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沒多久,一場原本可能演變成流血衝突的場面,竟竟外被眾人先前完全沒加以留意的丫頭解了圍--那艘船一逃開,幾乎所有人都不由得把驚異的目光投向那個已經打完一架,此刻卻仍將上半身俯靠在船舷邊的嬌小丫頭那兒。
「啊?真的有人掉下去了......」一直對著黑暗湖面搜尋的花漾,這時終於確定那個微弱的拍水呼救聲從哪裡傳來。
離她最近的慕容誚聽清楚了她的低喃,他一把抹掉臉上的汗,這來不及開口,就見她爬上船舷,敏捷俐落地朝湖面一躍。
他的胸口忽然一窒,立刻大步跨至她剛才站的地方。
「她跳下水了......」
「哇!她要做什麼......」眾人看清她的舉動,立刻一陣驚呼,並且紛紛擠到她跳下湖的這一邊,也有人趕緊把燈拿過來,舉高。
只見清冷的湖面睛,距離這船的右不遠處,泅過去的黑影很快潛進湖水下不見蹤影。眾人不禁跟著緊張。過沒一會兒,同樣的地方,一團黑影再次冒出水面,大夥兒仍提著一顆心。
慢慢地,黑影往回遊。
慕容誚銳利的目光立刻察覺花漾手上拖著一個人回來。
「船夫,快下去幫她。」他毫不遲疑地下命令。
兩句船夫馬上跳下湖,並且快速朝她遊近。
他們很快便將她手上的人接了過去。
沒多久,三人連同先前被打落水,卻沒人發現的錢家公子全上了船。有經驗的船夫趕忙對溺水的錢公子施行急救,另一個船夫則在其他人的幫忙下將船開岸邊。
攤坐在甲板上,渾身濕透又冰冷的花漾急促地喘著氣,一邊牙齒打顫。
一方香帕擦上她的臉。「小姑娘,謝謝你。」溫婉鶯聲同時響自她耳畔。
花漾一轉頭,就看見花魁那張美麗帶笑的臉蛋。「......呃......啊......沒......沒什麼......」回她傻傻一笑,花漾控制不住冷得結巴的舌頭,不過還是抬起手抓住她替她擦臉的帕子。「我我......我自己來......」
這時,船中心傳來一陣歡呼,原來是溺水的昏迷的錢公子被救醒了。
花漾當然跟著鬆了口氣。「......太好了......」
一件溫暖的大衣突地從頭上罩住她。
她一嚇,還來不及從這件大衣掙紮出頭來,一道她熟悉到不行的男人聲音落下--
「不想冷死就披著。」
呆了呆,她這才慢慢伸手,把罩著她的大衣從頭頂拉下。四周的景物和光亮得回她視界,不過她的目光卻下意識地去搜尋慕容誚的身影。
之後發現他立在另一邊,神色肅穆冷靜地在和其他人低聲商量著什麼。
漸漸的,一股溫暖和一抹從衣上透出來,屬於他的氣息包圍了她。她已經沒那麼冷了,可為什麼反而覺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呢?
「......小姑娘,你真的只是慕容公子的丫頭嗎?」還沒離開的花魁像是忽然對她極感興趣地看著她問。
眨眨眼,花漾回過神,視線從慕容誚身上轉了回來。「......什麼?」這花魁,她已是第二次見到,不過倒是首次主動和她說話。
「你剛才替我們打退了那些人,我看你不只是個普通人吧?」身手俐落得嚇人,根本是深藏不露。
她是在稱讚她嗎?「沒有,沒有!我只是剛好練了點武藝強身。」趕忙謙虛搖頭。
「是嗎?可這也很厲害。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花魁微笑地問。
「啊?我......小漾......」被花魁天仙般的笑臉迷倒,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好,小漾。」握著她的手,花魁真誠地看著她。「若是不嫌棄,請把我當作朋友,就算不是陪慕容公子來,你也可以來找我。只要是你來 ,我隨時歡迎。」
稍晚,一上岸就被命令坐進馬車廂的花漾,想和坐到外駕駛座旁的慕容誚換回位置不得法,只好乖乖地一路晃回慕容府。
如果慕容誚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還不能解釋為因她救了船上的人,所以良心大發的特准已經全身濕透的她不用吹著冷風回去,才讓她享受地坐進主人專用的車廂裏,那麼她一回到家就馬上趕她下去換下濕衣服,泡熱水浴,這總可以確定他對她也不是那麼壞心吧?即使他的臉色和口氣一樣不怎麼好啦。
於是她很開心,很聽話地照做。
雖然不明白自己在開心什麼,但心情愉快倒是不爭的事實。
因為慕容誚說今晚不用再過去伺候他,所以她泡了一個長長的,舒服的熱水浴後,馬上爬上床去睡覺。
本來她就是個習慣早睡早起,生活規律的人,只不過因為慕容誚相反的作息沒節制,不到半夜不休息,連帶害得她最近都要跟著很晚才能躺上床,偏偏她黎明前就起床的習慣很難改變,因些她這幾天真的睡眠不足。難得今天可以提前上床睡,她自然一沾枕立刻沉入夢鄉......
至於同一時間,煙波園的書房仍點著燈。
書房內,氣氛凝肅,除了正聚精會神在書桌前提筆描繪的慕容誚,現場還有管家衛伯,和另外兩名同樣目光炯然的漢子。
他們靜默地,絲毫未見不耐煩地立在兩旁,等待著主子完成畫作。
慕容誚下手極快,僅憑記憶,便在不到半個時辰內描繪出七幅人畫像。
添上最後一筆,他收手。
兩名精壯漢子立刻上前,只大略瞄了畫像上的七個人一眼,便動手將七幅畫像收了起來。
「查出結果馬上通知我。」慕容誚對兩人下了道簡短的指示。
兩人頷首,接著如來時般,無聲無息地退出書房。
衛伯默默上前替他收拾筆墨。
慕容誚靠回椅背,只手撐頤,半斂眸,他吐息深思。
「少爺,您懷疑那幾個人是那女人派來的?」驀地,一旁的衛伯出聲了。
慕容誚朗眉微聳,並不迴避衛伯的疑問。「就算那幾個人跟『她』沒關係,他們差點傷了我的人的囂張行徑,你以為我會輕易放過?」哼!他可是有仇必報。
「......聽說是小漾那丫頭救了所有人?」衛伯可是將發生的事掌握了七八成。
他張眸,毫不掩飾笑意的回望了衛伯。「那丫頭膽量大,勇氣足,而且武功也不錯,你不是也知道了?否則我怎麼會乾脆收她做隨身丫頭?」
若不是自小看到大,衛伯還真會被他唬了。「少爺,要貼身護衛你不缺,要隨身下人,府裏也多的是,但您卻偏偏要她......您可別再說是因為她是您朋友的女兒,所以才給她這份工作,小的不相信。」
事實上,就如同府中其他人一樣,他也喜歡這個樂觀又大剌剌,什麼苦差事都能做,很容易就讓人想親近的丫頭,不過直到現在,他仍是對小漾的身份存疑。而且,他看得出來,少爺對小漾丫頭時常有意無意的為難,更偶爾不容地惡劣地派給她吃重的苦差事--這可不是向來少管下人的少爺會去做的事。只是,雖然如此,給人表面假像看似很信任女人,很輕易便讓女人近身的少爺,除了對小漾有惡劣的一面,對她卻又超乎尋常地給予其他女人未有的親近,這才令他不得不懷疑,小漾那丫頭真的單純只是少爺的舊識?
「衛伯,你的意思是,我不該讓她當慕容家的下人嗎?」他故意曲解老管家的話。
「少爺,我只是覺得你您一定對我隱瞞了什麼事。」衛伯可不是老糊塗。
慕容誚笑得吊兒朗當。「放心,衛伯。就算我真的隱瞞了什麼事,對我也絕不會是壞事。」
衛伯立刻對他投以不贊同的眼光。「少爺!」
「衛伯,我餓了,請你去替我準備一些夜宵來吧。」怕他繼續在這問題上打轉,慕容誚很乾脆地轉移他的注意力。
衛伯挺挺身子,當然知道他這少爺的小花招,不過他僅是閉上嘴巴,什麼也沒說地下去了。
終於把老人送走,慕容誚籲了口氣。
俊顏上的笑慢慢斂回,可很快地,他一抿唇,毫不猶豫地大步向門外踏去。
夜深。
暫時只睡了一個人的下人房內,躺成大字形,毫無姑娘家形象的花漾正呼呼大睡著。
原本練武之人該是戒心十足的,但由於慕容家給了她極重的安全感,所以她就像是在家裏一樣,一睡就睡沉,甚至連房裏已經多了個人也未有警覺。
黑暗中,高碩的人影踏進房,佇立在門後一會兒,藉著從窗外灑進來的月色看清躺在床上丫頭的睡姿後,他的神色沒變,顯然並不意外。
床上的丫頭依然沒動靜。
接著,本來只打算瞧她一眼,沒事便離開的男人,卻在見到她忽然一翻身,同時將整條被子踹到一邊後,他的劍眉一擰,頓了一下,最後,還是舉步上前。
踱至床邊,他俯身拉起被踢開的被子,再輕輕蓋回她身上。
行了!他該走了。但這時,他的視線竟著了魔似很難從她睡得像個孩子一樣的紅潤側臉上移開。
這丫頭......他還真沒料到--身為千金小姐的她,做起他故意差遣她的粗活,不但得心應手,連打駕救人也毫不退縮。
只是......他略勾了勾唇,直起了身。雖然這丫頭真的被他用一個月當下人的條件來換得退婚,而即使她想要做時可以做得很好,但她卻並不是那麼認真地在當她的下人工作。因為這丫頭不僅做事偶爾憑自己喜好,對他的命令偶爾質疑反對,她時常做的,就是趁機在他背後打瞌睡,根本一點也沒有當人家下人的自覺,他實在不必再把她擺在身邊。不過......
繼續盯著她的臉,他黑色眸閃過一抹懷念又迷惑的神情。
其實他已經發現了。本來應在沒多久便後悔把她擺在身邊後,就該乾脆答應她的退婚要求,反正他不需為了無謂的不甘心和面子問題任這丫頭在他週遭晃;不過,當他訝異於她自在地在他身邊打轉的態度,她想笑時絕不會掩藏,討厭時也照樣表現出來的率真性情時,另一種令他熟悉的感覺也油然而生。原本他並未察覺,直到隨著她在他身邊的時間愈久,他才在某個片刻裏頓悟,為什麼她會令他感到熟悉了......因為她那種毫不吝於展現喜怒哀樂,並且又讓人覺得舒服想親近的性子,正像是他已經仙逝多年的娘親。
他當然明白這丫頭完全跟他美麗的娘親沒的比,偏偏他卻發現了這一點。
或許家裏其他人也從這丫頭身上感覺到了吧?尤其是衛伯。
他忍不住伸手抹了一把臉,想抹去心中忽然又一湧而上的痛苦與憤怒。
事情還沒過去,還沒結束......只要那個女人仍活在這世上......
咬了咬牙,他一甩頭,用極複雜的目光又看了床上仍睡得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丫頭一眼,自她床邊退開一步,不再猶豫地轉身,大步走出房門。
「小漾,聽說你昨天救了少爺和整船的人,把壞人打得唏哩嘩啦,是真的嗎?」又有人追著花漾問了。
照例在天未亮就起床,今兒個感到特別神清氣爽的花漾,剛在園子裏打了套拳,跑了兩圈,至少就有三個人問起她昨晚在清柳湖發生的事,接著,她去廚房吃飯,趙大娘和翠翠姐也問;她到前院爬上屋頂幫忙換屋瓦,一起工作的劉力和好旺也沒放過要問,現在她要去煙波園等著這時間差不多要起床的慕容誚的路上,又被問了同樣的問題。
「還好,還好,其實少爺也很利害。」捧著一個擺了幾樣豐盛午膳的大端盤,花漾一點也不顯吃力地對走在她身邊的小春耐心地回答。
小春吃吃笑著。「可你總算是救了少爺,這是大功一件哪!而且我還不小心親眼看到,昨天夜裏小爺進你的睡房......」這才是她想探聽的八卦。「你快說,昨晚少爺進去你房裏跟你說了什麼?還是做了什麼?他一定是很關心你有沒有生病吧?」
雖然很八卦,但她敢用她一整年的薪餉保證,就算少爺和小漾這丫頭單獨開在房裏一整晚也不可能有事;因為誰都知道少爺非天仙美人看不上眼。再說,小漾的性情脾氣好是好啦,但不僅跟美人構不上邊,還跟她們同樣是丫頭的身份,即使小漾是少爺朋友的女兒,她也沒一絲一毫讓人將她和少爺聯想在一起的條件--所以她這幾句話其實是揶揄的成分居多。
花漾卻是咦了聲,驚訝地回問:「什麼?昨天夜裏他有進來我房間?我怎麼不知道?」忍不住皺著眉仔細回想,但是……她真的完全沒有他進房的印象啊!莫非她當時已經睡迷糊了?「小春,你沒看錯吧?」懷疑。
小春馬上噘起嘴。「是少爺耶!我怎麼可能看錯。倒是你……」好笑地瞪了瞪她。「你不是騙人的吧?你連少爺進去過都不知道?」
花漾搖搖頭。「我一定是睡著了。」只有這個解釋了。
不過,他怎麼會在那個時候去找她?難道是他臨時反悔又要她做什麼事?至於小春說的關心她有沒有生病……可能嗎?
瞧花漾一臉比她還迷惑的表情,小春聳聳肩,馬上失去了興致。
兩人很快便來到煙波園。輕手輕腳推開了房門,她們一個人將午膳放上桌,一個人換上乾淨的洗臉水。之後,小春離開去忙其他事,負責伺候這園子主人的花漾,則退到房外繼續等人。
隨意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她雙手撐著下巴,視線不由得望向遠方天際逐漸聚攏的烏雲。
好像要下雨了。她的臉色不禁有些愁。
下午慕容逍要出門嗎?
忍不住用手搔搔臉頰,不小心又想到剛才小春說的事上。
等一下再問問慕容逍好了,問他昨晚到底找她什麼事。其實她也滿好奇的。
不過……唉!她竟然連他進房了都不知道,她的警覺心是不是真的降太低了?雖然她的確沒把慕容家當外地,可她這樣還是不太好吧?在心裏小小懺悔了一下。
這時,身後屋內隱約與動靜傳出,她想也沒想,馬上跳了起來、跑進屋。
穿過小廳、跨過寢房,果然見到剛才還睡著的男人已經起床,並且正著裝完畢。
「慕容逍,你起來了怎麼沒喊我?」只有兩個人時,她仍是習慣直呼他姓名。一下子便來到他身前兩步外,匆匆掃視了他身上舒適家居的衣袍——嗯,要呆在家的裝束……
慕容逍低眸,朝她精神奕奕的小臉看了一眼。「沒立即注意到我醒了,該檢討的人是你。」慵懶回她,一邊走向小廳。
她不在意地跟上他。「好好好,我檢討!乾脆我明天就拿把凳子坐在床邊,隨時看著你少爺好了。」隨口應。
「你最好說到做到。」沒想到他卻不反對。
愣了愣,她趕忙補救。「慕容逍,我只是開玩笑的,你別當真啊。」她哪有這麼無聊。
慕容逍已落座。他先是自己倒茶,慢條斯理地啜飲了幾口,這才似笑非笑地朝她掃去一記涼睨。「我以為你有在認真反省……」低首舉箸,開始吃他的午膳。
認真反省?他的意思是她該反省沒及時侍候他少爺起床?還是不該開他玩笑?
忍不住搔搔頭,看著就連吃飯都優雅得十分賞心悅目的男人。雖然和他相處已有十來天,但老實說,她還真摸不透他這個人。在外面,他的行徑、他的表現,完完全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富家少爺,仗著才氣和財勢,他一擲千金、過著奢靡又荒唐的生活;可是只要不出門,他倒像個隱居的老頭子一樣,隨性地看書、下棋、畫畫,絲毫不見公子哥兒的模樣。
簡直是個雙面人!
她是已經看習慣了,沒有剛開始發現時的驚訝了啦,只是,為什麼他這人就不能簡單一點,讓人好瞭解一點……就像她師兄一樣。
稍後,天空烏雲密佈,大雨開始落下。
已經用完午膳、移到書房的慕容逍絲毫不受天候影響地專心品鑒他剛搜羅到的幾樣珍玩古物。至於花漾,則在一旁一邊替他倒酒,一邊偷偷注意外面大雨隱約夾雜雷閃電的天候。
「……慕容逍,昨天晚上你還有事找我嗎?」為了轉移注意力,她趕緊把酒拿過去放到他手邊,毫無興趣地看了他拿在手上端詳的玉石一樣,忽然想起小春先前跟她說的,於是開口問了。
視線仍盯在玉石上,慕容逍倒挺能一心二用。「昨天晚上……誰說我有事找你的?」立刻明白她在說什麼。
「有人看見你進我房裏。你不是有事找我?」她只是好奇。
驀地,他的眸光閃爍了下,眉微挑,接著終於抬眼,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花漾。「你在意的重點是不是錯了?」挑剔她。
「什麼?」不懂地直接瞠圓大眼。
看出她果真一副毫無警覺的模樣,他一點不驚訝。「一個男人半夜走進你的房間,正常的姑娘家總該擔心有失名節,你竟然只想到其他事?」她絕不是遲鈍,恐怕最重要的原因是……
他一說,她就懂了。但她馬上咧嘴笑。「你又不是別的男人。」毫無疑問的肯定句——而這更證實了慕容逍的猜測。「雖然我師父和師兄都告訴我,只要是男人,就沒有一個是好人,包括他們;所以我不可以對男人掉以輕心……」搬出他們的告誡。
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兩號人物,慕容逍卻對他們所謂的「天下男人一般黑」的言論立生激賞——光憑他們敢這麼教她,就知道他們不是一般人。
放下手中玉石,這會兒他靠坐在椅背,輕鬆地接下她沒說完的話。「可是呢?」他想知道她想的。
她還是不明白,就算和她訂下一個月的約定,他也不可能遵守,最後他仍是會將她娶進門,不管他喜不喜歡、願不願意。他遵守的,是他娘親的遺願。半個月前,她在他曾投注過感情的女人嫁給別人的陰鬱時刻出現,他承認,拐她答應當嚇人後的剛開始一陣子,他是故意要讓她吃苦,故意要嚇退她,他對她確實比對待家裏的下人還過分,這也難怪反而引起衛伯的懷疑。直到昨晚在船上,她毫不猶豫要保護他的直覺舉動,才讓他再次審視兩人之間的關係和相處模式。
她是他的未婚妻,假若沒有意外,不久的將來,她就會是慕容家的少奶奶、他的妻子;或許他該做的、是趁著這段時間嘗試著去接納她、喜歡她,而不是排斥她。
不過事實上,喜歡上這樣一個樂觀可愛又直率得逗人的小姑娘並不難……
「可是我師兄師父也說,他們的話不全是真理,也不全是對的,所以我並沒有把所有男人都當壞人。你當然更不是。」花漾尊敬師父師兄,但對他們的話也不是照單全收。他們教會她最重要的是,要相信自己的心、相信自己的判斷。她笑瞇瞇地回望慕容逍。「你雖然風流,卻不是採花大盜。再說,我也不是你愛的那些姑娘,你要我為這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擔心哦?」
不由得用一根長指撫了撫下頷,他的表情若有所思。「……你對我這麼有信心?而且,你似乎很有信心我對你毫無興趣?」
屋外,雨滂沱直下,忽然間,一道雷「轟」地一聲打落下來,近得彷彿就在上空。
而原本還笑著的花漾卻在同時突地尖叫一聲,刷白了小臉,雙手死命地搗住耳朵,蹲了下去。
慕容逍自然在第一時間發現她的異常反應。她那收驚小兔般的模樣沒讓他發笑,反而激起了他對她的憐愛。當第二道雷接著轟下,他已經來到正怕得縮成一團發抖的花漾身前、彎身,雙掌抓住她的上臂,將她扶了起來。
至於被雷聲嚇得腦袋一片空白的花漾,根本無法控制自己抖個不停的身子,但是……但是她眼前怎麼有一張熟悉到不行的男人臉龐?
……慕容逍……
朝他露出一抹可憐兮兮的虛軟微笑,不過眼睛仍是忍不住瞟向外面又是大雨又是閃電的景象;她臉上滿是驚慌,搗住耳朵的雙手不敢放下。
「花漾……」慕容逍感受到她是真的在害怕。骨子裏其實冷血,就算和其他女人狎玩親熱,卻深藏著疏離感的他,卻意外被這丫頭一點也不故作堅強的模樣打動了,心底某個堅硬的一角逐漸溶化。
沒想到,這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丫頭,竟會怕區區打雷……
猛然間,「轟、轟」連續兩道雷打下。本來就驚魂未定的花漾,這下更被嚇得放聲慘叫。
她下意識要逃竄的身子馬上被一雙臂膀圈住,慕容逍毫不猶豫地將她嬌小的身軀整個攬在自己懷裏,並且牢緊地壓著她,不讓她亂動。
而被他抱住,原本還反射地想掙脫箍制的花漾,發現自己愈掙紮愈被鎖緊,腦子一陣亂哄哄,大口喘著氣,直到一種莫名溫暖又鎮定的力量恍惚間自箍著她的物體傳到她身上,她才慢慢張開一直緊閉的眼。
首先,她看到了佔據啊所有視線的一堵胸膛。一愣,思緒回來了些,她半迷糊地意識到,包圍著她的氣息是熟悉的,而且這個人……
驚嚇又驚愕地緩緩抬起頭——一方堅毅的下巴、線條分明的雙唇、挺直的鼻樑,然後是一雙黑翦翦的眸……
「……慕……慕容逍……啊!你你……」終於察覺到自己正緊貼在這男人的胸懷裏,於是獃獃地放下搗住耳朵的手,一時忘了外面隨時可能再劈下的雷擊,瞠目結舌地差點說不出話來。
慕容逍並沒有立刻放開她。事實上,當他一將這丫頭嵌入懷,原本僅是單純要安撫她的舉動,卻因為貼觸他懷臂間意料之外的柔軟身軀,和忽地竄入他鼻息、一縷充滿陽光味道的髮香,立時令他分神,竟莫名依戀了起來,並且捨不得馬上放手。
即使她此刻已經停止顫抖了。
「為什麼怕打雷?」低眸望進她驚疑不定的大眼,趁她還沒完全回過神,他的手臂悄悄再收攏半分。
他想要確定,盤旋在他心胸之間的依戀和不捨是真實的而不是錯覺。他更確定,就算是曾帶給他傷害的郝若梅,也沒讓他有過這些情緒,沒想到竟是這膽敢要他退婚的丫頭……
捕捉到那兩個字,花漾立刻打了一個哆嗦。「打雷?」一時又忘了兩人的過於親近曖昧,她趕緊轉頭注意著窗外,全身開始繃緊了。「還……還會再打雷啊……」苦著臉的自言自語。
「為什麼怕打雷?」慕容逍穩定的聲音穿透她張惶不安的意識。
心臟倏地「咚」一跳,花漾已經被他近在耳邊的低沉嗓音拉回了心神,也猛然察覺到發生在她身上的某件重要的事……
他他……他的胸膛……他們……他們……
「哇!」叫了聲,連轉頭都沒,她手忙腳亂地推他。「……慕……慕容逍……你……我……我沒碰你……不……不是……對不起!絕對不是我的手故意去抱你……」糟糕糟糕!她該不是剛才被雷鳴嚇到就近抓了他就躲吧?慘了!她的腦子裏現在記得起來的除了一聲大過一聲,簡直要把地獄都劈開的轟天雷外,根本毫無她怎麼會抱著這男人不放的可恥印象!
嗚……不會吧?她應該是再怎麼害怕都不可能抓他來當靠山才對呀。
她的力氣很大,很快就掙開了令她臉紅心跳的懷抱,但她要從他身邊跳開的步子,卻還是受到了阻礙——他一隻大掌突然箝住了她的手腕。
她錯訝地抬頭看向他。
慕容逍隨即發覺,他不喜歡她掙出他雙臂時,瞬間從他懷中失去的溫度和湧上他心底的強烈空虛感。
明明她還是她,為什麼他對她的感覺卻反而如脫韁野馬般地失控了?
「……慕容逍,你……你沒事吧?」他沉默地緊盯著她的眼神,忽然讓她有些發毛,小心翼翼地問他,一邊試著偷偷抽回自己被他抓住的手。
他的臉色……好像不大好看,該不會剛才他有被雷劈到吧?還是被她嚇到了?
呃……想到那自小令她害怕的雷擊,她忍不住地縮了縮肩。外面的雨似乎小了些,應該不會再打雷了吧?
「當慕容家的少奶奶有什麼不好?」繼續扣住她的小手,他終於出聲。
呆了呆。他怎麼會忽然這樣問她?……花漾不由得皺皺俏鼻,脫口而出:「當慕容家的少奶奶有什麼好?」
沒想到他竟毫不遲疑:「一輩子不愁吃穿。只要再貪心一點,你還可以享盡世上少有的榮華富貴。」他的確可以讓她有這等享受。
她頭搖得刀挺快的。「不好!我只要能夠吃飽穿暖就夠了,我一點也不想要什麼榮華富貴,聽起來就累人。」反應直截了當。但下一霎,她還是覺得不對勁地回視他,而他眉眼之中的某種奇異神色,卻讓她直覺頭皮發麻。
「慕容逍,你……你不是在打什麼主意吧……喂喂!你別忘了答應我的事,我絕對不准你背信反悔!」只想到兩人交換的退婚約定,她趕緊提醒他。
「絕對不準?」她像小娃兒叫囂的警告,立刻讓他懶懶地一挑眉,玩味低笑。「若我執意要完成兩家的承諾呢?」
「你不是當真的吧?」花漾驚疑地用力盯著那看著她的眼色表情,似乎變得有些莫名古怪不一樣的男人。他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會突然有這念頭?難道……他真如她猜的,剛才不小心被雷劈到?還是……她努力再絞盡腦汁往上回想。還是昨晚在畫舫上那一架,他其實曾意外被人打到腦子,所以今天才言行失常了?
瞧她大驚失色,但黑白分明的大眼又滴溜溜地轉,彷彿在動什麼鬼主意的模樣,慕容逍驀地發現,他之前似乎錯失了不少樂趣。
「你就這麼不想嫁進慕容家?」似認真似玩笑,他的聲音低調悠然。「還是你不喜歡我,因為你已經有心上人了?」雖然她曾說過,她要退婚的理由除了自覺配不上他,還有她想仗義行俠、遨遊五湖四海,但或許她有個最重要的理由不敢說出口——這丫頭……會有心上人?
哼!若真是如此,他更不可能如她所願了。
「心上人?」直直看進他墨黑的眸心去,花漾覺得她常常還真是接不住他天外飛來的一筆。「什麼心上人?我們不是在說退婚的事?怎麼扯到心上人來了?」莫名其妙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