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線無戰事
熊心面對一盞孤燈獨坐帳中,從門外吹進來的風掠過燈芯,映在熊心臉上的燭光晃動跳動兩下,將他冰冷僵硬的臉照出一點溫暖的意味來。
項羽也不開口,一甩濕淋淋的頭髮,雙手抱臂靠在門口站著,看那個剛剛稱王的少年燭光下的臉。
熊心比之初見之時已經明顯長大成熟了不少,完全蛻變成一個年輕的男人,不像虞楚昭仍舊是一副少年紈絝的輕浮模樣。
兩方沉默片刻後,熊心到底年少,耐不住,面色猶豫道:“本王,本王且問你,你當真決定走東線?”
項羽冷冷的望著這個楚王,須臾唇角勾起一抹嘲笑:“爺這選得不是正何你意?”
項羽心中冷嘲,真當他不知道那日大殿之中的暗中部署?
項羽不是虞楚昭,既不知道歷史走向,也不會多花那心思去揣摩那些上不得檯面的政治陰謀,但是項羽武力超群,從他踏入大殿內的一刻起,便知道殿內埋伏著不下百名刀斧手,只怕若是當時一個選不對,便要衝上來。
項羽深邃黝黑的眼眸直視著端坐著的楚懷王。
暴露在項羽目光中的熊心,一時之間只覺得被看得透徹,仿佛項羽早就洞知了一切。
項羽視線咄咄逼人,神色中有毫不掩飾的嘲弄之色。
熊心面色不佳,少年心性一旦被激怒也藏不住事情,當即沉聲道:“你自己知道,那些人可奈何不得你!當年會稽,你一人斬殺兩百余名殷通死士本王這些人恐怕你還放不得眼裡!”
項羽面上嘲弄之色更顯:“做了就是做了,作甚還要解釋?”本是話語一收,卻又想到什麼一般,忍不住開口道:“娘們唧唧的……”難道是和昭昭呆久了連這也學了去?
熊心面露怒容,卻極力壓制住自己的脾氣:“本王今日不是來和大將軍談論這事的……”
項羽靠在軍帳門邊,耳朵微微一動,接話:“塵埃落定之事,又有甚好談論?”
熊心面色一沉:“不過是怕你……免得昭昭傷心。”
項羽腳尖微微一掃,將一塊碎石輕輕踢出去。就聽得外頭十幾米處一聲低低的挨哀叫聲。
熊心一愣,項羽卻看也不看:“宵小之輩……”隨即大馬金刀的往熊心面前一坐,身體前傾,一個壓迫感十足的姿勢讓熊心不禁往後一靠。
項羽眯著眼睛並不在看熊心,只是以修長的手指籠住搖晃的燭火。軍帳之內暗下來,陰影之中,男人深邃的五官和刀刻斧鑿一般硬挺的輪廓顯露出一種血性的陰鬱感。
項羽:“莫把爺想成和你一般的廢物。”
熊心終於被點炸,拍案而起:“你!”
項羽往後一仰:“就憑你也想和爺搶昭昭”
熊心被人一語點破心中所想,急怒之下反倒冷靜下來,冷笑一聲:“既然你自己選了,本王也就正好答應了,東線戰役,你到底年輕,不如叫宋義陪你一併作戰去就是……”
項羽笑,以食指撥弄燭火:“宋義與你而言,不過又是一個想要控制你的人……嘖,借刀殺人,你,夠狠!”
熊心冷笑:“既然如此,那恐怕就要勞煩大將軍了。”
項羽眯起眼睛:“勞煩不敢當,只是日後,若是得罪了大王,還要大王你恕罪了。”
熊心一聽這話,當即冷汗直下,猛的往後退開,不料撞上身後座椅,立時“乒乒乓乓”一陣東西翻到落地的聲響。
項羽漠然道:“大王小心,昭昭不是何時都陪在你身邊的。”
熊心心中大亂,咬牙道:“本王自然知道,不勞將軍費心。”
項羽嘴角一勾:“那就請大王放心,臣,定然不負使命。”
熊心在軍帳門口頓珠腳步,深呼吸平復情緒:“如此,既然劉季封了武安侯,便封大將軍為長安侯,免得叫人說本王虧待了你。”
項羽卻是頭也不回,嗤笑道:“你以為爺圖的是這個”
熊心氣急,冷哼一聲當即便要摔下門簾離開。
卻又聽見項羽在內不急不緩道:“為王者,切記莫焦躁。你且記著,你撐起的不只是楚王的威嚴,楚國的江山,更是天下黎民蒼生!”
熊心一愣,項羽對他所言的竟是這為王之道,當即只覺得面皮發紅,論這些而言,他又有幾點能做到?
熊心猶豫的回頭,不知道是否要對項羽道謝,卻只看見項羽冷漠的背影,熊心內心喟歎,但畢竟還是隔著虞楚昭的一層,最終也只是鬆開門簾,一步踏入漫天秋雨之中。
軍帳之內,項羽嘴角緩緩勾出一個笑容,若非這小子天天惦記著他的昭昭,無疑還是個值得效忠的王。
熊心遷都彭城無疑穩定了軍心;同時將彭城西呂臣部隊和項家軍合併,不僅將散落勢力整合,同時也是將軍隊的直接領導權握在了手中。
熊心雖然年幼,但是在項梁戰死之後的這件事情卻當真做的漂亮,謀略、政治均未有失,確有為人王者的風範。
只是可惜,昭昭是絕對不能讓的。項羽笑容一斂,眉目之間再度出現一抹戾色。
所以他和熊心之間的關係,註定是兩看生厭。
熊心狼狽離去,渾身忍不住打哆嗦——剛才項羽望向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件已經沒有了生命的物體。
宋義見懷王心神不寧的出來,顧不得自己額角上腫起的大包,趕緊上前來給熊心撐傘。畢竟在他的權利還未徹底落實之前,這個有著王室名號的大腿還是要抱牢了的。
宋義面上露出長輩對晚輩的關切之色“大王……”
熊心回神,掩去眼底一絲不明的光亮,轉而對宋義道:“長安侯執意要走東線,東線的戰役恐怕還是要宋令尹多費些心思了。”
宋義本就貪慕權勢,聞此言立馬心花怒放,只想著如此一來,軍權也就握在自己手上了,喜出望外道:“老臣定當盡心盡力!”
熊心不置可否的點點頭,不看宋義,只是望向碭郡的方向,心中盤算著若是叫那沒甚兵力的劉季當了關中王,是否離他徹底收回各路諸侯的兵權能更近一步。
熊心心不在焉:“大將軍也是難得一見的奇才,本王等著你們二人合併,為大楚打天下。”
宋義摸摸鬍鬚,想著是不是要把楚懷王的注意力吸引過來:“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熊心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卻平穩語氣:“宋令尹但說無妨。”
宋義:“不知長安侯是否會比較自己和武安侯進攻路線的難易程度?若是長安侯心中有所不滿……”
宋義心中小算盤打得劈啪響,若是能叫懷王疑心項羽,說不得就能……
熊心轉頭看向宋義,目光中冷意一閃:“本王相信,長安侯斷不會因一己之私棄家國於不義。”
熊心心中也知道,若是項羽不接下東線的正面戰場,那反秦大事必定成不了。
項羽用兵、謀略、武力皆在一眾武將謀士之上,況且反秦一事,若是私心太重,只想著拉私軍、劫糧餉是當不成主力軍的。
項羽此人卻能以大局為重,不惜選擇一條幾乎不可能勝利的戰線——正面迎擊百萬秦軍,這樣一個人,自然不是會浪費時間在爭權奪利上。
宋義不知,這東線的路徑本就是項羽自行選擇的,正要開口再說,卻被熊心抬手打斷。
熊心:“此事莫要再提。”
宋義面上只得唯唯稱是,眼中卻閃過不明的光亮。
看樣子這少年王是翅膀開始硬了……
熊心心中難免也可惜,若不是因為虞楚昭的緣故,自己自然看重的是項羽這個少壯派軍人的領袖,而不是那劉季。
要將這麼一個英武善戰的將領送上一個幾乎是必死的戰場,站在一個國君的立場上而言,談何容易?
“不過今夜長安侯既然說出了這樣的話,本王說什麼都留不得你了……”熊心暗道。
今時不同往日,這個胸有謀略的少年王就算對於曾經欣賞的張良,如今也是防備的。畢竟善於權謀之人,都是他真正抓住政權的敵人,估計也只有一人能除外,那便是虞楚昭。
“若要得到昭昭,說不得只能放棄項羽了……”
與此同時,彭城之內一座大宅門口,呂雉淚眼朦朧:“將軍此行當自己保重……”
劉季喟歎一聲,抬手握住呂雉的一雙柔夷:“這,為夫卻也想帶上你,只是戰場險惡,你一個嬌弱女子……”
呂雉輕輕一拂頭髮,低垂著漂亮秀麗的脖頸:“將軍……”
秋雨之中,仿佛一陣暖風拂面,劉季當下神思恍惚:“這……要不夫人一同北上,軍中也好有人管管內務……”
樊噲彭越等人具是大驚失色:“武安侯!”
劉季卻恍惚道:“爾等不必多言,本侯,本侯心意已決……”
張良跨坐在戰馬上,位於新立的韓王韓廣身後半步,依舊一身儒衫。
面色白淨的男人臉上多了兩道淡淡的皺紋,卻又越發顯出一種成熟的魅力。他朝呂雉看過去一眼,後者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越發顯出一種女人特有的嫵媚動人。
張良對著呂雉緩緩點頭示意,目光中卻依舊帶著化不開的寒冰。
呂雉轉動著手中豔紅的油紙傘,可笑自己竟然到現在才看清,那份冷意如蛆附骨,直達呂雉的心底。
無人注意到,那油紙傘上賞花的美人少了一個。
張良自然是無心去管那呂雉,只是垂著眼睛再度將劉季掃視一番。
這個劉季如今算是得了楚懷王的賞識,被封了個武安侯的名頭,可惜麾下部隊卻還是少的,況且比起項羽能征善戰,劉季下去了不止一個檔次,但或許當真是天命所歸,這個劉老三身邊卻一直有貴人想護……等同的,劉季的野心和抱負顯然不止於此。
“懷王之約中那個關中王的名頭聽起來可算是誘人。”張良心中略微思量。
侯生眯著兩隻繡花針一般的眼睛,悄聲在張良耳畔道:“西路方是稱王之路,不過劉季這回沒有稱王的命,要千秋萬代,還有的等。”
張良嘲道:“何須你多言,這是自然……各路諸侯蠢蠢欲動,你當他們是吃素的”
侯生訕訕一笑,並不辯駁,內心卻道張良也不算個有眼光的,如今投在一個空有名頭的韓廣身上,可惜到了最後,剩下的都不是仗著王政名聲的大諸侯——譬如星象上留下的“楚”和那個冉冉升起的“漢”。
只可惜,在越發清晰的星象之中,最終的結果卻依舊籠罩在迷霧之中。
秦二世二年,九月末,章邯回檔,渡河北上,戰略調整向河北戰場。項羽奉懷王命,屯兵彭城西,劉季駐軍碭郡。二人約,先入關中者,為關中王。
破曉時分,大楚東西兩路大軍拔營,開始一場帶著賭約的戰役。
城陽,
鐘離昧接到虞楚昭飛鴿傳書,立馬帶兵加急趕往陳留。
龍且一把撈住那鐘離昧扔下的、猶飄在半空的信紙,雙眼立馬瞪大,一口氣差點喘不上來,當即只覺得天要亡他!
信函上頭,虞楚昭鬼畫符的字洋洋灑灑誇讚自己的豐功偉績,撇除莫名其妙和詞不達意的話。留下的意思就是:陳留已下,派兵來守。
龍且深呼吸,手一哆嗦信紙就飄下來。
龍且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出軍帳,一疊聲大叫:“桓楚,桓楚呢!?快點再帶五千兵馬跟上鐘離!”
龍且一手撐住旁邊的半截樹幹,被大雨一澆總算冷靜下來,一時間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他那個小舅子可真是膽大包天,陳留那可算是西進要塞,且不說城中糧餉有多少,就是對著敖倉等處,那也是秦軍漕運必經之地!
這地方虞楚昭竟然只帶著一百人就去把地盤占了,順便還把章邯在臨濟的百萬大軍弄的挪了窩……
龍且心道這下不知道要怎麼和自家媳婦解釋了。
為什麼虞楚昭身為軍師卻披掛上陣?
自戰國以來,自古兩大糧倉,一在關東,二在蜀中,但是若要運往北部前線,偏生都要過陳留。
項羽接到虞楚昭狗爬一般的家書一封,當即嘴角一抽,閑閑一推手邊杯子撥開虞子期側面偷襲而來的長劍。
杯子被長劍帶出的銳利劍氣一劍削為兩半。
虞子期喘息,赤紅著雙眼,平日儒雅風度盡失,一手去撈項羽的衣領。
項羽眉毛動了動,並不掙扎,側個身由著虞子期扯住自己的衣領。
虞子期怒斥:“你怎敢讓小弟去那地方!?多危險你知道麼!?”
項羽只得:“嗯。”
虞子期憤怒的在項羽面前的桌上摔下一封信函:“難怪你回來卻沒見著虞楚昭!你,你怎麼敢!”
項羽低頭去看信,原來是龍且傳來的,也是寫虞楚昭膽大包天去陳留的事情,繼續:“嗯。”
虞子期手指關節捏的“嘎巴嘎巴”作響:“嗯什麼!?”
項羽是在無奈何,管不住昭昭,也不能得罪大舅子,只能木著臉:“大舅子息怒……”
虞子期平時比武總也走不過項羽十招,此時也是正好,當即一記老拳轟上去:“誰是你大舅子!連我小弟都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