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李沅看著他一副沉思的樣子,不禁逗他:「笑一個呀,你笑起來多好看。」
本是輕佻的帶些挑逗意味的話語,可李沅偏偏以極其正經的語氣說出,不像是在調戲,反倒是像在下達軍令一般。
看著林子清勉強擠出來的笑容,李沅不甚滿意地撇了撇嘴角。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對他道:「來,我帶你看看李家的老宅。」
林子清一時間沉浸於臂膀處傳來的溫熱觸感,待李沅快出門的時候才起身跟上。
百無聊賴地候在屋外的李濂,見他二人走出來,趕忙迎了上去。
李沅衝他說:「九郎也來,好好看看,別再不認得自己家是什麼樣了。」
李濂將手中的東西往遠處一扔,編了一半的草螞蚱被打回原形,變成了半截皺皺巴巴的蟋蟀草。
兄長上次與他談起老宅時,見他一臉迷茫,痛心疾首地感歎道:「你還是在這裡出生的呢,怎麼就能忘了。」
可問題是,誰能記得自己是在哪裡出生的呀。
心中雖是抱怨了兩句,可李濂依舊畢恭畢敬地跟兄長身後。林子清尚落後李濂半步,聽著最前面的那人興致勃勃的講解。
——這間屋子曾經是某個堂叔的書房;這座閣樓裡不知道有過什麼,連他都沒上去過;那座涼亭是母親最喜歡的,每到夏天,她便會坐在此處賞荷;花圃裡曾種了數不清的花卉,從春到冬,都有花爭奇鬥艷。
走了一圈,最終他們又走回了正堂的廊下。
李沅停住腳步望向遠方,目光幽遠,像是望見了很久遠以前,成國公府極盛的時候。他緩緩開口:「那時祖父和父親都還在,剩下兩房也都人丁興旺,院子裡總是熱熱鬧鬧的。哪裡像現在,偌大的宅子,就只剩了我一個人在這裡。」
李沅歎了一口氣,又看向林子清,提議道,「不然你在京中的這些日子,便也住在這裡吧。永昌坊離東宮不過一條街的距離,不耽誤你為太子講學。」
他之前問過李濂,這兩年林子清每次來京中,都是住在東宮或是驛館之中。
林子清欣然應下,又得寸進尺地問李沅:「那過段時間,臣不為太子講學了,還可借宿否?」
「可以,當然可以。」 李沅不假思索便答應了林子清,又像想起來什麼似的對李濂說,「還請陛下莫怪我私交重臣。」
李濂不自然地乾笑兩聲:「兄長又說笑了,您開心就好。」
這要是別人他或許還得考慮考慮,可林子清是什麼人?兄長和林子清在一起的時間,比和他在一起的時間都多。他哪裡敢拒絕兄長。
更何況,他也確實是希望兄長能開心一些的。
前幾天他發現兄長在一片梅林中出神,便走過去問為何。
兄長當即折下一枝開得正好的梅花遞給他,對他耐心地解釋:「阿娘喜歡梅花,可是陵州太冷了,種不活梅樹。
「每次回京述職之前,我都對阿娘說,要給她折幾枝梅帶回來。可哪次都是在回到陵州之後才想起自己忘了此事。
「如今總算是想起來了,也折了梅花,可不知道能放到哪裡了」
子欲養而親不待。
李濂明白兄長的心情,也知道兄長不是能將感情肆意外洩的人。可兄長之前衣素服、避葷腥的做法,又怎麼可能僅僅是為了避嫌?
但兄長不明說,他也不好勸慰。只能盡量找些讓兄長開心的事情來,說與他聽。這樣過了幾天,直到今日見了林子清,李沅的心情才算好了些。
李沅得了答覆,對他說:「你出宮一趟不易,我就不耽誤你了,早些回去吧。」
待李濂應下後,李沅又轉頭看向林子清,對他說:「與我一道,去街上走走。」
目送著兄長與林子清往國子學方向去的背影,李濂在心中開始不忿起來。他原本想著空出一整日的閒暇,來陪兄長,可這上午還未過完一半,就被兄長打發了回去。
偷得浮生半日閒,他也不想早早就回宮。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了一會兒,李濂不知怎的就走到了宣陽坊附近,又想起來趙諾便住在宣陽坊內,索性準備直接上門拜訪去了。
天子踏足臣下的宅邸,一向是要提前通知,以便於臣子接駕、準備的,且向來禮制繁瑣。可如今李濂興之所至,也不欲聲張,只讓侍衛前去通報。
卻沒料到趙諾此時不在家中,門房看著一大隊佩著刀的護衛,也不敢說出什麼沒有拜帖您先請回下次再來的話,急忙去請了管家來。
管家也沒見過這陣勢,若不是領頭那人笑得客氣,他都要以為這群人要在光天化日之下入室搶劫了。
他嚥了一口吐沫,才敢開口說:「我家主人現在不在,要不您先……」他本想讓這些人回去,可轉念一想,若是貴客一來沒見到趙諾,認為趙諾是故意托大可就不好了。話頭轉了個彎,說:「要不您先進來等等,家主人很快就回來了。」
見李濂點頭,管家便領著這些人準備往宅子內走去。可李濂一示意,那些侍衛就圍在了正堂周圍,他自己則徑直向著正堂走去,還理所當然地佔據了主座。
管家讓人奉了茶之後也不知該怎麼辦,想了想,只好往後院去尋夫人梁氏。
正在做繡活的梁氏聽到腳步聲就從繡架前抬頭,看了看來人,笑道:「是王伯啊,有何事?」
管家快步走到梁氏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前面正堂發生的事說了出來,還提議讓梁氏去看看。
「不大好吧?」趙夫人輕蹙峨眉,語氣中明顯帶了些不贊成。
管家用巾子擦了一把頭上的汗,猶豫半天後說:「這不也是沒辦法的事嘛,郎君不在,府裡的人不太懂規矩,怕怠慢了貴客。只能請夫人出面照看一二。」
按理說女子不應入正堂,管家自然也知道讓夫人去見外男不妥,可是這貴客實在是霸道,派出侍衛將府邸圍起來了不說,還在主人不在時端坐正堂之內,一看就是得罪不起的人。
趙諾官職不算高,出身又不顯貴,是以府上並沒有那麼大的規矩。平日裡無事,可若是讓貴人以為是怠慢了他,那回頭郎君追究起來,還不是他們這些底下人受罰。
梁氏前些日子剛受封了五品誥命,府上的女主人去招待,也算是給足了貴客面子。何況,他也見識過梁氏的能力,待人接物讓人尋不出錯處來。
梁氏沉吟半晌,方下定了決心,沖管家說:「那我便去看看,待郎君回來了,再同他解釋。」
管家連忙道好,引著梁氏走向正堂。離得還遠的時候,梁氏向內室瞥了一眼,可這一眼她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再聯想到這人的作為,她似乎是瞬間便明白了那「貴客」的身份,臉上頓時失了血色。她立刻轉身,快步離去,像是要避開什麼邪神鬼祟一樣。
可她剛邁出兩步,李濂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夫人走那麼急做什麼。」
她不得已,只能再次轉身走回內堂。
李濂抬手倒了一杯茶,放在自己對面的位子上,才慢悠悠地對她招呼道:「許久未見了,染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