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會見林子清的地點被李沅定在了永昌坊內的祖宅之中,他沒有理由久居宮中,因此在那日與李濂相互表明身份後,便回到了祖宅居住——北上宦游至陵州之前的那十幾年歲月,他都在這所宅子中度過,對他而言,此處便是家。
李濂與他不同,甚至在兄長說要回家去住一段時間時,他下意識地以為兄長指的是要回陵州去。過了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兄長的想法與他不一樣,他自幼生長於陵州,以那裡為故鄉,於他而言,京城長安和郡望所在的隴西成紀並無差別。他知道自己出生在京城,也知道自家在長安有宅子,可從未在意過這些。
到了休沐當天,林子清徑直走到了永昌坊內,面對著占坊一半的大宅,不知李濂意欲何為,在門口踟躕不前。
還是守在外面的衛士認出了他,將他迎了進去,邊走邊小聲對他說:「林太傅可算到了,主上在裡面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林子清不敢再耽擱,快步走入堂屋。
李濂一早就陪著一身素服的長兄等在其中。
李沅的爵位封地雖定,可其他的卻還要與兄長商議後再定。歷來宗室爵位虛職雖高,但為防生亂,多無實職。他卻想讓兄長繼續帶兵,在陵州也好,在其他地方也罷。眼下朝廷確實缺將領,之前的許多場仗都是他自己領兵,可如今他已登基,總不能動不動地就御駕親征。
他信兄長,可兄長偏要避嫌,不肯以親王爵領兵,還以自己未曾守過母孝為名,要補上三年孝期,順便避開了出仕一事。
他還當這是托辭,可兄長卻穿上了素衣,不食葷腥,倒似真的要將錯失過的三年母孝補上一般。
一進屋,林子清便向著主座上的那個身影低頭小步趨向前,在離李濂約五步的地方站定,用一絲不差的禮數俯身深拜道:「臣太子太傅林子清,見過陛下。」
坐在上首的李濂連忙讓他起身。林子清抬頭時,眼角餘光自然地掃過李濂身旁。
這一眼,他彷彿瞥見了一個挺拔的身姿,端坐如松柏。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在面聖時竟還想些不切實際的事。
轉瞬便如同往常一樣,目不斜視地與李濂商議起了為太子講學之事。可不知為何,那個身影一直存在於自己的餘光中,總也不曾離去。
李濂同他說了些為太子講學相關的事,大多都與前兩年相似。到最後,李濂又順口問了一句:「先生怎麼突然去了趟豫州?」
林子清原本為李沅極為看重的幕僚,地位之高,就連李濂都得敬稱一聲「先生」,這稱呼即使到了現在也未改。
「臣逾矩,」林子清連忙告罪,「臣受人之托,前往豫州做些事,並非有意染指朝局。」他身上只有太子太傅一職,按理說是不能插手朝政的。這次的事恰好也趕在了豫州,但卻與朝中吵得沸沸揚揚的軍屯之事無關。
李濂假意抱怨道:「我希望先生再仕還來不及,又怎麼怪罪於您。」見林子清不答話,他又問,「說起來,也不知是誰能請得動先生?」
林子清略微低頭,道:「是安平侯夫人。」
李濂想了一會,才反應過來安平侯夫人是誰,旋即便低笑幾聲,道:「是表姊啊,她托您何事?」
安平侯夫人,是他的姨表姐,比林子清尚大一歲。當年母親有意將這位表姐同長兄說親,因此讓姨母帶著表姐來了陵州一趟。那時他還太小,記不得事,只知道最後表姐沒做成自己的長嫂,卻不知道她竟與林子清熟識。
林子清似乎並不願意提起此事,只簡略地道:「夫人獨子如今外放宜陽令,遇上些事。她在朝中並無熟識之人,只好求到了臣這裡,臣便前去宜陽幫襯一二。」
這番話說完後,林子清瞥到李濂身側的幻影似乎在笑。安平侯夫人在陵州時就喜歡逗弄他,過了很久之後,李沅還總是打趣此事。若李沅還在,聽聞這個消息,應該也是這樣一副戲謔的表情。
他沒忍住,又補了一句:「臣與夫人並無深交,夫人只是實在沒有其他門路了,才求到臣這裡。」
李濂卻是一幅並不太相信的樣子,對他點點頭:「唔。雖說多年不見,可畢竟是表姊,若下次她還沒有門路,就讓她求到我這裡來就好。」
他又與李濂說了些其他的事,待到最後,林子清要起身告退時,卻突然聽聞一道聲音傳至耳畔:「裝沒看見我嗎?」
許久未曾聽聞、卻又熟悉到像是刻在心中的音色,讓林子清一怔,恍若身處夢中。他不敢向聲音傳來的地方轉頭,只能向前直視,對上李濂的目光。
李濂衝他點了點頭,道:「先生是該對家兄見禮。」
家兄,李濂說家兄。林子清心裡只剩這樣一個念頭。
他不可置信地轉過頭去,入目是一張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面孔,分毫不差。
林子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從多年前起,林子清與人交談時便總會笑,無論真假,都和煦如三月春風。即便是在沙場上最凶險的時刻,他也能笑著在營帳中定下一計一策,讓敵方伏屍百萬。
可此時,他笑不出來了,一直帶著的那副假面上,也終於出現了裂紋。
林子清已經許久都不曾這樣失態過了。他嘴唇翕動,想要說些什麼,試了幾次,才十分艱難地開口,顫抖著聲音問:「國公?」
李沅坐在蓆子上,點頭又搖頭,道:「如今該叫燕王了。」
林子清半晌說不出話來,臉上的裂紋越來越大,他彷彿能聽見一聲清脆的聲響,那副用來示人的面具,碎成了千萬塊。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麼表情,也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麼表情。
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哭。
林子清定定地看著素色衣袍的李沅,彷彿要將心上的烙印再加深一層。
李沅也含笑看著他,對他頷首道:「子清,你來。」
他甚至忘了站起來,膝行兩步就到了李沅身前,再次俯下身子,深拜於地。他的心中已經空了,只知道如今李沅就在他面前,他一抬頭便可仰望李沅——就如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見到李沅時那樣。
林子清卻始終記得他第一次見到李沅時的情景。
林子清出身於北方深州的士紳之家,雖不似世家豪門那般鐘鳴鼎食的大富大貴,但家中也有良田千畝,平素裡也算是錦衣玉食了。
他開蒙早,讀書時夫子又總是誇他聰慧。父親聽了這話,開心地將他抱在膝頭,對母親說,此兒日後定能光耀門楣。這話聽得多了,連年幼的他都認為自己的人生當如是,讀書、舉進士、做官、光宗耀祖。
可那時尚他不懂天道無常的意思,不明白任何時候,意外都可能降臨。
十歲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就在那個冬季,甸服人的鐵蹄踏碎了他對未來的所有幻想。
自幼生活的宅院,被沖天的烈火焚燬。嚴厲的父親、慈愛的母親、和藹的族叔、每日都能見到的親人們,都死於冰冷的屠刀之下。
庫房厚重的門被撞開,裡面數不清的金銀珠寶全被人搶了去;如玉如冰的白瓷成了無人問津的碎片,在火光中反射著淒冷的光;價值千金的書畫就散落在地上、不知道被人踐踏了多少次,留下數不清的暗紅腳印,觸目驚心。
被母親藏在了水翁之中的林子清,最終也沒能逃過這一劫。被甸服人找到的那一刻,他聽著周圍的哭喊聲、慘叫聲、大笑聲、腳步聲、兵器撞擊的聲音、刀砍入血肉的聲音、木材在火焰中燃燒的聲音,覺得自己身處之處並非人間,而是煉獄。
在那個血與火交織的夜晚,生活終於撕開了自己溫柔的偽裝,向他露出了猙獰地面孔。
他被擄走與異族為奴。每日都有做不完的活計,往日讀的詩書似乎再也沒有了用處。被夫子誇獎的聰慧變成了算計人心,周圍的人沒有一個沒被他利用過,可只有如此他才能在苦寒之地活下去。
這樣過了三年,朝廷終於出兵,接連幾次大捷後將深州收復。
當時他並不知曉這些,只記得自己被帶到了行軍的營帳中。一位身著明光鎧的年輕將領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皺了皺眉,然後一劍斬開了他所帶的鐐銬,輕聲對他說:「回家去吧。」
突如其來的種種變故,令林子清不知所措。他愣了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嘴裡不停地說著:「謝謝將軍」。
那個將領皺著眉頭,收劍回鞘,眼裡卻沒有絲毫嫌惡,糾正他:「叫國公。」這個人便是剛承襲成國公的爵位、北上陵州的李沅,當時他僅十六歲,第一次領兵出征。
聽見林子清改口,他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語氣溫和的對林子清說:「這麼冷的天,你穿成這樣可不行。」又轉而叫手下人拿來了一件外袍,給林子清披上。
林子清抬頭,摘下了兜鍪的李沅露出清雋的面龐,年輕到令人難以置信。他不知眼前這人的鎧甲反射著積雪還是太陽的光,亮到令人不敢直視。
「你……」李沅帶了些無奈的低沉嗓音在他耳邊響起,「九郎都沒你這麼大的反應。」
林子清這才堪堪回過神來,這件事的確荒誕。可李沅還在,再荒誕又能怎樣,逆天而行又如何。
只要李沅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起身,又變成了那個無論何時,都帶有三分笑意的人。再環顧四周,李濂已經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裡,只有他與李沅兩人。
他沖李沅拱手道:「子清無狀,還請國公見諒。」
李沅見林子清恢復常態,才舒了一口氣,笑著打趣道:「我就說,美人在骨不在皮,你看你,幾乎一點都沒變。」
林子清卻搖搖頭,回他:「國公謬讚,子清早衰蒲柳,難入國公之眼。」他鬢邊已有星星點點的白髮,說是早衰蒲柳,也算不得誇張。
李沅不接他的話,故意道:「剛剛同你說過的,如今我可受封燕王了,這麼快就忘了。」
林子清那時正極度震驚當中,知道了面前這人是李沅之後,便什麼都沒聽進去。不是忘了,是根本就沒記住。他低眉斂目,回道:「是臣失言。」
「你啊,」李沅用手輕點他的額頭,帶了幾分無可奈何。
林子清抬頭直視李沅的雙眼,李沅也看著他。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兩人想問的問題、想說的話太多,卻都不知該從何說起。
還是林子清先開口:「方纔,子清又想起第一次見到您時的情景了。」
李沅順著他說下去:「第一次麼?那時候你瘦瘦小小的一個人,膽子卻大得很。」
林子清一聽便明白,李沅所說的,其實是他們第二次會面。
那時他雖被救了下來,深州也被收復,可家早就沒了,他也有辦法養活自己。於是拿了李沅留給他的盤纏,搭上一路商隊去往陵州——北境中勉強可稱得上「繁華」的所在。
他本想找個師傅去當學徒,學一門手藝掙一口飯吃。可天不遂人願,敲了數不清的門,也沒有一家願意要他這樣一個瘦弱的、一看就幹不了活的學徒。聽說他曾被甸服人擄去後,有些人直接關上了門,還有些人甚至想要放惡狗驅逐他。
為了活下去,他只能入賤籍為奴。
恰好就碰上了成國公府採買下人,這些勳貴慣常使用家生子,輕易不會從外面招人。可李沅北上時十分匆忙,又要照顧著寡母幼弟,因此只顧得上帶走心腹之人,餘下只能等到了陵州再置辦。
對包括他在內的許多人來說,進國公府再好不過的差事。這種大貴之家不會苛待下人,做了幾年工到了年紀還會給配一門親事。「宰相門前七品官」,國公府的人,哪怕是賤籍,都要比陵州城裡一般的平民有些頭臉。
李沅身居高位,可到底存了幾分少年心性,那日非要跟著府中的管事一起去看看。
林子清再次看見李沅的時候,正像一件貨物一樣被人挑揀,不是像,他本身就是一件貨物,而且還是不太值錢的貨物。
他只用一眼就認出了耀眼的李沅,可是李沅對他卻沒什麼興趣。
若說他之前只是想進國公府只是為了謀得一份差事,那麼知道成國公正是救了他的那位將領後,他又多了一個念頭,他渴望能離李沅近一些,近一些就好。
在他身旁的管事拎著他的胳膊,嫌棄地與人牙子討價還價:「就這細胳膊細腿的,買回去也幹不了什麼活。」
人牙子趕忙賠笑:「過兩年長大些就好了。」
「骨頭架子小,」管事又捏了捏他的胳膊,搖頭道,「長不了多大。」
人牙子突然掰過他的頭,把他原本投向李沅的視線扭轉過來,對管事誇耀道:「您看看這孩子的臉,我這裡經手了這麼多人,就屬這張臉最好。」
管事往地上「呸」了一口,說:「你當國公府是勾欄院呢?還看著臉買人?」
李沅挑挑眉,突然沖這邊看上一眼。
察覺到了李沅的眼光,林子清突然一下子有了勇氣,衝他高聲喊道:「我讀過書的,會做很多事。」
可能是從未有人敢對著李沅做出這樣無禮的大膽舉動,李沅頓時起了興趣,向他這邊走近。原本站在一旁的管事趕忙湊上前,向李沅說明他的身份。
並不同其他人一樣露出嫌惡的表情,李沅只是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一遍後,問:「甸服話會說嗎?」
林子清猛得點頭,甸服語較為簡單,他聽了三年,自然是學會了。
李沅露出一點笑意,用宛如天籟地嗓音說道:「這人我要了,弄好之後送到書房。」
就這樣,他得以留在李沅身邊,這一留便是許多年。
林子清沉浸在往事之中,低頭不語。可李沅卻顯然會錯了意,以為他無法釋懷那時的窘迫,安慰他:「是我不該提其這些,這麼多年過去了,不好的事就忘了吧。」
確實,他與李沅的前兩次會面,都不該是什麼讓人愉悅的回憶。可因為其中有李沅,他便捨不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