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69:同類
肯離開後,陰暗狹窄的通道內就剩下克藍一個人。
潮濕發霉的空氣中夾雜著古怪的藥水味,從鼻腔滲入粘膜,刺激到先前因為腦海中不斷翻涌的聲音而暈沉到幾乎麻木的感官,僵硬的身體猛一激靈,渾游太虛的職業敏感突然間回到了他的身上。
“嘖!”
克藍握緊手中的武器,呈現警戒姿勢,一點點的向前移動。
就習慣來說,他寧願手中的是一把小巧的利刃,便於在黑暗中潛伏自己,也便於活動,但遵循著本能來到他事先完全沒有調查過的目標地點,根本不可能有事先讓他準備的機會和藉口。
好在從西慈手裡躲來的這柄槍,是鐳射彈道,基本不用擔心子彈不足或槍聲過大引起騷動的問題。
通道的盡頭,是光亮的來源,慘白的穿過半透明的電子閘門,毫不慷慨的映照著它的周遭。
這裡的環境,讓克藍想起了之前在甘特研究所的遭遇。
就像那時一樣,在看似靜寂平和的環境中,隱藏著危機。
好像有無數的視線從四面八方穿射過來,直直盯到他發毛。
“神經過敏嗎?”
不,那不是錯覺,絕對不是。
就在他剛剛經過的,那一道道被奇異的機關鎖牢牢鎖住的門內……
他明明看不到,也聽不到,但他……就是知道。
那後面,有跟他的科爾,非常類似的存在。
這種仿佛可以交互角色地位的感覺,到底來自什麼?
他居然可以切身的體會那些具有著相近構成的細胞物質,正在某種容器中、某個培養皿裡、某片顯微鏡下哀嚎著!
“不要,不要叫……”
克藍無意識的捂住了自己的頭。
不可以在這裡被打擾,他要去找科爾,必須去……必須……
他知道的,只要穿過那道電子閘門,很快就能見到那個孩子。
現在根本不是可以分神的時候!
他這麼想著,眼前卻有什麼突然的滑了過去。
克藍本能的舉槍瞄向那東西若有似無移動的軌跡,盯了半晌才確定那不過是一隻飛蟲。
稍微放下的心只過了兩秒便又被迅速提了起來。
不正常。
不僅是因為那是不應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的生物,還因為那過於美麗的帶著熒光物質的羽翼!
“蝴蝶……?”
是了,那飄逸揮動雙翅的樣子,正是他猜測的蟲類特有的,但讓他驚訝到出聲的,卻是視線跟隨著那熒光蝶移轉後發現的,映照在前方電子閘門上的影子。
剛才還沒有的,什麼時候……?!
宛如一隻被活生生釘在標本盒裡的巨型蝶類般,半透明的閘門後,延伸著四片翅膀的影子扭曲的晃動,中心地帶的肢乾佝僂的彎曲,不斷的翻騰著觸手,看起來像是在……掙扎?
“科爾?不會是科爾吧?”
難道他已經羽化了……?
大腦中吵雜的干擾波,讓克藍沒法確定那究竟是不是所想之人,但至少能判斷,那絕不是一隻被放大了的普通蟲類。
它為什麼會那麼一副痛苦的樣子?
片刻的猶豫後,克藍靠近了一些,這時他發現隨著那巨蝶彎卷身體的動作,有些什麼零碎細小的東西噴濺到了閘門上,伴隨著一些悉悉索索的聲音,疑惑的神經瞬間因為過於恐怖的事實而怔的僵直了。
是血。
他再熟悉不過了。
原來痛苦掙扎的另有其人,只是因為重疊的影像產生了誤解。
血,不是來自於那巨蝶本身……
而是它……抱著在啃的……人的頭。
好噁心。
如果他不是有著斑斑劣跡的“魔之手”,恐怕在此就要連胃都吐出來了吧!
當然,本能的牴觸是少不了的。
克藍止住了腳步。
他抬起鐳射槍,準星瞄準了那正在緩緩蠕動的怪物頭,身體慢慢的移靠向墻壁。
肯走之前說過,這道電子閘門的鎖他已經提前幫助解開了,所以只要他按動墻邊上的那個按鈕,就會跟門後的那隻怪物來個正面接觸。
他現在已經確定了那並不是科爾,而是要去救科爾必須要越過的障礙,不,應該說,必須要清除的對象。
可是,他能做到嗎?
如果對方是人類,尚且還算有對等考慮的空間,但後面這個……明顯就不是。
伸長的手,碰到了按鈕的邊緣。
沒有猶豫的時間,猶豫下去也不會有什麼良好的發展。
沒錯,就這麼一口氣……
【克藍!!】
腦中突然迸發的叫喊,讓克藍的手哆嗦了一下,指尖在按鈕邊劃過,電子閘門像接觸不良般咚了一聲響。
是科爾的聲音,從未如此清晰過的穿透進大腦皮層。
幾乎是同一時間的,門後的蝶狀怪物腦袋頓了下,隨即丟下手中抱持的東西,如旋風般的呼嘯而去。
不好,它該不會是衝著科爾去了吧?!
想到此,克藍立刻按下了開關按鈕,衝進了電子閘門。
沒有了遮掩,濃重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紅色。
滿眼四散的紅色。
這本來應該是研究樓嗎?
為何像是一個……屠宰場?
被紅色的血液裝飾的,是橫七豎八倒臥著的人。
“嘖……腦袋被吃掉了……”
克藍蹲下身,查看了一眼閘門邊悲慘的受害者。
長白大衣,領口和肩飾標識著大大的“G”字母,下面一串小字是“甘特研究所”。
應該是先前這裡的研究人員沒錯,不過……
克藍站起身來,環顧了U字形的迴廊——躺倒的屍體,服裝並不統一。
“嗚啊啊啊!”
尖叫聲從U字形迴廊的一側傳來。
凄慘的仿若靈魂都要從喉嚨中脫殼的男人,張牙舞爪著雙手,連滾帶爬的奔逃,可惜他的手和臉才露出U字形迴廊的一段,跟克藍四目交接,下一秒就被什麼狠狠的拽走。
那一瞬間,留下了片刻驚訝,片刻期許,但更多的,是絕望。
緊接著傳來的,是血液噴濺的聲音。
克藍握緊了手中的武器,莫名激奮的感覺蔓延全身。
血的世界,血的味道……讓他想起了舊時的往事,那個為了救莉莉絲衝進“鱷魚仔”幫會廝殺的場景,殺到最後神智幾乎喪失……連怎麼走出來的都忘記了。
【你就承認吧……承認你喜歡血和殺戮……】
不知道怎麼的,蘇曾經說的話在此刻潛入了他的腦海。
【我知道,你也想要被這樣吧?】
緊接著,是科爾在血色薄膜中啃食著蟻人少年時對自己下的斷言。
“不對,不是……”
他不想承認,不願承認,這份從心底涌上的慾望……
那是對殘酷心靈和奔放性愛的渴求。
“不……”
沒錯,就算不承認,事實就是事實。
這層人類的表皮下隱藏的,是一隻嗜血成性還以妹妹的病作為幌子的醜陋怪物,是一隻極度渴望被虐愛還在形式上牴觸拒絕的虛偽生物!。
所以,沒什麼可怕的。
他所面對的,不過是同類而已。
“……來吧。”
不管是多麼究極恐怖的對手,放馬過來!
克藍在心裡鼓動著自己的時候,身體已經同步的行動起來,以最快的速度躍動轉過U形迴廊的另一側,朝那被無數蝶類圍繞正背對著自己啃食獵物的怪物衝過去!
被驚擾而紛亂四散又反覆徘徊縈繞的飛蟲,遮擋了他的視野,讓他無法認清那東西真實的樣貌,似乎是個小孩子,又似乎是個佝僂的畸形人……?
哼……管他是什麼……他根本不在意這點。
應該說無所謂,是什麼都好。
他只要狠狠的掐住那東西,把他撕裂成碎片就好,不是嗎?!
瘋狂的笑容彌漫了面容,眼睛充滿了血光,理性逐漸從思維的運作模式中消除,僅剩下的就是掠奪殺戮的慾望……
快要,就快要,眼看就要……
【克藍!!】
再一次直深入耳膜的呼喚,猶如一記悶雷,讓克藍的動作不自然的停在了途中。
而再一次的,那原本貪食著的怪物,從他即將碰觸到的指尖,旋風般的溜走!
“……站住,給我站住!”
克藍半天才緩過神,大喊著追隨著那東西的腳步而去。
U字型迴廊的接駁著的是I字型的長走道。
這條通道長的看不到盡頭,那東西卻一股腦的消失在視野中,這讓氣血攻心早已決定要大幹一場的克藍焦躁的發狂,不禁開始罵咧起那兩次打擾自己行動的聲音來。
“科爾你這個混小子,如果沒事就趕快滾出來,玩的什麼千里傳音啊?!”
【克藍……別過來。】
就像回應著他的斥責般,少年的聲音夾雜著一抹哀怨,又一次穿插進來。
“什麼別過來,你……!”
才問話到一半,尖銳的慘叫便在I字型走道的深處響起。
“科爾?!”
怎麼了,難道是他晚了一步,科爾被那怪物襲擊了嗎?
可惡!!
克藍的心裡亂成一團,無法預想也不敢預想可能性,只有急速奔跑起來。
可是,越接近那嘶叫聲的來源,不好的感覺越發洶涌的厲害。
伴隨著滾大的不安而來的是,被藍紅色膠狀物覆蓋滿滿的地面和墻壁,滿地零碎的蝶類屍體,以及……
仿若獻祭於巨大蛛網中央,呈大字型被吊起,喉嚨被牢牢掐住口吐鮮血的……
他親愛的妹妹,莉莉絲。
而那個罪魁禍首——
正眨著那雙人畜無害的藍色眼睛,慢悠悠的轉過頭來。
“不是讓你別過來嗎?”
少年直直望著他,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