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馬威
龍且冒著大雨一人單騎夜行百里,終於在黎明時分沖進濮陽城內項羽軍營。
天氣漸冷,並大雨不停,濕寒的天氣幾乎是要了將士們的老命。
龍且呼出一口白霧,雨水打在身上惹得他一個激靈。
龍且至營地外,朗聲:“項羽!”
龍且只聽見自己的聲音不斷在曠野中回蕩開去,莫說項羽了,就連守門的小兵也沒有一個。軍營之內空空蕩蕩,小貓都不見一隻,只有營帳內隔夜的炭火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龍且心頭一跳,不知發生了何事,趕緊策馬進了軍營之內,帥帳之前並無近衛把手,龍且心道古怪,正欲去尋。
這檔口兒,就聽見帥帳臨近的軍帳內傳出小聲的商議聲。
龍且眉頭微蹙,翻身下馬,躡手躡腳往那處走去。
“齊國才保險些,畢竟是遠離中原,況且又一向持觀望的態度……”
一個少年有些優柔寡斷的聲音道:“父親……”
“無妨,你只要和那田榮搞好關係就行。”
龍且手指掏掏耳朵,聽的沒頭沒尾的不明就裡,只覺得是要告訴項羽一聲,便起身打算找人。
“好!”
營地後方突然傳來大聲的喝彩聲。聞聲,竟是有數萬之眾。
龍且扭頭望過去,隨即一躍上馬,朝軍營後方奔去。
野地之中隨意的拼湊出一個臨時校場用於行軍途中練兵之用。不過此時卻是不見軍佇列陣操演,不過也並非空空蕩蕩。
龍且眨眨眼睛擠出浸入眼眶中的雨水,眯著因徹夜未眠而通紅的眼睛往人牆之內看去,不過還是什麼都沒看見。
龍且單手刮過下巴上鐵青的胡渣,心道這是:“搞什麼鬼?”
大雨瓢潑,校場內卻是人山人海,原來那滿營地的將士都擠到這裡來了。
龍且騎在高頭大馬之上,被擋在最外圈,什麼都看不見,滿臉問號,大聲道:“這是做什麼?”
一眾認識龍且的將士擠在中間段,也只是匆匆掃過一眼,便扭頭重新望往內圈看,隨即又爆發出響亮的喝彩。
龍且只好再次下馬,從人群的縫隙中往內擠,這回可是順利。
校場中間被自發的讓出一塊直徑十米左右的空地,項羽一人連挑呂臣手下數十武將,手上只是一杆齊眉短棍,圍攻將士卻都是操著明晃晃的兵戈。
龍且“嘖”了一聲,面上無半分憂色,自己還搖搖頭。
果然,項羽不過行過三招,短棍所觸之人均是被掃出地面上的圓圈之外。
項羽赤著精壯的上身,雨水隨著他收勢在半空中一滯,須臾才接著落下。項羽負手一收短棍,淩亂的頭髮擋住半張臉,微微垂著頭,整個人看上去有種說不出的淩厲。
項羽隨即抬手一拋,短棍精准的落回兵器架上,發出“啪嗒”一聲,接著便是數萬將士高聲喝彩。
龍且嘴角一彎,聯繫之前聽見過的排山倒海的喝彩聲,不難猜出項羽估計是已經連勝三場了。
呂臣周圍一圈排的上名號的將士具是鼻青臉腫,此時一行人寂靜無聲,
周圍又有呂臣手下的將士滿臉怒色,操起□□就一股腦的往內沖去,顯然是失去理智打算偷襲。
龍且撓撓頭,“嘿嘿”一笑,抬手搭在眼睛上面,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果然,一息不到的時間,就聽見幾聲重物落地的聲音,伴隨著慘叫。
項羽站著巋然不動,面上也看不出任何不悅之色,只是環視一周圍觀的將士,立時底下噤聲,無人再發出聲音。
項羽::“與本侯對戰的將士均有賞。”
人群再度響起一片“嘻嘻索索”的議論聲,眾人顯然是沒想到和長安侯對戰還能有這等好處。
龍且又往呂臣方向看一眼,算是搞清楚狀況了。
不過就是項羽領兵掛帥,呂臣本來戍守彭城的私軍卻被併入了項羽麾下,不服氣的將士自然眾多。
若是長期放著不管,必然造成軍心離散,不如今日尋個藉口,好好整頓一下相關人員罷了。
呂臣此時面色不好,也是明白項羽這好端端的提及比武一事意欲何為。
項羽漠然望著面色鐵青的呂臣:“自家弟兄切磋一番談不上輸贏……”
呂臣臉色稍緩,卻又聽得項羽話鋒一轉:“不過,偷襲之事本就不光明正大,何況是對自己人所為!”
呂臣心頭一空,知道後手這才來,怕是不會好說話。
呂臣猶豫的往前一步,道:“長安侯……”
項羽卻一擺手止住呂臣的話:“偷襲將領、心懷怨恨,軍令當斬!”
呂臣:“長安侯!”
只見項羽話音剛落,立馬由圍觀將士中間沖出項羽親兵,幾下壓制住之前偷襲未果、反而被項羽所傷之人。
呂臣意識到事情不對頭了。
項羽手下的人行動迅速,且沖上來的角度都是便於快速控制全場的角度,顯然這是有備而來!
龍且嘴角一挑,覺得這種恩威並施以降服不臣的手腕,八成是虞楚昭那小子的辦法,陰的很。
項羽往呂臣耳邊一湊,輕聲道:“莫要輕信人言。”
呂臣一愣,沒想到項羽竟然是知道宋義來找過自己,當下冷汗從額角上滑下來。
項羽轉身狠戾的一揮手:“斬!”
呂臣頓時大叫。
二十來顆的人頭帶著血花瞬間落地,滾在一片泥濘之中,猶是一臉不可思議的神情。
校場之萬餘人再無喧囂,寂靜一片,顯然是震懾于項羽威嚴。
項羽眯著眼睛,漠然沖面色鐵青的呂臣一點頭,沒有嘲諷也不見傲慢之態,只是冰冷道:“管好你手下的兵。”
呂臣緩緩閉上通紅的眼睛,最終雙膝下跪:“謹遵長安侯命。”
今日一見,項羽武力值簡直到了不可思議的巔峰,若是在他軍中仍舊想和他作對,那便是自尋死路。呂臣此時下跪,也算是在表忠心,只可惜他那糊塗的父親呂青,還想著和武安侯、楚懷王兩頭落好的美夢……
項羽眯著眼睛望向軍營方向,嘴角一扯,臉上出現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
龍且心道那軍營之中偷偷商議之人怕是要倒楣了。
龍且對項羽這表情甚是熟悉,項羽的表情中帶著殺意,只是不知針對的是誰。
十月末,秋高氣爽。接連月余的大雨終於暫時停歇,但寒意也接踵而至,幸而日光明媚,讓地面泛上一層暖意。
鐘離昧渾身熱汗,古銅色的胸膛在短卦赤著,上頭一層濕漉漉的汗水,顯然是之前忙活了不少時候。
甘羅在鐘離昧一旁蹲著,攤著舌頭散熱:“虞楚昭說要找你呢。”
鐘離昧忍不住翻白眼:“叫他自己來找爺!”
甘羅兩眼往上一翻:“你有膽子當面和他說……”
鐘離昧仰著頭想了一下這話傳到虞楚昭耳朵裡之後會發生的事情……八成會讓自己繼續和桓楚管這亂七八糟後勤漕運?
鐘離昧渾身一哆嗦:“算了……還是爺去找他吧。”
鐘離昧沖進虞楚昭的軍帳內,斜眼看自從他和桓楚趕來之後就萬事不管的虞楚昭“糧收完了,正在軍營後的地上曬著,眼下徵兵,桓楚那頭也差不多了,估摸著也有萬人,現在如何”
虞楚昭忙著啃一顆金桔,面前還散了不少,上頭還帶著些葉子。
鐘離昧一看就知道八成是虞楚昭自己上山摘的果子,當即心下狂笑,這個小軍師看樣子還是沒常識,今年雨水不少,這果子……
果然,虞楚昭一口下去,被酸的臉一皺,“呸”了兩聲,喝了一大口水才堪堪壓下去,結果抬眼就看見鐘離昧看笑話的表情,忍不住戲弄道:“快入冬了,帶上新兵去山裡打獵,回頭風乾了充糧餉去。”
鐘離昧臉色一沉,叫他上陣殺敵是絕對沒有怨言,但是竟然叫他帶一班新兵蛋子,還是去圍獵……
虞楚昭嘴角往上一勾,挑著眼梢往鐘離昧身上一掃,當即聲音一變:“鐘離大哥……”
鐘離昧兩腿一軟,差點給虞楚昭跪下,腹誹這個記仇還小心眼的,一邊趕緊道:“這就去,這就去!”
鐘離昧心道這虞楚昭要是出點什麼么蛾子,項羽那頭知道了百分百要扒了他的皮!
虞楚昭得意洋洋,齜牙一笑,翻身爬起來溜溜達達往外走,尋羅甘去看搜刮來的糧餉。
陳留之外百里部哨,嚴加防備,上頭未豎大楚的旗幟,卻是單單一個“項”字。
城門緊閉,只留著左側一個角門開著以供進出只用,也有士兵把守。
張良眯著眼睛遙望了半晌,一番推演陳留內佈防如何、暗哨幾何,最後只得咬牙掉轉馬頭對韓廣:“此處已經被項羽的兵馬占了!”
韓廣是個沒什麼主意的人,向來是聽張良的,不過這時候也要顧及一下武安侯,於是諾諾的朝劉季看一眼,只見劉季無奈的歎息一聲。
劉季是可惜要地被人捷足先登,恐怕自己日後艱難了。
張良卻是心中起火,不知那項羽是如何行軍的,竟然能先一步占下了這戰略要地!更可恨的是,此處臨近韓地,幾乎是卡在了滎陽的脖頸上!
呂雉在馬車內將張良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一雙水汪汪的眼睛中閃過一絲冷凝,隨即便再次笑開。
反正這呂家只要跟著榮華富貴便可,不用管這場戰爭到底是誰輸誰贏。
虞楚昭被陽光曬的暖洋洋的,負著手帶著小跟班甘羅一道往軍營後面走。
軍營後方曠野,放眼望去,滿是高高摞起的糧垛,虞楚昭歡呼一聲就往前撲,一下紮進糧草垛上。
桓楚忙的滿頭是汗,這會兒是一點也沒有武將的模樣,倒是被曬的像個短工。
桓楚咳嗽兩聲,虞楚昭卻眯著眼睛望天,沒有搭理他的意思。
桓楚面色冰冷,實在看不慣這個小混蛋的模樣,心中直道這根本就是個妖孽!
桓楚近日來簡直一個頭兩個大,他來到陳留負責後勤補給,虞楚昭卻根本就不管楚軍如何動向,直接下令把糧草運往漳水以南區域。
羅甘往上一蹦,湊在虞楚昭身邊躺著,用手肘推推虞楚昭,示意他桓楚明顯是有話要說。
虞楚昭翻個身垂下腦袋,睜著一隻眼睛怪裡怪氣的看桓楚:“喲!這地圖都帶上啦!做什麼來?”
桓楚面色鐵青:“為何往漳水南部送軍糧?長安侯部隊可是在濮陽已經停留近半月有餘,不見北上渡河之態!”
虞楚昭也不被桓楚責問的語氣惹惱,嘴角勾著,笑眯眯的伸長脖子去瞧桓楚手上的地圖:“河濟平原自然要好過蒙沂山地,職業軍軍團作戰,平原衝鋒顯然比打遊擊容易的多。”
虞楚昭食指伸著,虛虛將東線齊國內的山地一抹,隨即單指往北一點:“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往北趙地漳水以南運去就是了。”
桓楚懷疑的眯著眼睛抬頭看虞楚昭,雖然這小子說的具是兵法戰略,但是怎麼都有種太過未卜先知的感覺?況且秦軍和項羽所率的楚軍如今隔著黃河對峙,不見雙方動態,一旦將軍糧運往漳水南……
桓楚:“秦軍若是北撤,那不是軍糧都給那章邯做了補給?”
虞楚昭笑:“不會不會,等咱們這處的糧食運到了,章邯早就已經入了趙地了,那會兒,正好給咱們的人做補給。”
鐘離昧從桓楚身後的糧垛後頭轉出來,顯然聽了不少時候:“你怎麼知道?縱使長安侯要北上進軍,宋義那老狐狸也不會首肯。”
桓楚接道:“但偏生那宋義才是上將軍,軍隊動向如何越過他執行?”
虞楚昭笑眯眯的抬手往上一指:“答案在這呢!”
幾人抬頭望去,只見天上一隻不起眼的灰鴿子盤旋一圈,緩緩往虞楚昭的方向落下來。
虞楚昭小心翼翼從灰鴿子腿上解下項羽傳回的書信,匆匆看了兩眼,隨即翻身跳下來,一把從桓楚手上奪下幹毛筆,放在嘴巴前面哈氣,隨即將信紙翻過來按在旁邊一塊稍平整的石頭上,撅著屁股在背後寫上回復。
鐘離昧和桓楚湊上去一看,都是忍不住眉頭一跳。
虞楚昭回復:懷王密令,斬宋義。
九原一路至驪山腳下,一道貫穿大地的裂縫在半年時間內逐漸形成。灰袍老者壓低著斗笠緩步登上驪山皇陵之上。
驪山秋景肅殺,凜冽的寒風呼嘯著從老者身畔劃過,卻帶不動他身上衣袍半寸。
老頭嘴角揚起一抹詭異的笑容:“你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