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4：母性

　　菲爾說出莉莉絲的死亡預告後，偏著頭閉著眼，半天沒有敢動作，只是屏息靜待著克藍的反應。可奇怪的是，克藍出乎意料的安靜，沒有抓狂也沒有大吼，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他身體的位移。

　　該不會是嚇傻了吧？還是剛才的行為太過火精神受了刺激？

　　菲爾謹小慎微的睜開眼睛向克藍望過去——只見他仍舊垂著頭，面色凝重呆滯，但……再把視線的範圍放的廣一些，就見——克藍兩隻被手銬鉗住的手，用力到漲白，腕上的肉都幾乎要陷進鐵圈中去，他就那麼生生的執拗著，用一種安靜卻又聲嘶力竭的做法抗議著菲爾的判斷！

　　“老天！你、你別這樣好嗎？”這種沉默的憤怒震驚了菲爾，徹底讓他六神無主了，“你、你……我幫你解開，你……我求你別這樣……”

　　菲爾著急忙慌的去抓克藍的腕子，卻被對方用手肘猛地撞開，接著克藍左臂一用力便將手銬的鏈條扯斷，接著他硬生生將右腕上的銬環扒了開來。

　　“克……克藍……”

　　野獸恢復了力量，即將掙脫束縛。

　　他絕不會原諒自己的背叛，更不會理解他的謊言。

　　他會怎麼對付他？暴揍他一頓？還是乾脆……殺了他？

　　菲爾腿發軟的坐倒在地下，怔怔的看著在雙腳的束縛被除掉以後，向自己伸出的克藍的手——那隻手在菲爾的眼中不斷的放大，逐漸占據了他的整個瞳孔。

　　魔之手，他即將也淪為魔之手的犧牲品……

　　這隻手，只為愛的人嗜血，而他絕不會是那個被愛的人，所以，只能是被嗜血的對象了吧……

　　“……走！”

　　就在菲爾已經放棄了全部希望，準備閉上眼睛迎接死亡的時候，他聽到了克藍慣有的簡潔而帶有點命令感的腔調，然後手腕被抓住，接著被很大力的一把從地上扯了起來。

　　“什……”

　　因為太過意料之外，菲爾趔趄著站起身差點沒栽個跟頭，他疑惑的看向克藍的背影，而此時拉著自己的男人正皺緊眉頭邊大步流星的奔跑，邊朝某個方向瞪視著。

　　那邊……怎麼了嗎？

　　菲爾慢慢的將目光順著克藍的視線游移過去——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菲爾作為中介輔助人租用的一間廢棄倉庫，挑高吊頂的房間中間堆著一些破舊的木箱和報廢的機械，而此時，在那堆垃圾物一樣的東西上，正有一個……或者應該說一隻具有人形，卻四腳扒著垃圾物邊緣的不明生物蹲伏在那裡，居高臨下的俯瞰著他們！

　　凌亂的卷髮，當中閃爍著異常光芒、睜得大的不能再大的藍色眼睛……以及那衣著……就算光線不足，也能從基本的外觀推測個八九不離十……

　　“……科爾？那、那不會是科爾菲特吧？他怎麼……他在幹嘛？”

　　菲爾難以置信的大叫起來。

　　“鬼知道。” 克藍跑到先前菲爾整理裝備的木桌邊，隨便端起一把槍就衝不明生物舉起來，“滾下來！除非你想死！”

　　威脅的話語顯然沒有對那生物造成什麼影響，它依舊維持著那種異常的姿勢把扶在那裡，直到克藍鳴槍警告，它才原地跳動了一下

　　“科爾……那是科爾……？”

　　比起克藍針鋒相對的態度，菲爾還處在不願接受現實的震驚當中。

　　但與其說他訝異於那生物異常的形態，倒不如說他更在意自己剛才的痴態被體無完膚的暴露在別人的面前……

　　簡直像被孩子抓住大人做愛場面的三流情景劇，未免也太惡趣味了吧！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看的？該不會是從頭到尾……

　　等等，不對……

　　“不對，他不是科爾……”菲爾突然想起來之前自己做的事，“我把科爾關在裡面的休息室……他從裡面應該是打不開的……”

　　“……你確定？”

　　克藍緊皺眉頭置疑道，接著邊衝那生物腳邊開了一槍，這個舉動沒喝退被警示的對方，反而把菲爾嚇了一跳。

　　“等等！克藍……我、我不確定……”菲爾急忙拉住在氣頭上的男人，避免他因為遷怒傷及無辜……暫且算是“無辜”吧，雖然這個“無辜”怎麼看都有點不妥。

　　“那就去確定一下！”

　　克藍用身體撞開菲爾，又朝那生物的腳邊開了一槍，這次似乎是打中了木箱，崩壞的木刺刺中了他的腳，它本能的嗷叫了一聲，接著便從反方向跳下垃圾堆落跑。

　　“克……”

　　菲爾沒法阻止克藍繼續追擊那生物，只能返回頭向休息室的方向跑去——他首先得確定一下那東西究竟是不是他們乖巧聽話的“兒子”，這是必須的。

　　門是從外面鎖住的，依舊如故。

　　菲爾不禁松了口氣。

　　只是，他這一口氣還沒吐完，便卡在喉嚨裡。

　　因為他發現門下的空隙處，滲出了很多奇妙的粘液，呈現淡淡的紅色……

　　是血？

　　不、不會吧？

　　“科爾！回答我！你沒事嗎？”

　　菲爾連忙掏出鑰匙開了鎖，但奇怪的是房門依舊打不開，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壓強抵在門後，又像是有什麼膠狀的物質將門牢牢的黏在門框上……

　　等等，膠狀物……？

　　菲爾視線回到地板處，蹲下身伸手去觸碰那仿佛被稀釋的血漿一般的物質——那東西沾到他的指尖後，仿若活的水蛭一般，開始包裹吸附他的皮膚，嚇得他立刻左右手開工的把它撣掉。

　　這是什麼玩意啊？

　　菲爾不自覺的後退了兩步，順著那淡紅色的痕跡流逝的方向，眼神自下而上，爬上了房梁，又移動到中央，然後……垃圾堆那邊也有……

　　該不會那東西真的是科爾？可是……他明明就有人形的身體，怎麼可能從這樣的空隙間流淌進出，這也太扯了！

　　不，或者是……跟他有關的……

　　菲爾想起了最開始在華特大街給克藍安排的住處發生的事情——那時他正在給克藍整理資料，就在手觸到包中的某個奇怪的小方盒時，整個包連同裡面的東西都炸裂開來……那時裡面的東西……雖然他沒太敢仔細看，但的確像是某種另類的生命體。

　　當時被克藍糊弄過去了，現在回頭想起來，那東西該不會就是科爾吧？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長大到10歲，而且還完整的複製了莉莉絲的外貌……？

　　如果這些都是真的，簡單的結論就是——那孩子不可能是人類。

　　菲爾越想越覺得可怕，雖然作為中介輔助人，經常見到血腥暴力，因為調查緣故也多少對各種出格的奇怪實驗情報有一定的了解，但如果這樣活生生的實驗體，就放在自己的身邊跟自己朝夕共處，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的膽子沒大到那種程度，現在這樣僅是各種懷疑的情況也讓他感覺到恐懼，就連多看一眼那個正在和克藍玩捉迷藏的詭異生物，他也必須要鼓起十分的勇氣。

　　可是……

　　?菲爾～ 菲爾～?

　　他想起了他給科爾取名字的時候，孩子臉上欣喜的表情……不斷叫著自己的名字，向自己撒嬌的樣子……還有睜著大眼睛，帶著一種崇拜感盯著自己切食物的動作……以及被克藍欺負的時候縮在自己懷裡瑟瑟發抖的可憐形態……這些都讓他有種莫名的不捨。

　　雖然僅是短短的幾天，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喜歡上了這個孩子。

　　……就算他不是人類。

　　“砰！——砰！”

　　再次響起的槍聲讓他回了神，看來似乎是克藍逐漸耐不住性子了，越來越頻繁的在攻擊那隻四腳亂竄的小東西。

　　“給我站住！過來！否則我一槍崩了你！”

　　克藍的語氣就像是在訓誡一隻狗，菲爾知道他是急怒攻心到失常了，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進行一種類似虐殺的行為——剛開始他是故意沒瞄準，但現在他正在逐漸的把準星對準對方的關節部位，並且上一槍已經命中了那生物的後腳踝。

　　某些淡紅色的物質灑落在地上，怪異的嘶叫聲被從喉嚨裡擠壓出來，那生物動作緩慢下來，偎向了某個半敞開的紙箱裡，一動不動的垂著頭，只是哀鳴不已。

　　但，這並沒有博得劊子手一丁點的同情，他拖著長槍走近了它，把槍口指向了它腦袋的位置。

　　“克藍！夠了……別再這樣了！”菲爾實在看不下去，跑上前去用力扯住克藍的胳膊，試圖將槍搶下來。

　　可惜，力氣的差距是很明顯的，再加上克藍正在怒火中燒，根本沒想掌握力道，所以抬手一揚便把菲爾抽弄到一邊，但菲爾沒有因此放棄，搶不下槍也無所謂，乾脆整個身體擋在紙箱前，堵住冰冷的槍口。

　　“你要殺就殺我吧！是我騙了你，還做出背叛你的事，你有什麼氣衝我發！別對無辜的孩子下手！”菲爾激動的聲音都在發抖，這當中有多少是因為畏懼克藍眼中的恨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不關你的事，滾開！全是是他害的，要不是他出現，莉莉絲也不會被搞錯，弄的個生死不明的下場！”

　　克藍狠狠的瞪著菲爾，也間接的在瞪著他身後那個已經傷痕累累的生物。

　　“你胡說什麼，我不是說這些都是湊巧發生的意外嗎？要說誰害的，你自己也是其中之一的罪魁禍首！”

　　菲爾就算心裡害怕，但表面上卻沒有……或者說沒辦法退縮，克藍隨意遷怒的態度讓他也莫名的生起氣來，乾脆就把該說的和不該說的實話都說了。

　　“……對，對！我是，我他媽的也是！”克藍因為被觸到雷區而氣急敗壞，把槍狠狠的摔在地上，“現在是怎麼樣，你為了這種連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的玩意質問我？你是不是要我發誓，殺了他我就自殺？這樣你就滿足你扭曲的女性心態了？這位媽媽！”

　　“啪！”

　　一聲清脆的掌摑結束了克藍暴怒的吼叫。

　　“道歉，你給我道歉。”

　　菲爾陰著臉，用一種強忍著快哭出來的眼神，瞪視著眼前的男人。

　　克藍反射性的捂臉，以不敢置信的圓目怒睜，回望著他的拜把兄弟。

　　這是他們第一次像這樣起衝突。

　　也是菲爾第一次從克藍的口中得到他對自己真實的想法——或許多少有些是因為吵架而誇大的成分，但最基本的態度是不會變的。

　　女性心態……？雖然菲爾會利用先天的優勢扮女人，但他骨子裡還是有男人的自尊，他是絕對不能接受誰把他當成女人來看待的，何況這個人……還是他深愛著的男人！

　　“……隨便你吧。”

　　克藍呆呆的愣了一會，衝昏的頭腦似乎終於清醒了，卻有些尷尬的不知該怎麼處理現在的情況，乾脆扔下句話轉身就走——對於這樣的結果，菲爾只有把眼淚往肚子裡咽的份了。

　　不過好歹，他還是保護了他的科爾菲特。

　　菲爾勉強自己擠出笑容，蹲下身轉回頭，伸出手想順便撫慰一下他的“兒子”，但奇怪的是……

　　他並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原本以為有生物蹲在那裡的空隙，如今卻只剩下一灘血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