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5：蟲囊

　　“……科爾？不會吧……”

　　菲爾不敢相信的向後坐倒在地，出神的望著那灘原本是人形的紅色液體。

　　“又怎麼了？”

　　不遠處的克藍正不耐煩的給自己嘴上的煙打火，察覺到菲爾的異動後大聲吼著並皺著眉頭往這邊看過來，但似乎並沒有走近的意思。

　　“那……那個……沒、沒什麼……”

　　菲爾是著實被嚇到了，一時沒想好該怎麼解釋這種詭異的情景，於是嘴上含糊著，心裡七上八下的翻騰——太詭異了，那孩子絕對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的生物，如果被克藍知道的話……他可不想再見到克藍像剛才那樣抓狂的樣子了。

　　所以……

　　他轉頭望瞭望休息室的方向，心裡萬般的難捨，可是現實不允許他再猶豫，如果克藍和那個孩子只能選擇一個的話，就算他明知道自己的感情百分之百不能獲得回報，也只能選擇他愛的男人。

　　菲爾用手觸了觸地上的血水，嘆了口氣。

　　他從口袋裡掏出塊手帕，將中央沾染了一些紅色，小心的包裹起來，揣在懷裡。接著便站起身來走到放置武器的桌邊，將上面的東西統統塞進一旁的大型背包中。

　　克藍靜靜的抽著煙，用眼角的余光掃視著菲爾完成以上一系列舉動，向自己走過來。

　　“我們不能再帶著他。”

　　菲爾的話說的很沒有底氣，也不敢正眼看面前的男人。

　　克藍沒有回話，只是把沒抽完的半支煙扔在了地上，從菲爾肩上拽過了裝滿武器的背包。

　　“克……”

　　菲爾直覺有點不好，但又不敢追的太近惹怒對方，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克藍走到了倉庫的門口，將捲簾門往上抬起。

　　“不是‘我們’，”克藍保持背對的姿態冷冷的開口，“是‘我’……不再帶著‘你們’了。”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從捲簾門下鑽了出去。

　　“……克藍！！”

　　菲爾半天才從對那句話的震驚中緩過神來，連忙追在後面也鑽出門，可是此時呈現在他眼前的只有狹窄的黑色小巷，他想喊住的男人早沒了影。

　　這大概標誌著……他們的關係徹底完了。

　　以菲爾對克藍的了解，這個男人所認定的事情一定會去做，他不在乎的事物絕不會多看一眼。

　　他背著滿滿的武器會去哪裡大鬧一場呢？

　　也許很快就能在報紙的頭條看到了吧。

　　菲爾原地蹲了下來，抱住雙臂將頭埋進臂彎裡。

　　不管那個男人要去做什麼，他都已經管不了了……

　　從此，連朋友也不是，連彼此認識的事實都會被否認。

　　這也許是他做出背叛他的行為必定要承擔的終裁結局吧？

　　可是……跟想象中的結局有點不一樣。

　　他真的太愛他了，想著既然可能要翻臉，不如就騙他一次、跟他做一次，看看自己會有怎樣的下場，也有自己可能會命喪於此的心理準備，但像這樣被丟下，被無所謂的遺棄並不是他想要的啊！他在他心中真的連這點份量也沒有嗎？微小到即使做出這麼過份的行為也不會被放在心上的程度？

　　菲爾越想越灰暗，委屈的淚水充斥了眼眶。

　　這時，他聽見了不遠處傳來了類似腳步的聲響。

　　是欲求不滿產生的幻覺嗎？幻想著那個男人會返回頭來找自己？

　　“怎麼可能呢……”他自嘲的將頭微微抬起，明明嘴上說著否定的言語，心中卻還是升起了一絲期待。

　　有人影。

　　真的有人影出現在通道的盡頭！

　　“克藍……？”

　　菲爾眨了眨淚眼朦朧的雙眸，輕輕的念出名字，身子像中了魔障般不由控制的豎直起來便迎上去。

　　“克藍……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你原諒我，帶我一起走好不好……”

　　就像喝醉的人般，他步履蹣跚的接近對方，不斷的說著未經大腦辨識的話。

　　不過很快的，隨著跟對方距離的縮短，他發現來者並不是克藍。

　　這個人的身形有點奇怪，雖然高挑到下盤不穩，弓著背縮著臉，重心不像是在腳上，反而像是……

　　被什麼東西吊著拖著在走。

　　意識立刻清醒過來，菲爾連忙停住了腳步，胡亂的抹了一把眼淚定了定睛，隨即開始不知覺的後退。

　　老天，這個表情像吊死鬼、形態也像吊死鬼般的男人是怎麼回事啊？！他的打扮乍看上去不過是暗街周圍典型的混混，可……那從他耳中、口中爬出的東西……還有……越來越明顯的類似蟲翅振動發出的嗡嗡聲，讓這個人形看起來就像是個活動的蟲囊！

　　太過超乎常理的噁心畫面讓菲爾的大腦一時間短路了，他開始有點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後退的腳步因此而減緩了不少，還因為撞到雜物而踉蹌著不知覺坐到了地上，睜大眼睛看著那人形的物體飄忽的越來越近，還有……

　　越來越多的細小重影將小巷僅剩不多的光亮全部掩埋。

　　克藍走回了原來停車的地方，將背包甩上了副駕駛座，沒有發動汽車只是坐在駕駛位上，手抓著方向盤沉默的發愣。

　　跟菲爾的“決裂”比想像中來的讓他痛心，他原以為自己對於感情這種東西早已經麻木了，除了莉莉絲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值得和可以去珍惜的東西，原來在他心裡的某個地方，還殘留著這樣的空間嗎？就像菲爾所說的，他們是家人，是朋友？

　　不可能。

　　以前他是沒考慮過這種問題，而在被背叛了的現在，他們已經不可能擁有或維持這樣的關係。

　　被扇了巴掌的臉頰火辣辣的痛。

　　就算他否定彼此之間的可能性，也解釋不清這種從未有過的躊躇不定的感覺。

　　菲爾絕望的眼神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還有被取名叫科爾菲特的男孩，這幾天有點詭異又不失溫馨的相處，其實早就已經使其脫離了陌生生物的範疇。

　　?克藍，克藍……?

　　那時，被關在車裡的孩子用有些口齒不清的童音努力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讓他立刻就甩掉了遺棄他的想法，那麼現在呢……他又要因為什麼丟掉他呢？

　　或許根本沒有原因。

　　這孩子其實並不是導致莉莉絲失蹤的直接原因，罪魁禍首根本就是自己，不應該把她從醫院接出來……不，壓根就不應該把她從孤兒院帶走，讓她跟自己過著這種顛沛流離的生活，現在又……

　　或許他是不敢面對現實，不肯相信莉莉絲真的已經死了，不想……承認自己的失敗。

　　其實他是在氣自己，

　　可是自責，有什麼用呢？

　　現在還有別的事情該做吧。

　　“嘖！”

　　克藍猛捶了一下方向盤，抓起背包推開門就下了車，快步沿著剛才走出來的小路返回去。

　　在轉過一個拐角的時候，他和一個著急忙慌跑路的黑小子撞在了一起，有什麼東西從黑小子的懷裡掉了下來。

　　“喂，你的……”克藍見掉的東西對方沒有顧得上撿，本能的捉住了對方的手。

　　“對不起對不起……”誰料黑小子神色異常的拼命道歉，還拼命的在辯解著什麼，“不是我幹的，真不是我幹的！”

　　說完，理也不理地上的東西，揮開克藍的手便一溜煙跑走了。

　　“搞什麼鬼啊……”克藍衝他離去的背影皺皺眉，又瞥了一眼地上的東西——那很明顯是一個錢包，“……小偷麼？”

　　那個飽滿的厚度……看來是遇到肥羊了啊……似乎還有個項鏈一樣的東西包在裡面，仔細看看，錢包上繡著朵花，還有斑斑血跡。

　　“女人的東西？不是偷是搶的啊……”

　　克藍用腳把錢包撥到了墻根處，不太感興趣的搖了搖頭。

　　可是在走出了幾步之後，某些記憶的片段閃現在他腦海，他停了下來，難以置信的望回了錢包所在的位置。

　　那朵花……是梔子花吧？

　　這東西怎麼這麼像是菲爾的……

　　他大跨步返回頭一把將錢包從地上抄起，可能因為用力過猛裡面的項鏈掉了出來。

　　“砰啷！”

　　金屬碰地，發出了清脆的聲音。

　　花型的鏈墜在小巷微弱的燈光映襯下，反射著並不雅致的光亮。

　　他記得了，那條廉價不值錢的項鏈，是他少年時期第一次從菲爾那裡接到工作，菲爾硬要求他買的，這種不上檔次的東西，菲爾居然過了這麼多年還一直留在身邊！而他，居然會毫不上心，當時還諷刺著對方要這麼個女人的東西，今時今日連這件事本身都要經過提醒才想得起來！

　　“不配，我根本不配你愛……該死！”

　　克藍將錢包和項鏈揣在口袋裡，大跨步向菲爾所在的倉庫那邊跑去，邊跑邊從背包裡抓出一把匕首別在腰間，又掏出一把小手槍握在手裡。

　　菲爾一定是出事了！

　　雖然他只是中介輔助人，但他的身手並不弱，所以即使是被克藍把武器搜刮一空，面對一般的搶匪，菲爾也絕對能保護自己，可是……

　　焦躁不安的情緒涌上克藍的心頭，這種感覺跟莉莉絲失蹤時的非常相似，他這時才發現，他心裡其實早就已經認同了菲爾的存在，即使他們不能成為戀人，也是朋友，是家人，是不能失去的對象！

　　為什麼不能早點認清這個事實呢？他是不是被“重要的人只有妹妹”這個粗淺的想法蠱惑了心智呢？

　　“菲爾！菲爾！你在哪？回答我！菲……”

　　當克藍來到倉庫的周邊，邊叫著邊搜尋著菲爾的蹤跡時，他發現了在通往倉庫的巷道中……

　　有一個躺臥在地的人形。

　　細緻的說來，是一個被大量的某種蟲類的幼體覆蓋著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