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70：羽化

　　鮮血從被扼住喉嚨的女孩脣角一滴滴的滴落。

　　她柔弱的四肢糾結著纏繞的蛛網，臉上苦痛的表情凸顯在微張的小口上，像要叫又叫不出聲。

　　滿含淚水的眼睛大睜著，眼珠不住的游移打轉，似要逃命，似要求饒。

　　凡是有一點善心之人都不會對這樣的孩子下去狠手吧？

　　然而，那制住她的少年卻沒有一點憐香惜玉的想法，持續的加重手指的力道。

　　圍繞在兩人四周的蝶類生物，擦撞過泛著電光的蛛網後層層消減著數量，卻仍不死心的以殘破之軀七扭八歪的在空中跳著怪異的舞蹈。

　　這扭曲的凌虐景象，讓克藍的大腦一時懵然了。

　　少年好像開口說了什麼？

　　少女好像在呼喚哥哥的名字？

　　呵……

　　管他呢。

　　他不確定，也……不關心。

　　好美……

　　多美的畫面。

　　他的視線牢牢的被眼前的二人所拴住，卻只是因為那殘酷的令人咂舌的樣子。

　　好香……

　　多香的味道。

　　他的嗅覺完全被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完全拒絕分辨那究竟是不是來自親人的身上。

　　“殺……全部都殺掉就好了。”

　　……咦？

　　是誰在說話？

　　咧開了嘴角，發出的聲音把自己嚇了一跳，克藍這時才幡然醒悟。

　　不對，不對吧！

　　他剛才在想什麼？！他剛才怎麼可以那樣覺得？！

　　自己的妹妹明明就處在生死危機的關鍵時刻，自己居然沉醉在血腥的快感中不可自拔？

　　瘋了，他一定是瘋了！

　　不可以這樣，就算承認了自己的本性，也絕不可以輸給它——

　　“科爾，放開莉莉絲，殺了這麼多人，你夠了吧。”

　　克藍舉起槍瞄向正平靜凝視自己的少年，一字一句的說。

　　“怎麼？壞人又是我嗎？”

　　科爾歪了歪頭，就像他幼小時候時常做的那樣，眨著那雙無辜而清澈的藍色眼睛，天真無邪的望瞭望天，然後視線回到克藍的身上，帶著一抹頑童的狡黠，故意反抗式的加重了力道。

　　“你——！”

　　看著莉莉絲痛苦嗚咽的樣子，克藍的恨意被強烈的激發起來，握著槍的手因怒怨而不斷的顫動，幾欲按下扳機，但是他僅存的理智很明白，他決不能開槍，應該說，就算開了也沒有用，甚至可能導致更壞的結果。

　　既然殺不了對方，就只有……

　　他將槍口移到了自己的太陽穴邊。

　　見到此狀，科爾終於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微微皺起了眉頭。

　　“就憑那把槍，你能殺的了你自己嗎？”少年略帶諷刺的撇了撇嘴角，“我不可能讓你死。”

　　“那憑這個呢？”

　　克藍維持著待自裁的動作，從上衣兜裡掏出了肯給他的小瓶，然後將槍重新對準了科爾。

　　他明白，子彈取不了對方的性命。

　　但是，足夠拖延到他喝下那瓶中的東西。

　　“這是製造你的傢伙給我的，你應該知道這裡面是什麼東西，猜，也應該猜的到。”

　　暗紫色的液體，在兩人對視的瞳孔中迴盪。

　　克藍認真的表情，讓科爾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不過，對峙並沒有持續很久。

　　“好吧，你贏了。”

　　科爾冷笑了一聲，放開了掐住女孩脖頸的手，幾乎同時的，起束縛作用的膠狀物質也散開了，女孩的身體如破敗的人偶般倒在了地上。

　　“莉莉絲！”

　　克藍反射性的呼喚了一句，但並沒有立刻趕上前去，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科爾的動作，直到少年無所謂的攤攤手，退到了十尺以外的距離，他才謹慎小心的移動到女孩的身邊。

　　“哥……哥？”

　　女孩虛弱的張開眼睛，吐露的聲音帶著微顫，鮮血不斷的從脣角溢出。

　　“莉莉絲！該死！”

　　克藍俯下身，緊緊抱起了女孩的身體。

　　柔弱無骨，但，逐漸的冰冷沉重。

　　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即將要投入死神懷抱的預兆。

　　“哥……哥，”女孩虛弱的微笑著，慢慢的抬起手臂，“天使……來接我了……”

　　“什麼天使，不要說胡話，哥哥不會讓你死！”

　　洶涌的情感泛上心頭，與莉莉絲回憶的點點滴滴浮現眼前，克藍握住妹妹的手臂，抑制不住的大叫起來。

　　“不，天使，是真的……天使，救救……我”

　　女孩緩慢的搖頭，手臂一直延伸向克藍的側後方，似乎在向那遙遠無形的神祗期許著什麼——

　　等等，遙遠無形的……

　　“天使？”

　　順著女孩手臂的方向，克藍僵硬的轉過臉去。

　　無數的熒光蝶環繞在蛛網般的膠狀物上，在盛氣凌人的少年背後展開宛如羽翼的屏障，交相輝映著星星點點的凌光物質，螺旋狀的凝聚向他的身邊，擦過的瞬間寸寸點亮肌膚的光彩，片片新生著白玉無暇的成年男子的形體，這是一副多麼不可思議的景象啊！沒錯，他就像即將降臨在塵世神祗般散髮著無盡的魅力和光輝，美的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可是，在克藍的眼中，那不過是惡魔的外皮而已……

　　尤其，在看到那些熒光蝶是從莉莉絲的身下淌出的血幻化而成的時候。

　　他在吸收著她的血……？

　　也就是說，他在吃自己的妹妹？

　　他在吃莉莉絲？！

　　為什麼，吃了這麼多人還不夠……

　　他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他們？

　　對了，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個怪物。

　　自己一開始就應該明白的，他跟自己一樣……

　　根本就不該出生在這個世界。

　　“哥……哥……”

　　克藍的思緒混亂意識恍惚，並沒有聽見來自耳畔的呼喚。

　　他應該，卻沒有在這時候感受到，那轉而抓住自己的小手，逐漸在加深力道，也沒有，看到邪邪的笑容從女孩的嘴角翹起，更沒有，看到那瞬間露出的尖牙——

　　“找死，我成全你！”

　　直到科爾暴怒的一聲吼叫，加之揮下的手臂，注意力才得以回歸，但立刻就被懷中爆裂的血光打散，濃烈的血腥味涌入口鼻，嗆得令他不住的咳嗽，反胃感油然而上。

　　心跳加劇。

　　撲通撲通。

　　還有，強烈的不安。

　　在爆裂過後，有個圓形的東西落入了他的懷中。

　　只是，一個圓形的……東西而已。

　　只是粘上了毛髮的東西而已。

　　不是人的腦袋，絕不是……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

　　克藍有生以來從未如此狂烈的嘶喊。

　　妹妹的頭。

　　他的懷中，是親愛的他曾經視為生命唯一目的的妹妹的頭顱，而女孩的身體，已經爆裂四散，內臟和骨頭碎片噴濺的到處都是。

　　“克藍，沒事吧？”

　　而那個罪魁禍首，卻事不關己一樣的來到他的身邊，露出惺惺作態的關懷。

　　夠了。

　　已經忍夠了。

　　沒了。

　　什麼都已經沒有了。

　　“呵……”

　　他笑了。

　　露出也許是此生以來第一次的笑容。

　　然後，靜靜的伸出手，撫向了科爾的頰邊。

　　“……克藍？”

　　已經長大到接近宿主形象的科爾，似乎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仍然維持著幼時青澀純真的表情，求寵般的輕蹭著那隻伸過來的手。

　　“死……”

　　沒有感情的惡毒語句，下一秒從急速轉臉的男人口中噴出。

　　“去死去死去死！”

　　狠狠的一把將科爾摁在地上，拳頭如暴雨般的落下。

　　“為什麼要有你？為什麼要撿到你？！都是你害的，全部都是你的錯！去死，給我去死！！”

　　暴吼著的男人，已經語無倫次，只是在隨意發泄的持續著暴虐的行徑，這時候的強勢就連那為護住而來的熒光蝶類和膠狀物質也阻撓拉扯不住，瘋狂殘忍的怒火在已逐漸被打的變形的科爾身上燃燒不停。

　　身下的人沒有反抗。

　　只是那雙藍色的眼睛，不敢置信的渾圓睜大著，仿佛在傾訴著委屈和不甘心，也仿佛在質問著暴行者——

　　【你不要我了嗎？不再需要我了嗎？】

　　”啊啊沒錯！不需要，從頭到尾都不需要，你是個累贅，是個怪物，沒有你的話一切都不會發生！”

　　【你恨我嗎？】

　　“恨，恨死你，我恨不得把你千刀萬剮，恨不得把你抽筋拔骨！你為什麼要存在在這世上，為什麼要出現在我面前，為什麼要干擾我的生活，為什麼不肯放過我？！”

　　為什麼……

　　是啊，為什麼呢？

　　暴怒之下的言語，竟然一句都沒有提到妹妹的事。

　　其實克藍明白，他是在遷怒。

　　只是，停不下來。

　　對於……自己的恨意，停不下來。

　　這個孩子，就是本質的自己，他只是在，懲罰自己。

　　太過自私，自以為是的自己，以及，輕易的就沉溺於血腥中的自己。

　　不是人類，根本就是怪物的自己。

　　……不動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拳頭就開始仿若打在麻袋上一樣的僵直。

　　身下的那如自己形象一般的男子，已經一動都不動了。

　　“……科爾？”

　　倒抽了一口涼氣的克藍，猛然停下動作。

　　看著已面目全非的形態，他愣了半天大笑出聲。

　　“別鬧了，裝什麼裝，你根本不會死的好不好？起來，給我起來！“

　　克藍抓住科爾的頸項，一把將他從地上提起來。

　　可就在這瞬間，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科爾的身體猶如散落的細沙般，從他的指尖滑落了下去，就那麼爛泥一樣的摔在地上，化成了一灘血水，但立刻就被熒光蝶和膠狀物質席捲而去。

　　“什麼……怎麼回事？”

　　太過出乎意料的發展，讓克藍愣在了當場。

　　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就連莉莉絲的頭顱也不見了。

　　夢？該不會是夢吧？

　　只是做了一場夢？

　　所以莉莉絲沒有死？

　　所以，他並沒有跟科爾反目成仇？

　　那就太好了。

　　“嘿嘿……嘻嘻……”

　　如地獄深處傳來的鬼魅魍魎之聲，伴隨著通道深處飄入的鬼影，徐徐的映入眼簾，打破了他最後一絲的希望。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

　　嘶啞詭異的嗓音，從蒼白病態的少年口中發出，原本徘徊纏繞的膠狀物質和熒光蝶四散漂浮向之，並凝匯在他的背後形成了一副巨大的雙翼，他的手中，正提著他親愛妹妹的頭顱，一步步的走近而來。

　　科爾……？

　　不，不對，那在遮了大半個臉頰的凌亂長髮後隱藏的……

　　居然是與自己正好相反的，綠色與琥珀色的異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