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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淚》第77章
☆、復活的軍團

  明月當空,卻忽而飄來一抹流雲,月色漸暗,直至夜色漆黑。

  一抹豔紅的顏色悠悠自黃河畔深山老林中現身,女人雲鬢散在風中,腳底虛虛懸浮在半空之中,掠過之處,山野活物具是受驚,邊發出淒厲的叫聲邊尋地方躲藏身形。

  龍且盤腿坐著,身形筆直,一副貴族將領的派頭,不過實際上卻是借著燭光皺著眉頭扒手指。

  一會之後,龍且徹底沒轍了:“怎麼算這懷王撥來的軍糧都不夠。”

  範增覷著兩條縫隙似的眼睛在旁邊對著帳冊,看上去又老了不少,不知道是因為項梁的死還是因為本來年紀就大了,老人,總是難過年。

  範增摸著鬍子抬頭對上龍且的視線,也是苦笑一下。

  如今自己年歲大了,精力有限,竟是要拖著這武將來幫忙算帳了。

  “幸好項聲是個管用的。”範增想著往側方看項聲,後者投給他一個“不要看我,我也變不出軍糧”的表情,把範增一下噎的夠嗆。

  這裡八萬大軍等著吃飯,耗在濮陽不動,每天都是一大筆開支,這麼下去,頓頓喝粥都等不到宋義下令發兵。

  一會兒之後,龍且直接把筆往案幾上一摔,範增朝他瞪眼:“莫要糟蹋東西!物資緊缺!”

  龍且尷尬,摸摸鼻子,灰溜溜的去找虞子期想辦法,不知道這軍糧一事還有無再湊湊的法子,他天天喝粥都要兩眼一黑了。況且手下的兵也是怨聲載道。

  濮陽城外軍隊駐守嚴密,夜間更有小隊交叉巡邏,唯恐在這和秦軍對峙的檔口兒混進來什麼奸細,那可就麻煩了。

  一個巡邏兵懶腰伸到一半,突然打住,連忙抬手揉眼睛。

  旁邊同伴嘲笑:“王二你做啥喲?莫非是看見不乾淨的東西了?怎麼這麼個表情?”

  王二表情僵硬,臉上露出一副活見鬼了的神情:“哎,剛才你沒看見”

  同伴莫名其妙:“看見什麼”

  王二道:“一個女人!”

  同伴嘲笑:“想女人想瘋了吧你!”

  王二辯解:“不是,是真的看見一個女人,紅衣裳的!”

  同伴卻已經往前走去,並不搭理王二,頭也不回道:“快跟上!要是出了紕漏,當心跟那天校場上那偷襲了長安侯的人一樣,被砍了腦袋!”

  王二只得趕緊跟上,但仍舊忍不住回頭頻頻看向城牆下那處,剛才他當真是看見一個紅衣裳的女人緩緩走過來,不過就轉眼功夫,女人便沒了身影。四面都是巡邏士兵,再就是鐵水澆縫的城牆,難不成那女人就穿牆而過了?

  王二想到這,自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道可別是遇見鬼了!

  熔爐之中火光顯現出明媚的橘色,鐵水“咕嘟咕嘟”的泛著泡,工坊之內悶熱難當,虞子期汗水濕透了薄棉衣,在一堆工兵中間檢查製造出來的武器,順便就鑄造工藝上再指點一二。

  龍且一進去就忍不住扒衣裳,心道這裡熱的和火爐一般。

  龍且隨意望望,看見地面上堆著的武器便笑道:“這般一模一樣的尺寸做什麼,難造唄”

  虞子期身上衣袍蹭的髒兮兮的,正要答話,身邊卻一人踱步過來,正是項羽。

  項羽低頭檢查兵器:“統一式樣尺寸,方便以後修整和更換……”

  龍且“哦”了一聲:“聽上去像是我那小舅子的計策。”

  項羽沉默的一點頭,隨即想到自己好久都沒見著昭昭了。家書寄過去,回復的都是計策。

  項羽抿著嘴唇,不滿的想:“那小混蛋沒半點想爺的意思!”

  龍且把玩一把長矛,對虞子期道:“想和你商量來著,兵器這頭先停停成不,糧餉不夠,宋義那廝還不知道何時才會打仗去,咱們先填飽肚子再說”

  虞子期還未回答,又被項羽搶了個先:“快了,不會等太久,一旦到了漳水南岸便好辦了。”

  項羽又忍不住想虞楚昭,這小子當真狡猾的很,定然是認為現在運來糧餉也還要運過黃河去,到時候加上運糧部隊,未免隊伍太長不好把控,於是直接將軍糧運往漳水去。唯一不好的,估計就是眼下他們一眾人得天天喝粥了。

  虞子期眉頭微微一蹙,龍且面上狐疑之色一閃,便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什麼都不問。

  宋義一直再此徘徊,不進軍也不退兵,要想打仗,不知道還要等多久,這幾乎已經是八萬大軍的共識,項羽又緣何能說出“快了”這個詞呢?

  按照宋義的說法,便是要按兵不動等著章邯耐不住性子率先一步攻來,屆時楚軍不用犯險在交戰中渡河,劣勢立馬轉到章邯一方。畢竟百萬之數的軍隊是秦軍的巨大優勢,而一旦選擇渡河,那就不可能採用軍團作戰莫事一同圍攻。

  但是以項羽為首的將領卻對此嗤之以鼻。東阿一戰之時,章邯秦軍曾一度退守濮陽,並且再此憑地勢,修築大堤屯水高處,一旦項梁當真上當入城,便是當年七國時候大樑的結局。

  如今換做楚軍占此處,章邯除非是傻了才會渡河過來。

  項羽眉頭稍稍蹙起來,還有一點他仍舊是想不清楚,那就是為何章邯會在對岸駐軍,卻毫無動作?

  按照秦習慣性的戰術,那只有在兵力不佔優勢的情況下才會這般先按兵不動,示敵以弱,隨後圍城打援,逐步吃掉對手兵力,最後以逸待勞,一舉決戰。

  但是現在,章邯兵力十數倍的優於楚軍,卻按兵不動,有是為何難道真像虞楚昭推測的,這只是表像,實際上背後還有小動作

  換虞楚昭的話,那就是,秦軍意圖不在楚軍這方,而在和齊聯軍的趙地,而那裡,必然有什麼東西在吸引著他們。

  此時,黃河對岸,英布纏著額角青筋直跳的章邯往黃河邊上去散步,本想就著機會好好來趟野戰,偏生章邯這沒情趣的,一路不管自己明示暗示的,目光就一直盯著河對岸的濮陽的方向望。

  “都撤出來了,還看做什麼?不如和爺做點舒服的事情”

  章邯往英布方向瞄過去一眼,眼梢高高吊起來,薄唇開合,冷淡的吐出一個字:“滾!”

  英布頓時萎靡不振了,跟在章邯身後蔫蔫兒的。

  濮陽城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爆炸聲。英布驚的一跳,章邯看見英布罕見的反應哈哈大笑起來。

  濮陽城內不知為何燃起煙花,猶是絢麗。

  項羽幾人走出工坊,仰起頭往夜空中看一眼,具是皺眉。

  日前宋義修書一封,請齊國派來使共商滅秦一事名義上是想組成聯軍,實際上不過謀取私利,推自己的兒子宋文為使節。

  一來齊國遠離中原地區,如此戰爭時刻,只要不是自己湊上去,便是安全的,二來,也好在楚懷王政權之中再占上一席之地,畢竟若是想要和齊國交好,難免就要仰仗宋家。於是如今這般討好便是必不可少了。

  工坊內跟出來的士卒也壓抑著憤恨的情緒。

  虞子期回頭望一眼自己的下屬,各個衣衫襤褸,已經是幾天沒有一頓飽飯,宋義身為上將軍,不與眾將士同甘共苦也就罷了,此時竟然是宴請齊國使節團在濮陽城中飲酒作樂……

  項羽冷漠的臉上看不出多餘的情緒。閃爍的煙花落盡,一點餘暉在他黝黑的眼中閃過一道鋒利的光亮。

  虞楚昭回信中的幾個字再次在項羽心間劃過——懷王密令,殺宋義。

  項羽側過臉,抬手一招龍且和虞子期,隨即轉身大步朝自己的軍帳走去。

  龍且和虞子期對視一眼,旋即跟上,知道項羽這是有事情要交代了。

  呂雉悠悠的看著帳冊,楚懷王撥來的糧餉雖說不算多,但是養活這支軍隊倒是綽綽有餘的。劉季麾下兵力本就少於項羽部隊,況且楚懷王明顯也是將糧餉多分了劉季部隊兩成,如此一來,項羽東線恐怕艱難。

  不過呂雉是斷不會擔憂這個的,她不過就是呂家的一枚棋子,賭著這江山日後落在哪個姓氏上罷了。

  呂雉眼角餘光之中只見那把紅色的油紙傘上光亮一閃,一絲笑容爬上呂雉柔美的臉頰。果然那曹氏是個癡情的女人,縱容是死了,也要為了劉季未來的江山打算,又或者是為了那幼子劉肥日後的江山基業?

  “如此一來,秦軍便能得知項羽軍內情況,儘早做出部署了……”呂雉再次垂頭核對軍中糧餉帳目。

  一陣風吹起帳簾,章邯警惕翻身起來,“擦”的一下點上油燈,狐疑的往門口望去,卻是空無一人。

  章邯又盯著門口望一會兒,也再不見動靜,當即自嘲一笑,自己果然是過於小心謹慎了。章邯正欲重新躺下,眼角餘光之中卻看見門內地上放著一封信函。

  章邯臉色狐疑,趕緊從榻上悄無聲息的起來,單手握住斜靠在榻上的長劍,猛的一挑門簾。

  外頭長夜漫漫,只有秋風掃落葉的“颯颯”之聲,並無半點人影。

  章邯皺眉,俯身將信函撿起拆開,只見上頭狗爬似的一行字:“懷王密令,斬宋義。”

  章邯心頭一跳,將紙翻過來一看,背後字跡倒是相當漂亮,大開大合的路子,氣勢磅礴。

  章邯細細一看,上頭寫的具是楚軍眼下如何,缺少糧草,另外半篇具是宋義如何,將士怨氣猶甚一類的話。

  章邯腦筋一轉,便明白過來,那狗爪子寫的字跡定然是對前面文書的回復,也就是說,宋義那廝的命不長了。

  章邯當機立斷,一腳將榻上睡得打呼磨牙的英布踹起來:“即刻領兵布放,派王離先一步上巨鹿,務必找到那件東西!”

  驪山腳下,一眼珠血紅披頭散髮的悍將由東北面緩緩走來。

  他的動作先是僵硬而緩慢的,接著,他的步伐變得愈來愈靈活,全身不斷發出“嘎巴嘎巴”的響聲,似乎是每個關節都不斷舒展開來。

  隨著他的步伐,驪山地宮之中不斷響起轟鳴之聲,似悶雷聲自地底響起一般。隨後這聲音越發急促,如同戰鼓雷響,洞徹天地。

  悍將倒拖著兵戈,眼神逐漸清明,他的每一記步伐都踏在大地起伏的胸膛上。血液的溫度逐漸溫熱他冰冷已久的身軀,一腔熱血似乎就要噴薄而出。

  咸陽,望夷宮。

  胡亥正在一獻上來的美人身上戰的正酣,突然之間地動山搖宮室為之狠狠一震!

  胡亥當即就軟了,顧不得穿上衣裳,單手推開纏上來的美人就要往外跑。

  就在這時,寢宮的門卻被從外大力踹開,進來的少年郎眉清目秀,臉色蒼白但仍舊帶著一抹殺意。

  胡亥大驚:“你,子嬰,你怎麼在這!?”

  子嬰不動,定定的望著胡亥。

  胡亥眼皮子直跳,當即道:“你!這!”隨即反應過來:“來人!快來人!”

  子嬰看跳樑小丑一般的胡亥,半晌歎氣開口:“小叔,趙高那奸臣已死,從今往後,你,不再是秦王!”

  悍將終於攀上驪山之巔,手中破天戟橫揮,自胸膛之中發出一聲巨大的咆哮。

  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驪山之下地宮赫然坍塌,百萬陶俑自地下掙扎著爬出來,身上“簌簌”的往下掉落粉塵,一個個將士的身軀掙脫陶俑的束縛,重新化作人形,只是和山巔的悍將一樣,均有一雙血紅色的眼珠。

  虞楚昭“喝”的大叫一聲,從夢中驚醒,七手八腳往床榻下爬,摸索著找隔夜的涼水喝,想要鎮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臟。

  埋在地下的軍團復活,虞楚昭一時之間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在做夢。還有那驪山之巔的悍將又是何人?

  一陣秋風刮過,軍帳的門簾被掀起一條縫隙,虞楚昭抬頭,只見外面晨曦初露。

  宋義喝的半醉半醒,借著一絲晨光尋回軍帳之中,一邊在心中抱怨要睡在這鬼地方。

  一挑門簾,宋義目瞪口呆,只見自己床榻上坐著一被五花大綁的人,此時正被堵著嘴發出“嗚嗚”的聲音。

  最關鍵的是,那人竟然和宋義有張一模一樣的臉!

  宋義來不及發出驚呼,便被後方藏著的虞子期和龍且制住,當即嘴裡被塞進了不知之前擦過什麼的破布。

  項羽屈膝坐在案幾旁邊,慢悠悠放下手上酒杯,望著宋義的眼中閃過一絲嘲笑:“放心,你,侯爺留著還有用。”

  李信雙手環著,從屏風後面繞出來,抬手扯扯榻上被五花大綁的人的臉皮:“差不多粘牢了,不仔細查看看不出什麼。”

  項羽微微頷首,隨即動作快到只留一抹殘影,萬鬼朝皇已經還鞘。

  那被五花大綁的人嘴裡還在“唔唔”著,接著便已經人頭落地。

  血頓時噴濺出來,灑得宋義一頭一臉。老頭精神受不住刺激,當場兩眼一翻,昏死過去。

  朝陽升起,軍帳之外晨練的將士陸續起身。

  項羽嘴角一勾,抬腳將人頭踹飛出去。

  外頭頓時寂靜一片,緊接著便是沸水一般喧嘩起來。

  項羽懶洋洋的起身:“張良派來的探子也算解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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