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16：蛻皮

　　若隱若現的紅色長髮……

　　那是菲爾麼？或者只是菲爾的……身體？

　　或者的或者，只是被蟲蛀了的腐敗肉塊……？

　　克藍一瞬間大腦停滯了。

　　菲爾那一直以來只讓他覺得不夠男人的形象此刻卻顯得無比美好，但可惜只從腦間閃現出來在眼前虛晃了一下，便與那恐怖噁心的畫面重疊在一起被擊得粉碎，深深的扎進了他的胸口，讓他幾乎站不穩的後退了一步。

　　“……滾開！”

　　他低低的咒罵了一句，接著便連續在那地上的人形周圍連放了好幾槍——子彈命中的附近，受驚的蟲體或被震開，或四散奔逃，很快便將它們的“食物”顯現了大概。

　　紅色的發絲……在手上胡亂的纏繞著。

　　咦？手上？

　　克藍猛擠了兩下眼，俯身仔細端詳——雖然面孔已經被啃咬的不像樣，但臉闊結構和怪異的金髮顯示著，這具身體並不屬於他預想中的男人。

　　可是裹卷在他手上的紅色斷發又是怎麼回事呢？

　　克藍總覺得，那肯定跟菲爾有某種關係。

　　“菲爾？你在哪？”

　　他邊注意著周圍的動靜，邊出聲呼喚著。

　　倉庫的方向傳來了些微的響動，克藍立刻握緊槍衝了過去。

　　黑漆一片。

　　就連原本在墻上吊著的應急電源燈也不見了光亮，但職業的敏銳讓他聽見了人的喘息，似乎是從中間的那堆廢棄箱體中傳來的。

　　“……菲爾？”

　　克藍疑惑著靠近了一些。

　　“別……”那人發著語不成聲的腔調，縮動了一下身體，“別過來……”

　　那是菲爾的聲音嗎？像是恐懼到極點從嗓子尖擠出來的……難道他連自己是誰都聽不出來了嗎？

　　“菲爾，是我，別怕。”

　　克藍從口袋中掏出小手電，向人聲的來源處照過去，但在光亮晃到類似人體的形象時……

　　“不要照……別看我！別過來！求你別看啊！”

　　對方出乎意料的做出了激烈過分的反應，並且不知道抓了什麼手頭的東西扔過來，正好把克藍手裡的電筒打到了地上，也把克藍砸的趔趄了一下。

　　“嘖……”

　　由於是軍用的質地比較好，小手電並沒有因此摔壞，而是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住，光束射在那人的腳邊。

　　“你走，你快走開，不要看，不要看我！”

　　“到底怎麼了……”

　　“我求你走開……克藍……別看我，求你……”

　　克藍這時已經確定了那個人就是菲爾，雖然他一直捂著臉背對他，雖然他最引以為傲的紅色大波浪卷髮此時已經稀稀拉拉的貼在脖頸上，雖然他歇斯底裡的叫喊宛如一隻面臨宰殺的貓，但克藍知道那就是他的拜把兄弟，沒錯……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他都必須認得他。

　　想到這，克藍抬腳把小手電踢到了一邊，慢慢的移動到了菲爾的身後，伸出手觸他的肩。

　　“你打算在裡面藏一輩子嗎？”

　　可惜，就算心裡想著要溫柔一些，他也說不出什麼溫情的話。

　　他本來打算安慰對方，卻被誤解了是要強制讓對方轉過身來，因此手被對方很大力的揮開。

　　那一瞬間，藉助微弱的光線，克藍看到菲爾側臉上的瘡痕，就連手上也有……不，大概身上到處都……

　　是剛才那些蟲子咬的？或者，更像是……

　　被某種酸液腐蝕的結果。

　　“跟我走！菲爾，你這樣不行，得去醫院……”

　　克藍再次試圖去抓菲爾的肩，這次還沒觸到就被揮開。

　　他從不知道菲爾有這麼大的力氣。

　　“我不需要你同情！這副樣子被人看到，我不如死掉算了！你走啊，別管我了，快走！”

　　菲爾聲嘶力竭的大吼，向後扒拉推搡著克藍。

　　“……好吧。”

　　克藍嘴上妥協了，行動卻很相反。

　　他在原地站著直到菲爾激動的情緒平息下來，背靠著菲爾一屁股坐到地上。

　　“你……”菲爾的身子劇烈的顫抖了一下，克藍的行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你別在這待著了……這裡很危險……”

　　“放心，我不看你。”

　　“不是那個意思，是真的很危險，剛才……”

　　“外面那東西？我看到了，”對比菲爾的慌亂不安，克藍卻是不為動容的老神在在，還從懷裡掏出了煙盒，“來一支？”

　　“有病！”

　　菲爾罵了一句便把臉埋進雙臂裡，半晌才又說話。

　　“我以為你不會再理我了……”

　　“……我們是兄弟吧。”

　　克藍靜默了快一分鐘，才回答道。

　　“……對，是兄弟。”

　　菲爾感覺自己的心有種說不出來的矛盾。

　　克藍居然會返回頭找自己、還堅持留下陪自己……還說他們是兄弟？

　　這意味著他原諒了他的背叛嗎？

　　他該感到欣慰的，可是心卻好痛啊，酸酸的痛。

　　他們的關係經由對方的口直接定了下來，這將決定著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對方戀人一樣的存在。

　　還有，就算克藍不在意，他也絕不想把外貌盡毀的自己暴露在心愛的男人面前，早知道會這樣，他寧願沒有向上天祈禱過克藍會回來，就讓他保留著那份殘酷記憶，保留著自己的美貌，徹底決裂掉。

　　現在，他到底該用什麼樣的表情和態度對待他呢？

　　“剛剛是怎麼回事？”

　　克藍在靜靜的黑暗中吐了幾口煙，似乎感覺到身後的菲爾慢慢冷靜下來了，於是開口問道。

　　“……你走之後，那東西就突然出現了，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人的整個身體裡都是蟲子……”菲爾猶豫了半天才開口，因為說起這個話題他就感到害怕，身體忍不住的抖動，“還有他的唾液、血液仿佛都帶著強酸，他把我按在地上，那些液體滴在我的身體上……”

　　菲爾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當時的夢魘仿佛再度侵襲，讓他連喉嚨都開始抽搐起來。

　　“好歹……你還是把他打倒了，身手沒退步。”

　　克藍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安慰對方，只好言不由衷的誇讚了句，其實心裡翻騰著幾近懊悔的情緒——要是他剛才沒有那樣甩下菲爾走掉，也許菲爾就不會變成這樣了，可是他又不能直接對菲爾說出來，菲爾的外表雖然比較女性化，但他的自尊心卻非常之高。

　　可是他的“讚譽”出口不久，就感覺身後的男人很明顯的僵住了。

　　“打倒……？”菲爾重複了這個單詞，接著微微的側過臉，“我沒有啊……我只是全力的推開他，沒命的逃跑而已，我嚇壞了，怎麼可能跟那種非人類的東西……”

　　“你沒……”

　　意識到菲爾的意思後，克藍也僵住了。

　　由於同時安靜下來，黑暗空間中的些微聲響就顯得異常的突兀。

　　“嗡嗡——”

　　“嗡嗡嗡——”

　　那是蟲振翅的聲音，而且不只一隻，不只幾隻，是很多很多隻……

　　什麼時候……他們什麼時候被包圍的？

　　“砰嚓——”

　　這時，入口的捲簾門處傳來了異常機械的撞擊聲。

　　從他們的位置望過去，只能看到兩雙尖端觸及地面的腿腳，看起來像是兩個人正在用身體撞半開的捲簾門。

　　一般人的話，蹲下身就能進來的了，所以很明顯的，那兩個都不是正常的一般人，而是類似外面躺倒的那具……蟲囊。

　　“嘖……”察覺到現在的形勢是一觸即發，克藍立刻翻身爬起來，“燈的開關在哪？”

　　“啊？哦……在那邊……”菲爾愣了一下才明白克藍的意思，要對付嗅覺比他們高好多倍的生物，他們連看也看不見的情況太不利了，“我去開吧，不過……”

　　“……雞婆死你！”克藍立刻明白菲爾在擔心什麼，於是脫下外衣丟給他，自己從背包中掏出一把火槍準備隨時投入戰鬥。

　　菲爾不好意思的咳了聲，然後把外衣蓋在頭上，衝著燈的開關快速奔去，但是還沒觸到開關就聽到一陣嘶叫和哀鳴。

　　嘶叫並不像是來自人類，而哀鳴更像是蟲類將死前的掙扎，是那種翅膀不完全振動帶來的聲響！

　　怎麼回事，他不禁回頭朝唯一的光亮處——捲簾門入口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原本豎立著的兩隻人形蟲囊，已經側倒在地，正跟什麼東西糾結在一起，雖然人形本身不會發聲，但那些有翅的蟲類正在跟那不明身份卻囂叫著的東西進行著殊死抗爭！

　　“克藍……那是……”

　　菲爾心裡已經升起了不好的預感，這種預感跟克藍現在心裡懷疑的也非常的相近。

　　“開燈，馬上開燈！”

　　吧嗒！隨著周圍點點的光源亮起，現實的狀況便一目了然，也一目震驚了！

　　整個倉庫的空間，布滿了粘稠狀的紅色物質，正將在空中飛舞著的成百上千隻蜂類卷噬殆盡，而在倉庫入口處，正有好幾個四腳著地的莉莉絲模樣的孩童，跟在不斷吐出幼蟲的人形蟲囊互相扯咬著！

　　這是怎麼樣的一副詭異的畫面啊……

　　克藍和菲爾都看呆了，直到那幾個莉莉絲模樣的孩童被人形蟲囊彈開，滾落在一邊化作一灘血水，兩人才稍微緩過神來。

　　“科爾……是科爾在幫助我們！”

　　菲爾大叫道，兩人不約而同的朝休息室的方向望過去——那裡現在就如同那詭異嬰孩從匣子中誕生之始，紅色的細胞狀物質從門縫裡滲透出來，將整個門包了個嚴嚴實實，如同有呼吸般一漲一縮，而滲出到地面上的些許物質，正在逐漸凝結，並慢慢的……構成了比先前的孩童大了好幾圈的人形。

　　“蛻皮蛻的這麼頻繁，果然變異了啊。”

　　在克藍和菲爾兩人驚得合不攏嘴的時候，一個冷峻但傲慢的聲音在捲簾門處響起，接著幾個身穿白衣戴著防毒面罩的人鑽了進來，他們的手裡拿著各式奇怪的裝備，其中兩個人進來就用手裡的器具衝地上的人形蟲囊一陣亂噴。

　　“看來，只能全部抹殺掉了。”

　　為首的白衣男子，用手撥動了一下耳垂上的紅色水晶的倒十字架，不悅的總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