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北地
深夜裡一盞盞燈火接連亮起, 宮人們焦急地亂成了一鍋粥,巡守的侍衛們持著火把四處搜索,再有統領急急傳令封閉城門, 但已經太晚了。
季函徹夜不眠坐在閣中處理堆積的奏摺, 下屬來通報皇帝和六公子都不見了,他帶著兩個黑眼眶僵住, 有種回到了當初皇帝失蹤的混亂感,以謝臨澤如今的狀況, 只可能是季六帶走了他。
季函簡直不敢置信對方居然能拋下一切, 說走就走, 把朝野上下當成一場玩笑。
他跟著下屬來到空蕩蕩的太玄殿,僵立片刻才擺擺手,吩咐道:“把派出去的人喚回來, 依然按原先一樣各司其職。”
手下遲疑不定:“可大人,那些朝臣怎麼交待?”
“還是那個由頭,陛下重病不起正在休養。”
——
遠離錦繡繁華的京城千里之外,北地早已落下雪, 王都重邯的街道上暮氣沉沉,少有行人,兩邊是黑岩所壘砌的屋舍, 森嚴厚重,地面上覆蓋著一層寒冰,卷著碎雪的風嗚咽而至。左賢王的府邸裡跑出來一個小廝,跑到街尾去賒帳買了一個紅薯, 販賣烤紅薯的老頭子把烤爐打開,一股濃郁的香味冒了出來,白霧騰騰。
蒼發老人套著破舊的棉布手套,取出紅薯遞給對方,“聽說左賢王府裡的死了一個小妾?下葬了沒有?”
“呔別提了!”說到這事,小廝頗為嫌棄地壓低了聲音,“咱們那位老爺可惜銀子了,自家婆娘死了也就草草找了個棺材鋪入斂,這不,人夥計還在咱們府上呢。”
“的確太不成體統,不過大戶人家都嫌喪禮晦氣。”老人一歎。
“嘶,真燙!”小廝用袖袍捧著紅薯,“不說了,府裡還有一堆活要忙,你可記得不要亂說啊,不然大人非得扒了我的皮!”
老人笑了兩聲,“嘿你就放心吧。”
小廝匆匆回了府,將小門掩上。
寒冬晝短夜長,時辰還早,天色卻早早暗了下來,書房裡點了盞蠟燭,照亮了翹頭案,左賢王費連樞翻查著卷宗,提起狼毫在信紙書寫,感覺到背脊有些涼意,便偏頭看了一眼爐子,裡面燒得一片紅彤彤,火星正旺。
他生得毛髮濃密,寬下頜滿是微卷的鬍子,鼻頭粗大,雙眼周圍有些紋路褶皺,粗獷的長眉壓低了便顯得不怒自威,已是年過半百,他收回視線正欲重新看向卷宗,眼角卻發現窗前椅子邊有一道影子。
這讓費連樞不由倏地一驚,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無聲無息地進了屋,頓時抽出一旁的彎刀,冷冷地警惕道:“是誰?”
那一道漆黑輪廓,不緊不慢地從高架上拿下一支蠟燭,如樂器輕輕相擊的男聲在屋中響起:“費連大人伏案勞神,怎麼捨得只點一支蠟燭?”
來人取了火摺子,手中燭火亮起,照亮了他朗月清輝般的面容。
費連樞眯起眼睛,“大昭國師怎麼有閒情逸致跑到我這裡來?”
青辭在椅子上坐下,“許久不見甚為掛念,不知費連大人近來安好否?”
費連樞嗤笑一聲,“老夫可不用你這兩面三刀的傢伙掛念,有什麼事就直接說吧。”
“看來時間過去了那麼久,費連大人還沒有忘記令弟之亡。”青辭微微一挑眉梢,“殺了他的人可不是我,只怪你們沒能控制住佛羅散。”
“當初我早該你還是個小崽子時就殺了你,要不是你巧言令色矇騙於老夫,豈能讓你引來狗皇帝的人馬到鐵牢救走那人!”他緊緊握著一柄鋒利彎刀,手背上青筋跳動。
相比之下,青辭手無寸鐵依然風輕雲淡,自若地道:“費連大人哪裡話,這麼些年給你的彌補還少嗎?你若是殺了我,少了與袁軒峰的交易,還能坐穩今日的位置嗎?”
費連樞稍稍壓下火氣,“聽你這話倒把自己處於互惠互利的商賈位置,老夫不知你如今還有什麼本錢出現在這裡,別以為老夫我不知道京城裡發生的事。”
“京城的事我都不擔心,費連大人倒替我擔心上了?”青辭淡淡一笑,“我自有法子收拾妥當。”
“什麼法子能處理你的敗局?”費連樞頓了頓,想到了什麼,變得意味深長起來,“難不成是暄和皇帝身上的佛羅散已經……”
燭火拂動,窗下而坐的男人淡聲道:“看起來你心裡已有定論,我此番前來,是讓你出動人手來找一個人。”
“北嬈有什麼人值得你親自出面?”
“一個叫做許延的昭人,他身邊可能帶了……”青辭目光微微一動,“帶了一具屍體。”
費連樞冷冷一笑,“你憑什麼覺得老夫會幫你?”
青辭站起身,望向案幾上的書信,反問道:“費連大人,你在寫什麼?”
費連樞察覺到他的目光,立刻回身用卷宗蓋在書信上。
“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瞞著你的王上所為吧?”青辭的聲音溫和。
“你在威脅老夫?”費連樞抬起彎刀。
“在下豈敢,只不過是請你為人處事謹慎一些。”他堪稱文質彬彬地一頷首,“待找到兩人交給我,在下便將因為佛羅散一事,被先帝帶走調查的令弟遺體,送還於你。”
費連樞一直視弟葬身昭土為恥,若是能拿回來出這點兒小力自然不算什麼,他思慮一番,暫且放下忌憚,“你當真能帶回他的遺體?”
“費盡大人盡可放心。”
費連樞看對方向門外走去,便道:“你會在北嬈待多久?”
青辭含笑搖了搖頭,他打開門,風雪嘩地湧進門,揚起了他的衣袂,“費連大人若是尋到便派人傳信,我不會留在這裡,我的戰場是京城。”
在青辭離開後,書房外簷下蟄伏的一道陰影也隨之離開,動作敏捷至極,沒有發出半點聲音,那是一個身形矮小的男人,渾身上下皆是黑衣,翻出左賢王府,飛簷走壁直奔巍峨的王宮。
他在侍衛的通傳下邁進殿中,單膝跪下,右臂橫在胸前行禮,“王上。”
“費連氏那裡怎麼樣了?”帶著磁性的低沉聲音自前方傳下。
暗衛將方才的所見所聞一字不漏的陳述一遍。
北嬈大殿不似京城那般金雕玉琢,裝飾極少,四周古樸的灰岩切割如削壁,泛著冰冷的色澤,正前方牆壁上雕刻著雪豹的圖騰,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大氣,其下是一座鋪著紅狐毛毯的石座,那一抹紅才給整個肅殺的大殿添上一絲活氣。
坐在於石座上的那人身形高大健碩,兩條長腿大大嘞嘞地分開踩在地上,腳上是厚實的鹿皮牛角靴,他的面容輪廓極深,蜜色皮膚,嘴唇削薄,鼻樑高挺,眉角有一條細長的疤痕,這為他添上了幾分野性和不羈。
男人綁起的漆黑卷髮從額上落下一縷,他沉吟道:“許延是何人?”
“屬下已派人去查他的身份。”暗衛回道,“要不要先抓住大昭的國師?”
男人笑了一下,站起身,“有他在大昭才有混亂,抓住他哪裡還有好戲看?這個許延身上一定有重要的情報,咱們就先去抓住這個混入北嬈的昭人,走。”
手下愣了愣,“王上您要親自動手?”
赫連丞抬起雙臂舒張了一下筋骨,大步邁下石階,“再坐下去就要生銹了。”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王都在暗地底下波濤洶湧,赫連丞手下的暗衛們擴散搜捕,好些來北嬈營生的私販和逃犯都被一網打盡,抓入大牢,表面上沒有引起各氏族的注意,可手掌大權的費連樞人脈甚廣消息流通,一聽說王上有動作,便謹慎地收斂起來。
等到過了數日平息後才派人尋找許延的下落,並讓棺材鋪的夥計給他那小妾下葬。
風雪漫天飛舞,幾乎掩蓋了漆黑的房屋,滿目一望無際的白,左賢王府中的侍衛們等雪下得小些才肯動,地上結冰滑得很,六七個侍衛抬起沉重的棺材,慢慢地向前走著。
棺材旁邊跟了躬著腰,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夥計。
侍衛因為這冷天氣罵了一聲,扭頭對夥計問道:“大人給了你幾個銅板?回頭到了鋪子裡掌櫃的還要收不?”
許是天氣太冷,夥計並沒有拉下蒙在半張臉上的錦巾,只用手比劃了一下十。
侍衛可不耐煩看他比劃,“你啞巴啊?”
夥計放下手臂,悶悶的聲音傳來:“大人給了十塊銅板,掌櫃的收一半。”
侍衛肩扛著棺材,頭朝他這邊一探,壓低了嗓門,“你給我四個銅板,掌櫃的那裡我替你說了,這是幫左賢王府做事,他就不會再收,你瞧瞧怎麼樣?”
那夥計倒也聽話,點了點頭,從兜裡探出來銅幣沒有多看,便塞給了對方。
身後有侍衛看見了發笑起來,“呦,老九又在這賺酒錢了!”
一圈子大漢一齊笑了起來。
收錢的侍衛不以為然,還頗為得意地對夥計一點頭,若不是扛著棺材挪不開手,還能拍一拍他的肩。
夥計抬起頭一看,指著前方一塊潑了水的地,提醒道:“小心滑。”
“嘿,小兄弟眼還挺尖,不然我踩上去鐵定要栽個跟頭。”侍衛繞了開。
後面的人打趣道:“你要栽自個栽去,可別連累了棺材一塊倒了!”
一行人轉過一個彎,卻見不遠處有一隊人走到近來,紛紛不明緣由地停下腳步。
為首的侍衛厲聲道:“左賢王府辦事,你們是何人敢攔?”
這夥人不緊不慢地圍住他們,似乎在打量著眾人,緊接隊伍中有人說:“拿下他。”緊接著便動作劃一地抽出武器。
侍衛見此陣仗驚慌失措起來,然而不待他們反應,敵人驟然一刀砍向那個夥計!
令他們更加想不到的是,眼看刀鋒要將夥計劈成兩截,這個小夥計站直了身形,從棺材最下麵拔出一柄明晃晃的陌刀,手上仿佛有一股猶如驚雷降下般的巨大力道,毫不客氣地迎擊而上,竟然直接斬斷了對方的刀鋒!
夥計動作不停,行雲流水般將接二連三沖上來的敵人擊倒,直到一開始那個聲音又喝道:“你們退開!”
赫連丞的黑羽大氅在薄雪中飛揚,彎刀鏗鏘一聲巨響撞上夥計的陌刀!
然而對方的力量之大出乎他的預料,不過僵持數息便瞬間撥開他的彎刀,陌刀絲毫不留餘地地直沖他的胸膛橫掃!
赫連丞彎腰一避,身形向左邊一轉,彎刀破開寒風襲向對方的脖頸。
夥計似乎早有察覺,往右邊躲閃,恰好中了他的計,赫連丞的招式驟然一變,閃著寒光的鋒利彎刀自下而上刮向對方面門!
關鍵時刻,夥計險險一偏頭,寒氣逼人的刀鋒幾乎貼著鼻樑擦過,挑開了他蒙在臉上的綿巾,露出了男人冷峻而不近人情的面容。
夥計轉瞬之間將陌刀用左手拿過,刀鋒斜斜刺向躲閃不及的赫連丞,倏地劃破對方的胳膊,一道血液飛散,灑落在雪地上。
一見血,驚住的侍衛們才反應過來,紛紛手忙腳亂地丟下棺材,向後方逃去。
四周的氣氛緊張起來,一圈等候的敵人躍躍欲試,赫連丞抹了一把手臂上的血,正要提刀再次迎上對手時,卻發現夥計顯然注意力分散,目光看向一邊。
他順著看過去,發現裝著費連樞小妾的棺材倒在地上,棺材板根本沒有用釘子封上,一傾斜歪倒在地便分散了開,露出了躺在裡面的男人,因為方才的搖晃,他身上蓋著的的毛氈落出棺外,一邊手臂無力的垂下,猶如綢緞的長髮半掩著白玉似的面容。
一時間場面有些定格,赫連丞深深皺起眉,這張面孔讓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腦海中忽然閃過什麼,他直接愣住,“謝臨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