,讓對方上來,放下簾布道:“趁著夜趕緊出城。”
許延把失去意識的男人放平在毛氈上,周垣取出一排細針,小心地紮進對方的穴位,不過一會兒功夫便滿頭是汗,“他身體裡的子蠱已經死了,我徹底封住他的五感,暫時是不會醒過了。”
“那到時候他會醒嗎?”許延道。
“可能會醒,可能永遠也不會醒了,你也知道的這事的風險有多大,我只能保證陛下不會受毒素侵蝕而死,用藥保住他的身體,不然以他現在的狀況,恐怕熬不過這個冬天。”周垣拍了拍對方的肩,“現在只能祈禱北邊有咱們要的東西,畢竟佛羅散是北嬈所出。”
許延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走吧。”
馬車壓過潮濕的土地,淌在夜色朝城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