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不盡有陳留
酈食其飲酒不少,披頭散髮坐在榻上摳著腳丫,兩側陪同的□□眼底露著嫌惡,卻又不好將這個難得的大方客人推開,要知道這種年景,能大手大腳將人抬到自家褻玩,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
酈食其號稱“狂生”,滿腹學識,卻放浪形骸,貪酒好色。
此時,酈食其三杯兩盞黃湯下肚就臉頰赤紅,悶不住便扯開衣襟,袒胸露乳的便要調戲陪酒的女人。
就在這箭在弦上的一刻,院子門被敲響了。
酈食其一愣,心中煩躁罵娘,隨即又要摟抱著懷中女人繼續親親抱抱,誰知那敲門聲還不斷。
酈食其一肚子火氣,外加莫名其妙的打開院門。
夜雨蕭瑟間瞧不清楚敲門人的容貌,隱約可見來人一頭烏亮的長髮濕漉漉的垂在身後,體態瘦削勻稱,露在外頭的一截脖頸線條猶是漂亮,牽著身後小毛驢的手指也是修長。
酈食其佝僂著腰,眼前一亮:“這位姑娘……”
門外之人抬頭望過來,唇角掛著一絲笑意。
酈食其手中油燈光亮照亮那人一張雌雄莫辯的臉,兩道烏眉飛挑入鬢,鼻樑高挺端正,薄唇如荷葉,似笑非笑間無端的露出一股妖豔。
最出彩的自然是那雙星眸,此時又垂下眼睛,濃密的睫毛投下兩處陰影,但是依稀可見眸中那份世間都難得一見的靈動。
酈食其艱難的舔舔嘴唇,正想出其不意將人一把抱住,卻被那身影錯開一步閃過,酈食其腳下一滑,就要摔倒,又被那雙冰冷的手一把扶住。
酈食其當即渾身汗毛直豎,想到陳留這個小地方哪裡就來的了這樣的美人,別是什麼山精野怪變來的……酈食其伸手就想去摸那人身後,一邊心驚膽戰的擔心一手摸到個狐狸尾巴。
就聽得那人開口,語中帶笑:“先生莫不是喝高了,連是公是母都分不清楚了?”
酈食其雙眼危險的眯起來,眼珠子骨碌碌直轉,心下不斷猜測來人身份。
秦末年間,能人異士不在少數,但是自願上門的門客自然也做不得什麼高人,除非你有張良的本事。
戰國年間遊俠義士的風俗至今未減,於是酈食其也如同那些“隱士”一般,估量著各方勢力的價值贏面,等待著出山的那一天。
那清朗的聲音卻又道:“先生不是在等人?現在人可是來了。”
距離陳留不到一百公里的敖倉,秦軍正駐軍於此。
英布得意洋洋的將章邯騎了個夠本,在章邯的大罵聲沒臉沒皮的翻身躺下,一個俐落的反扣動作,將章邯鎖進自己懷裡:“乖……”
章邯滿臉通紅,一旁的英布卻已經開始打呼嚕。章邯咬牙切齒,只恨不得將這個地痞無賴一般的將軍踹下榻去。
行軍之中,外頭還有司馬欣、王離、蘇角、涉間一眾將軍,這英布卻是膽大包天。章邯貝齒咬著下唇,狠狠的剮了一眼熟睡的英布。
章邯無意再深入楚地,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北側,一來是後勤線路過長,二來……章邯想到咸陽秦宮中傳來的密報,那個趙高是越發神神叨叨的了,這種時候難免還是要為自己後路考慮,至於第三,那便是帝國的命運,最終決定的存亡之物,就在那個地方……
大廈將傾,縱然他章邯勉力扶持,卻終究撐不起那趙高亡國的速度。
章邯輕輕掀開薄被起來,嘴壺在英布的呼嚕聲中往軍帳外頭走去,有些事情還是要和司馬欣商議一番才是。畢竟那留在咸陽的,是司馬欣一派的人手——閻樂。
章邯離開,本該熟睡的英布卻倏然睜開眼睛。他一臉毛躁的揉揉腦袋,想到傍晚時候收到的飛鴿傳書就是腦袋大。
“爺身在軍中,一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事情,那小子到底要搞什麼鬼!?”英布心中不耐,但是血骨之中那旺盛的好奇心和探索的欲往卻時時躁動著。
英布又在床榻上坐了一會兒,最後還是躡手躡腳的往外頭溜去。
章邯一旦開會,沒到破曉是決計不會結束回帳的……
“陳留離著不遠,去一趟也無妨。”英布身影一閃,飛身上馬,悄無聲息的隱在夜色大雨之間,奔向東方。
英布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那被他燒掉的信函上只有三個字“九江王”,卻道盡了他一生所求的功名……
酈食其凝目望著面對自己悠然而坐的少年,冷汗從額頭上緩慢滑落下來,只覺得今日必定是酒喝多了,才會信了那那虞楚昭的話,想著自己和這縣令熟識,便帶著虞楚昭來對縣令勸降。
說到底,不過就是那少年郎一句:“丈夫不為鐘鳴鼎食?”
而這個“狂生”酈食其又怎會甘心一輩子就是一個小吏?
“混帳!說的這是什麼胡話!?百里不到的臨濟便是秦軍大營!”縣令大罵,瞬間叫酈食其回神。
縣令身體佝僂著,手指頭就要戳到酈食其的鼻尖上去,縣令臉色烏青,顯然是怕被人傳出了這個消息遞給秦軍,那自己便是要一命嗚呼了。
望著縣令陰測測的臉色,酈食其覺得自己的好日子是到頭了。
虞楚昭倒是依舊一副笑模樣,此時架著腿似乎是在看戲,叫人摸不著頭腦。楚軍小軍師在淩縣一戰之後名聲鵲起,不過太多人對其依舊是半信半疑,畢竟是個少年郎。
虞楚昭垂著眼眸,但是餘光中依舊看見那縣令三番兩次的斜眼往自己望過來,當即心中哭笑不得,其實他只是在裝作高深莫測,這樣才方便等待時機——畢竟英布從臨濟過來還是要點時間的。
縣令其實內心也在掙扎著,生怕這城外當真圍著楚軍,畢竟之前大軍圍住陳留,若說是假裝撤退,那也並非是不可能的。
而陳留後方又是臨濟,秦軍如今暫時駐軍在此,但若是交鋒,陳留便是主戰場;若是秦軍不管陳留,逕自北上趙地,那陳留估計難逃被屠城的命運——畢竟那項羽一路過來屠城的還少麼?
英布勒住戰馬,狐疑的往四周一掃,只覺得這個雨夜中的山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英布沿著官道一路奔來,此時處於山坳之處,四野均是丘陵山野,而前方不遠處便是陳留的城門。
英布手指在鼻子下輕輕一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我道是什麼……火油的氣味。”
英布旋即奔馬往往陳留城門而去,既然山中藏著埋伏,那要伏擊的必然就是陳留了,他倒是要想辦法先上城樓看個究竟才是。
虞楚昭懶洋洋的坐著,一派閒適模樣,似乎挖暖不把那縣令所作所為當回事。
虞楚昭笑著一點那縣令:“英布軍已反,不然你當小爺為何在此勸降?”
縣令難以置信的瞪大雙眼,就連那酈食其也是一副吃驚的表情。
虞楚昭不緊不慢道:“眼下楚軍圍城,若不是英布反了,你認為小爺會入城來和你說降?”
縣令將信將疑,若是大軍圍城,按照之前楚軍的作風,大可是進攻屠城。而且聽聞這個軍師乃是那殺神項羽的心肝,斷不能孤身一人進得敵營來……
虞楚昭接著道:“小爺不過是白過來說一聲,免得到時候又是死傷無數,況且……”虞楚昭目光從酈食其身上一掃:“大將軍自然也不願叫名士白白折在這裡。”
酈食其當即心中狂喜,項羽軍中速來無甚謀士,若是自己能在其中謀得一席之地……於是酈食其那點後悔的心思瞬間拋到九霄雲外。
酈食其:“大人,還是降了吧……”既然那英布都已經投降……
縣令神色猶疑,艱難的咽了口唾沫。
虞楚昭悠悠的喝了口水:“要是大人不信,自然可以登高處瞧一瞧,大軍兵臨城下,可不是開玩笑的事情。”
縣令不敢答應:“這個……”
虞楚昭心中嗤笑,就知道這人定當是不願上城樓去的,不然萬一有詐,自己豈不是成了活靶子?索幸這陳留還有更高的樓宇……
虞楚昭故意做出不悅的模樣:“大人若是不願前往城樓一看,那事情估計有些麻煩。”
酈食其心中一動,趕忙道:“這處有一地,名曰鳳凰台,那才是陳留的最高處,不妨去那處一看?”
虞楚昭心中得意的哈哈大笑,心道果然上當。
英布身形一閃,在城門處士兵換防的間隙中翻身躍起,猶如一隻大鳥,幾個起落躍上城樓,負手收刀,擰眉望向陳留外的山野。大雨之中,視線難免模糊,只見山野有星星點點的火光,樹林內隱約可見人形。
英布眯起眼睛,心中大駭,這目測過去不下五十萬的軍隊是何事悄無聲息的逼近的?
鳳凰臺上,虞楚昭面露不耐的一把打開縣令撐起來的傘:“不勞煩大人,小爺不過就是陪同而來。”
虞楚昭話中帶著嘲諷,更是讓那縣令心頭直跳,勉強集中注意力往城外望去。
酈食其一眼望去當即倒退一步,分明就是大軍圍城之景。
酈食其定定心神,想再看仔細一些,誰知這一眼過去險些被活生生嚇死。
城樓之上一個黑影佇立不動,看過去並分不清是何人,但是那人背在身後的刀他卻是認識的!
酈食其結結巴巴道:“這個,這個是英布!?”
虞楚昭略微頷首,就知道英布這把刀名聲大,簡直就是他身份的代表了。誰叫章邯這麼捨得,將大秦收納的天下名器送了一把給英布?
縣令額上冷汗直流,只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在鬼門關兜了一圈,這會兒又被酈食其一嚇,哆嗦道:“你怎知道?”
酈食其:“大夏龍雀!除了英布還有誰!?”
英布既然已經在城樓上,還未和楚軍動手……
縣令想到自己剛才還想著是不是暗中解決了那楚軍的小軍師,雙膝一軟當場跪倒:“這……饒命啊!”
虞楚昭嗤笑:“小爺既然過來,就不是要取你性命的……”
虞楚昭一邊占嘴上便宜,一邊望那頭的英布。
虞楚昭想著這英布怎麼還不走,該是要快點回去通風報信才對。然後依照章邯咬住了就不放的習慣,定然是放棄陳留,不和楚軍交鋒,直上北去趙。
屆時,陳留收入囊中,直對敖倉、滎陽。同時,這個劉季一生中的重要轉捩點也將落入項羽手中。
虞楚昭心道:“順便還弄回來個酈食其,也算合算。”
英布摸著下巴盤算一會,不明白在那洞庭湖遇見的小子給自己飛鴿傳書是什麼意思。難道就是來告訴自己要打陳留?還是告訴自己楚軍兵力?這明顯不可能。
英布面色冷峻:“莫非是調虎離山?實則兵鋒向北?”
英布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六國聯合反秦一向是主流方法,若是要讓秦軍退守剛打下來的魏地,那自然便是向北連魏的好時機……
若是如同那人當日所言,就是如今在少壯派中以“勇武”“弑殺”二詞名聲鵲起的項羽,英布是怎麼也不相信的,但是這人又是誰?
英布腦子裡面突然跳出來三個字“虞楚昭”——那是楚軍中的小軍師,不管王離那廝如何否認,淩縣戰役卻是叫世人看見了一個少年謀士——虞楚昭。
英布忍不住“嘿嘿”一笑,流氓一般輕輕吹了聲口哨,旋即躍下城樓,趕回去告訴章邯楚軍動向。他耐心的等著,和項羽以及虞楚昭交戰的時刻。
于此同時,彭城西,大雨澆注在荒野之上,軍隊夜間拉練堪堪結束,兩萬人的軍隊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哆嗦著往營地方向走。
虞子期被大雨澆透,雙唇緊緊抿著,不滿的神色溢於言表。
虞子期對旁邊濕漉漉的李通道:“大將軍人呢?”
項梁戰死之後,楚懷王便封了項羽任大將軍一職,也是眾望所歸。早前虞子期駐守彭城,而今自然也歸入項羽軍中。
李信一手搭在校場的圍欄上,一手將落在額前的頭髮擼到後面去:“早回軍營裡頭去了。”
虞子期不贊同的“嘖”了一聲,卻終究沒說出什麼來。畢竟就算是看慣了生死之事,對親人的離世也無法無動於衷。
不過虞子期這回可是想岔了。項羽盤算的不過是懷王朝廷烏七八糟的事情,順帶等著時機成熟,便和那章邯、英布會上一會。
營帳前,項羽冷漠的面容上沒有一絲情緒,宛如堅不可摧的塑像。
宋義縱使是老而彌堅,面上依舊忍不住露出一絲不顯的恐懼。
這個年輕的後生,他是越發看不懂了。不能忍之人就算是武力超群,卻依舊有弱點可尋。只是現在他面前的項羽,親人離世,懷王排擠,連那軍師虞楚昭也不在身邊,卻依舊不動如山。
項羽淡淡的看宋義一眼,隨即轉身進入軍帳,懶得去管宋義要做什麼,項羽知道,在軍帳裡面,早有人等候。
項羽抬手放下帳簾:“明日就要發兵,大王此時來這裡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