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星期五晚上大家像是集體爆發,沒有人想繼續加班,部門裡早早就已經冷清一片,去聚餐的去聚餐,去約會的去約會,就算只是回家躺著看DVD也好,就是沒人想待在辦公室裡。
不到八點,辦公室只剩下三個人,兩個工程師以及黃詩昀。
但工程師們在修Bug,她則是在裝忙。
事實上,她本來與男友約了七點豐去FRIDAYS吃晚餐,打算預先慶祝他的生日,只是牛牽到北京還是牛,吳登豪從來沒有守時過,她根本完全麻木了。
而且轉念一想,今晚的主角是他,如果連他本人都不在乎的話,她又何必替他可惜?
當然,不滿還是有的,畢竟被放鴿子的人是她,而且永遠都是她。
一想到這裡,她歎了口氣,手撐著額頭,她不明白,自己怎麼能夠行屍走肉到這種程度?她甚至記不起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連生氣都懶了,她不再期待浪漫,不再渴望熱情,兩個人的關係變得像是激不起浪花的微風與小河。
曾經有人安慰她,「這樣很好啊,代表你們感情好得像是老夫老妻。」
她聽了只是苦笑,深度懷疑那句話的參考價值。
「嘟嘟--嘟嘟--」
桌上的分機突然響起,黃詩昀嚇了一跳,思緒瞬間被打散,她回過神,皺了皺眉頭,心裡奇怪吳登豪怎麼會打到她的辦公室裡來。
「喂?」她接起。
「詩昀?」不是吳登豪的聲音。
「我是,您哪位?」
「敝姓陳。」
陳?黃詩昀擰起眉頭,難道是……
「陳佑祺?!」
「很高興知道你還記得我的名字。」他的聲音裡帶了點笑意。
她呆了一陣,甩甩頭,回過神來疑惑的問:「怎麼了嗎?你怎麼會……」
她還真不知道後面的話該要怎麼接。
「你吃過了嗎?」倒是對方直截了當地問了。
黃詩昀沉默了幾秒,「還沒--」
「既然還沒,現在我的辦公桌上有一堆不小心點太多的外送食物,你有興趣來替我分擔嗎?」
她深呼吸,似笑非笑地問:「你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處理廚餘?」
對方輕笑出聲。「如果這樣的解釋能讓你上來的話,我沒意見。」
黃詩昀也被逗笑了,可她最後還是選擇婉拒,「抱歉,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已經和別人約了一起吃飯。」
「現在是八點,你到底是約哪一餐?」
「……那不是重點。」
她沒正面回答,因為她知道對方一定會酸她,損她,學法律的人似乎都是這樣,冷漠的批判,他們會說那是理性分析,自私勢利,他們會說那是身為人民應有的權利。
這時她聽見對方在另一端歎了聲。「上來吧。」這回,他用的不是問句,「我可以跟你打賭,他不會那麼出現,你至少還得再兩個小時。」
「誰?」她裝傻。
「你男友。」
「你又知道了?搞不好他十分鐘之後就會打電話叫我下樓。」
「那就賭一客LawryS牛排,如何?」
「賭就賭,怕你喔?」她實在不知道自己在幼稚什麼。
陳佑祺又笑了兩聲,「反正你輸定了,不如先上來吃點東西,我的辦公室在十六樓左手邊,我等你。」說完,他很乾脆地掛斷了電話。
黃詩昀盯著話筒,滿臉不可置信,這男人到底有多霸道呀?
十六樓冷冷清清,一個人影也沒有,整層樓一片漆黑,唯獨走廊底端的一間小辦公室還亮著燈。
這和她的想像有些出入。
她本來以為八成是哪個可憐的部門全數留下來加班,主管自掏腰包請吃pizza外送,卻發現不小心點太多,於是開始狂Call那些還在公司裡的人幫忙消化,至少她們研發部就常在幹那種事。
黃詩等戰戰兢兢朝著那唯一的光源走去,在辦公室門邊停下腳步,作賊似地探頭進去。
陳佑祺正理首於文件當中,似乎沒察覺到她的出現,她本想開口喚他,卻先瞥見了玻璃茶几上的食物,不由得瞠目結舌。
這是在開她玩笑嗎?那兒有生魚片,烤鰻魚,天婦羅……反正很豐盛就是了。
「那一桌就是你說的外送?!」她伸出手,指著滿滿一桌的日式料理,驚呼出聲。
他抬起頭,先是「啊」的一聲,然後露齒而笑,道:「你來啦?我怎麼沒聽見你的腳步聲?」
她沒理會他那沒意義的提問。
「你會不會太誇張了點?」黃詩昀雙手交叉在胸前,有一種被騙上賊船的不悅。「我以為你是叫我來解決吃剩下的披薩。」她的口吻並非陳述,反倒比較像是指責。
他先是笑了聲,闔上活頁夾,起身走到茶几前。
「沒辦法,不滿兩千五他們不肯外送,可是我又突然很想吃他們家的東西,所以就只好……」他聳聳肩,後面的解釋就省了。
她張著嘴,啞口無言,這理由怎麼聽都很牽強。
五秒後,她的腦袋裡有了基本的結論--這傢伙如果不是在炫富,那就是對她有不良企圖。
「我就直說了吧,你到底是在炫耀你薪水很高,還是你其實是想追我?」
他聽了不由得大笑出聲,沒想到她還是跟以前一樣,直率到不行。
「幹嘛?你當我在說笑嗎?我是很認真的在問你。」
他漸漸收斂了笑容,同樣直言不諱,「我不否認對你有興趣,但是這一餐純粹只是吃飯而已,你不用擔心我會對你做什麼。」
她瞇起眼,質疑地瞅著他。
他露出苦笑。「別那種眼神好嗎?我是說真的。」他坐了下來,逐一從袋裡子取出免洗餐具,為她準備了一份,抬頭問道:「你到底打算在那裡站多久?別怪我沒告訴你,這家店的小菜很好吃,想吃還訂不到位呢。」
聞言,她有些不甘願地走到他的對面坐下,冷哼了聲,「聽你在講,要是連位子都訂不到,哪輪得到外送啊?
他低頭替她夾了些菜。「因為我是那家店的VIP.」
黃詩昀無言,這傢伙一定是在炫富。
「你吃生魚片嗎?」他只是客套詢問,其實他早就瞭解她吃什麼,不吃什麼,愛吃什麼,她的每一項喜好他都不曾遺忘。
「吃。」她接過他遞來的小盤子,抱怨道:「為什麼不先讓我吃烤魚?烤魚當然就是要趁熱吃啊。」
「是是是,那就先吃烤魚。」他笑出聲,轉而把整尾烤得香脆的香魚遞到她面前。
她舉筷嘗了一口,「嗯,好吃,這個好好吃,天哪,怎麼會這麼好吃!」她含著筷子,露出就要感動落淚的誇張模樣。
那樣子讓他胸口一緊,差點就要湊上去吻她,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壓下自己的慾望。
「我就說吧。」他嘴角微微揚起,又將幾樣小菜遞到她面前,「多吃點,東西很多。」
黃詩昀忙著享受美食,沒發現他並不如自己所說有多想吃這家店的料理,因為他幾乎都在忙著餵食她。
「嘖,我在這裡吃太飽的話,待會兒去FRIDADS要幹嘛?發呆呀。」她道。
陳佑祺一聽,怔忡了下,原來她和男友是約在FRIDADS啊……
他低下頭,靜了幾秒,故作不以為意地道:「那就坦白告訴他,你已經吃飽了,下次要約你吃飯請守時。」
黃詩昀頓住,咀嚼的動作僵止,忍不住要為自己的情人辨解,「他又不是故意退到,幹嘛這樣刁難他。」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也許她那直率的性格沒變,可辛辣的作風卻收斂了。他記得她是一個守時的人,所以她非常厭惡別人遲到,凡是與她約會晚到的無一不被她臭罵。
可如今她卻挺身扞衛一個再三放她鴿子的情人,她到底有多愛他?
思及此,他的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住,嫉妒之火燒痛了他的皮膚。
「一個好的男朋友不會讓你等這麼久。」他的眸色漸沉。
「他很好,只是工作比較忙。」她扁起嘴,露出不悅的神色。
「你真的認為他可以拿工作當借口?」他似笑非笑地說:「而且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放你鴿子?」
「我只是--」話說到一半,黃詩昀突然意識到什麼,「等等,你怎麼會知道他常常放我鴿子?」
「我就是知道。」
「你監視我?」
「這種事情不需要監視吧。」
「還是你偷偷打聽我的事?」她把筷子放了下來,只差沒揪著他的領口嚴刑拷問。
他抹抹臉,這該從何說起?
偶爾他會在下班時看見她在公司門口等人,不論是颳風下雨還是寒流來襲都守在騎樓下,可最後總見她認命去搭公交車,坦白說,他真的很想把那個男人拖出來毒打一頓。
「你老實告訴我,」他決定轉開話題,奪回談話的主導權,「你和他相約十次,他出現的次數是幾次?」
她靜了靜,「……五,六次吧。」
他看穿了她的心虛。「那就是只有兩、三次。」
「吼,你真的很其名其妙欸!」她惱羞成怒,「就算他十次有十一次放我鴿子,那也是我的事吧?哪輪得到你--」
突然一聲手機鈴響,打斷了兩人煙硝味漸濃的對話。
黃詩昀拿出移動電話一看,見是吳登豪,她挑挑眉,對他露出勝利的笑容,哼道:「你看,是他來了,你欠我一份Lawrys.」
「好說。」陳佑祺輕牽唇角,不動聲色。
「喂?登豪,你在樓下了嗎?」她接起電話,口吻是那麼地幸福甜蜜。
聽在陳佑祺耳裡,蝕骨椎心。
「……欸?為什麼?」
她起身往外走,就快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口氣驟變,引起了陳佑祺的注意。
她又靜靜地聽了一會兒。「嗯,好吧。」她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抬起,「也只能這樣了……嗯……好,沒關係,好……晚安。」
兩分鐘後,她切斷訊號,背對著陳佑祺,沒有勇氣轉過身去,直到重新整頓好自己的情緒後,她振作精神,揚起不以為意的笑容,旋身又走向沙發。
「他說,訂位被取消了。」她坐了下來,拾起餐筷,「你不介意我留下來吃到飽吧?」
他搖頭。
於是她默默捧起盤子,大口吞了一個鮪魚握壽司,山葵嗆得她眼眶湧出一層淚。「好吃,這個也好好吃。」
她抬手抹了抹眼眶。
他凝視著她的側臉,想擁她入懷的念頭不停地浮上他的腦海,好半響他才能逼自己將視線自她身上移開。
「好吃就多吃一點,不夠的話我們再去夜市。」
「夜市?你當我是豬喔。」黃詩昀笑出聲,一滴淚卻不小心滾落下來,她趕緊伸手抹去,「快說你沒看見。」
他莞爾,「抱歉,我沒辦法說謊。」
「少來,你這樣還算是律師嗎?」
「下了班之後就不是。」他拿出手帕,遞給她。
她拒絕了。「不需要,我沒打算要大哭特哭。」她不是那種女人。
聞言,他頓了幾秒,又將手帕收回口襲裡。
「那就多吃一點吧。」他也跟著拿起吮筷,「吃胖了,我們再一起去健身中心操練一個月。」
這建議讓她大笑出聲,噴出飯粒。
深夜十一點,陳佑祺踏進家口,卻看見自家二哥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喲,你下班了。」陳士勳拿著遙控器向他打聲招呼。
他錯愕且困惑地問:「怪了,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傢伙和二嫂才剛蜜月回來沒多久,這時候他出現在家裡好像不是什麼好現象。
「我家今天開始裝潢,會回來住一陣子,你忘了?」
「啊,對吼,我還真忘了。」他拍了下額頭,彎身脫鞋子,「那二嫂呢?她還沒下班?」
「她值班到晚上十二點。」
「你不去接她?」
「要啊,時間又還沒到,我早去也只是礙手礙腳。」
陳佑祺笑了笑,沒再說什麼。
他家的結構有點複雜,所以他鮮少在外面提起自己的家人。
他的父母都是名律師,在商業金融圈特別活躍,出過書、教過課,甚至上過節目,已經算是半個公眾人物。
二哥是檢察官,理論上和律師經常會有對立的時候,大哥在這樣的家庭裡則顯得突兀,因為他不是法界人士,而是位急診室醫師。
至於二嫂,好巧不巧是大哥醫院的同事,大嫂的身份就更奇特了,是個相當有名的女演員,不過最近因為懷孕的關係,聽說演藝工作已經完全停擺,想當初他倆要結婚的時候,還鬧得風風雨雨呢……
「你最近工作怎麼樣了?」
陳士勳的聲音傳來,打散了他的雜思。
「嗯?什麼怎麼樣?」他回神,換上室內拖鞋走到陳士勳身旁,整個人倒進沙發裡。
「瞧你累得跟狗差不多。」陳士勳笑了出來,道:「幹嘛?是很難搞嗎?」
「還好。」他揉揉眼睛,然後眨了眨,「只是事情很繁瑣,老董在找我進去之前一口氣砍掉三個法務,所以我現在是一個人當三個人操。」
「這麼狠?」
「唉,算了,就當作是替爸作人情吧……」
當初從德國回來,他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事務所裡擔任刑事辨護律師,可後來發現這樣子和二哥難免產生強烈的立場衝突,於是他斷然捨棄自己所擅長的領域,打算隨便找個無關的崗位待著。
就是在那個時候,父親硬是把他塞給某一位老朋友。
不過若不是這個機會,恐怕他這輩子也沒機會再見到黃詩昀了,所以就算錢少、事多,離家遠,他還是願意繼續幹下去。
陳士勳靜靜睇著弟弟的側臉,直覺他有心事。「你幹嘛?心情不好?」
陳佑祺抬眼睞了他一眼,反問:「我有嗎?」
「有。」陳士勳眉一挑,粗略猜測,「工作還是女人?工作我可以幫你,女人的話就……」他故意讓話尾淡去。
陳佑祺低頭,露出苦笑。就承認吧。
「是女人。」
聽了,陳士勳擺出一副「我就知道」的嘴臉,進而往下追問,「哪一個?是媽說的那一個嗎?」
「啊?」陳佑祺皺起眉頭,一臉莫名其妙,「媽說的哪一個?」
「她沒告訴你?」
「你到底在說什麼呀?講清楚點行不行?」
「就拚命打電話來騷擾的那個啊。」
陳佑祺一愣,這可就不太好笑了。
「她有打來?什麼時候?」他撐起身,整個人瞬間清醒。
「嗯……我想想……」陳士勳歪著頭,皺眉回憶了幾秒,「應該是上星期吧?我回來吃飯的時候媽正好接到一通。」
「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以為你知道。」
陳佑祺闔了闔眼,抬手揉著眉心,忍不住歎氣,「我不知道,媽都不會跟我說這種事。」
袁雅萍,那個女人的名字。
他們是去年在機場認識的,女方主動前來搭訕,並向他要了電話,事後見了兩,三次面,她提出正式交往,他則是一如往常,秉持著「不試試看就不見分曉」的理念,點頭答應。
只是一個月過去了,他的熱情仍然未被點燃,他對她沒有愛,沒有慾望,於是提出了分手。
豈料那居然是惡夢的開端。
他開始會在半夜接到哭泣的電話,或是問不出聲,這狀況持續了很久,他不堪其擾,乾脆換了手機號碼,以為這樣就結束了,但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原來對方早就查出他家的室內電話,毫不客氣地騷擾他的家人……
「喂,說真的,你都不怕被潑硫酸嗎?」陳士勳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
「啥?」他不解。
「玩女人啊,照你這種玩法,早晚被人放火燒。」
「……我沒有玩女人。」陳佑祺抹了抹臉,深呼吸了一口氣,無奈道:「她們說想跟我交往,我點頭,表示願意交往看看,這樣算是玩女人?」
「算!」陳士勳一口咬定,「如果你把人家吃了,就算是玩。」
「我沒有,好嗎?」
陳佑祺別過頭去,覺得好累,直想結束這個話題,「有些人我甚至連手都沒有牽過,怎麼能算是玩?」
陳士勳皺起眉頭,實在不懂這弟弟的腦袋在想啥,「你真是莫名其妙,如果連手都不想牽,那你幹嘛跟她在一起?」
陳佑祺想了想,這個問題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那些女人無法激起他心中的一絲漣漪,但他總會想起當初他對黃詩昀也是一點感覺也沒有,豈料最後竟會那麼愛她,這讓他相信如果照著相同的模式,總有一天他會找到第二個黃詩昀。
然而在經歷了二、三十個女人之後,他近乎絕望地發現,或許自己只是在亂槍打鳥罷了。
他只是在尋覓一個在記憶裡漸漸模糊的身影,一個漸漸被他遺忘的聲音,一個曾經讓他覺得溫暖的柔軟懷抱……
他只是一直在尋覓那個獨一無二的黃詩昀。
見他久久不語,陳士勳忍不住歎了口氣,道:「你不想說也沒關係,我只是想提醒你,這個世界上瘋狂的人很多,你自己要小心處理,你知不知道我們署裡有多少件情殺案?」
陳佑祺苦笑,他當然明白二哥的憂心。
「我知道,我自己會注意。」
「嘖,你知道就好。」陳士勳站了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披上,「我要去接你二嫂了,要不要替你買什麼宵夜?」
「不用。」
「真的不要?我請客喔。」
「……你很囉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