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道揚鑣
虞楚昭面上雖依舊是沒心沒肺的模樣,內心卻依舊擔憂。
歷史在他手中不斷轉折著,卻又一次次走向原本的結局。就像是天道睜眼再看,笑著螻蟻蒼生不自量力,在最後關頭給予你致命的一擊。
宿命早已寫下,無可變更。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將虞楚昭帶來的改變撥回原位,保證著那所謂“正史”的走向。
就像是項梁敗死定陶,虞楚昭縱使執意阻攔項梁發兵,項梁卻仍舊是一意孤行,就像是虞楚昭本欲通知項羽回戰定陶,卻偏偏又再城陽之屠後昏迷,直到項梁戰死定陶……
虞楚昭心中也疑惑,總覺得一系列事情的發生太過巧合,不知道和城陽那接連天地的紅線有無關聯。
虞楚昭回首望著漫天大雨之中的軍營,神情迷惘。
如果天道宿命無可改寫,那項羽的結局……
“不,若要是這樣,那黃金殿中的人又為何要小爺穿回來?”
虞楚昭眼神再度變為堅定,終於一抖韁繩,冒著大雨追上前方的小隊。
就算是宿命,他拼盡全力一試,不為青史虛名,而是為了項羽……
百里聯營之中,幾乎是微不可聞的馬蹄聲最終徹底消失在夜雨“嘩啦嘩啦”的沖刷聲中,郊野上,天地間唯有沉寂。
油燈發出輕微的“劈啪”一聲,燈花一閃,項羽雙目緊閉,濃黑英挺的眉毛緊緊皺著,冷汗從髮際淌下來,將枕席浸濕了出一塊深色的痕跡。
迷蒙的夢境真實如親眼見證。烏江畔,兵敗如山倒,浪花拍碎在岸邊礁石之上,虞楚昭橫劍自刎……
“呵!”
項羽猛然驚醒,大口喘息,躺屍一般癱在榻上,直愣愣的盯著軍帳頂,被夢魘住了一般,眼珠子一動不動。良久之後,他緩緩籲出一口氣。
不管他如何說,如何做,虞楚昭終究還是從他身邊離開,奔向最是讓他心驚膽戰的戰場。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宿命?
項羽翻身坐起來,弓起的脊背上強健的肌肉線條繃緊著,兀自望著桌子上的那杯水出神。
項羽想著若是今晚不喝下那杯水會怎麼樣?
種種假設之後,項羽得出結論——後面的必定會是虞楚昭和自己吵翻,結果依舊是他的昭昭獨自帶兵離開,前往陳留。
項羽咳嗽一聲,屈起一膝坐在榻上,單手握拳抵住酸澀的鼻樑。這個偉岸的男人眼眶通紅。
無論如何,他都無法讓虞楚昭聽話的呆著,他愛上的這個人有野心、有抱負,不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女子。
軍帳一角,燃燒半夜將近熄滅的火盆中,幾縷餘燼猛地躥起來丈余,金紅的火焰宛如一條火龍,瞬間舔上帳壁,卻未有一絲燒灼過的痕跡。
項羽漠然,一動未動:“你來了……”
項羽臉孔扭曲起來,一會之後,上古魔神的幻身燃燒著火焰,如同一道虛影,從項羽身體上分離出來。
項羽死死閉著眼睛,面容抽搐,額上冷汗滾落下來。一會之後方平復呼吸,緩緩扭頭。
魔神的身體宛如鮮血和火焰組成,燦金色的雙眸冰冷不帶感情。
項羽和蚩尤對視著,誰都未先開口。
項羽的臉上緩慢而猶豫的露出一個狐疑的神色——懷疑是否是魔神蠱惑他喝下了那杯中的被下藥的水。
蚩尤冷漠的面容如同石雕,半晌開口:“莫問孤,你知道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項羽抿著嘴唇,俊美立體的五官在燭光之下帶出一片陰影,眼眸中孤狼一般的光亮一閃。
若是現在再選擇一次,項羽估計依舊會喝下那杯水。因為不想和虞楚昭爭執,亦或是,他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阻止虞楚昭——只是因為,那是虞楚昭想去做的。
蚩尤的面容如同融化了的蠟像,肌肉面目逐漸坍塌,然後再度重鑄,緩緩變作項羽的臉龐。
項羽瞬間動容:“你……”
蚩尤冰冷的臉與項羽一模一樣,卻又帶著項羽永遠不可能擁有的冷漠。
那種表情不是冷酷,也不是項羽平日無所謂的那種漠然的神情,而是完全置身事外的神性的超脫,那不是人類能表現的出來的。
項羽看著不動如山又沉默寡言的魔神,猶豫的蹙眉,而後又重新合上眼睛,往後重重一靠。
項羽:“你既然是我心念所生,為何我卻無法讓你消散?”
蚩尤:“你自己心裡清楚。”
項羽嗤笑:“知道?逃脫不了你,又有何用?”
蚩尤:“心之所感,意之所向。”
項羽垂首,不再去管這個自己心念所化的魔。
蚩尤卻緩緩開口道:“你打算如何”
項羽深邃的雙眸中透出一絲迷惘,最後轉頭對蚩尤道:“昭昭輸了,爺就替他打場贏的,若是危險……爺自也不會獨活著。”
蚩尤沉靜的望著靠在床頭的男人,身形緩緩變暗淡,最終仿佛是被烈火燃燒之後的紙張,隨吹進來的風一起化作無形,重新化入項羽體內。
項羽長長的出了一口氣,木著臉望著上古魔神消失的方向,揉揉鼻樑,從枕頭下面將虞楚昭標注過的地圖拿出來,上面赤紅的朱砂畫出東西兩條往咸陽的路徑。
項羽的眉頭再次皺起來。
夜雨聲中幽幽傳來不成調的蘆笛之音,不成曲調,卻別有一番蕭瑟之意。
項羽一頓,最後起身套上單衣,光腳往軍帳門口走。
“既然來了,就進來,在外頭淋雨做甚?”
灰袍老者抬手壓低了頭上的斗笠,溝壑縱橫的臉遮掩在陰影之中:“先王的陵寢可不是沒有用處的……”
趙高雙手負在身後,臉色晦暗不明:“何人又敢率領如此軍隊?”
老人尖刻的下顎肌肉緩緩向上一扯,似乎是露出了一個笑容:“那……自然是死人。”
趙高張口欲追問,灰袍老人卻一踏輕欄杆,飄飄於圍欄上一躍而出,身形在暴雨之中依舊敏捷宛如鬼魅,須臾之間消失於百丈高樓之下。
咸陽秦宮,摘星樓上,趙高微仰著頭望著漫天大雨,身後跪著一將士,正在彙報戰況,一會兒是章邯敗東阿,一會兒又是項梁戰死,楚軍不足為懼……
趙高不置可否,置身事外一般,突然開口道:“你去稟報皇上。”
那將士不明所以的“啊?”一聲:“可是皇上他……”
趙高蹙眉,頭疼的揉揉太陽穴:“那便罷了……”
胡亥定然在後宮縱情聲色,就算是他願意還權,也是不成了……
秦,快要亡了吧?
趙高不知道該喜還是該悲,只覺得自己正行走在命中早已安排好的道路上。
趙姓為趙國貴族,自父輩為質于秦,趙高生於秦地長於咸陽,他是秦的臣民,家族卻又和這個強大的帝國不共戴天,然而他對那個素不相識的國家卻亦無歸屬感。
興亡又如何?趙高只覺得自己就像是個命運的奴隸,不過就是為了一個不屬於他的目的活著。現在這個目的就快要達成了,而他,也終於要走向他命運的終結點。
外黃郊野,臨近栗縣處,百里聯營黑燈瞎火,只有東西兩側軍營隱約透出敵對之意,雙方之間可謂是涇渭分明。
兩側主帳中透均是著一點光亮,似乎兩頭的將領都在面對這一個無眠之夜。
西側主帳中燭火搖曳,外頭可見映在帳篷上兩個高大男人的剪影。
項羽和李信圍著火盆相對而坐,沉默著喝酒。
直至二人均是微醺,李信方開口道:“昭昭……小軍師跑了?”
項羽苦笑:“管不住。”
李信嗤笑一聲,望著帳外雨水出神,不知道是在想著誰。
一會兒項羽道:“你怎來了?”
李信仰頭喝酒,含糊道:“來找你的昭昭,估計就是見不到的。”
項羽疲憊的抹了把臉:“你,項梁……往日他若有得罪的地方……”
李信抬手止住項羽的話,唏噓:“到底兄弟一場。”
項羽點點頭,一會兒出神自言自語:“到底是兄弟一場。”
劉季在軍帳之內徹夜未眠,眼看黎明將至,終究歎息一聲,打開帳簾走進雨中。
韓信抱著劍守在劉季帳外,側身讓過劉季,目光不時在西側的軍營上掃過,微微蹙著眉。
蕭何從側旁營帳中出來,見韓信的目光投向西側,心中頓時一緊。雖說劉季是未正眼看過這個年輕人,但是蕭何卻很是欣賞韓信此人,不過這人似乎是更願意往項羽那處去,可惜,項羽此人容不得韓信……
蕭何趁著並未引起韓信注意,便倒退著重新進入帳篷內,一會之後,提著劉季送他的美酒往韓信身邊走去。
韓信一驚:“大人?”
蕭何笑道:“值夜辛苦了,給你提提精神。”
韓信垂著眸子,本欲出口的話到底也沒能說得出口,只得胡亂一點頭:“那……就多謝大人了。”
劉季想到日前接到的夏侯嬰的傳信,終究忍不住歎氣。縱使曾經風雨同舟,並肩作戰,那也不過是權宜之計,當不得兄弟感情。
只不過有時候人會忘記了自己身而為人,以為自己能無堅不摧,到頭來卻發現成不了鐵石心腸。
樊噲一手按住劉季肩膀,附身到劉季耳邊:“將軍莫要想太多,無毒不丈夫!要想成就千秋霸業……”
劉季停住步子,微一點頭,目光中難得一見的溫和再度被狡猾得光亮掩蓋。劉季最後往西營望過一眼,隨即轉身夥同樊噲一起,再次步入東邊營地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