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方孤軍
兩日後,彭城,大雨,天地顏色灰暗難辨,宛如天地初開之時。
彭城城門倏然大開,只見城外兩隊兵馬飛奔而來,踏過一地雨水和泥濘,直奔城北楚王行宮而且而去。
沿街百姓商戶紛紛關門掩窗,不敢多做觀察。倒是街頭茶館酒肆中的說書人大膽的偶爾交流兩句。
“著就是從北撤回來的軍隊了吧……”
“聽聞項梁戰死了,他那個侄兒項羽弑殺……”
“哎,能打總比不能打的強些……”
“誰知道,別他日咱們這裡又被屠回來才好……”
項羽充耳不聞,神色漠然,匆匆打馬而過,身後百余名隨行人員,均是劉季帶來的護衛。
日前楚懷王熊心下令傳召在外作戰的項羽及劉季回撤彭城,未及項羽入城,又是一紙軍令:留軍彭城外三百裡外碭縣,孤身入王城。
如今看這情況,估計接到這紙命令的,只有他項羽一人。項羽神色漠然,眼看著劉季被一眾侍從前擁後簇的引入城北一處宅院後門口。
劉季回頭,神色謙恭:“項將軍不如一同來換身衣裳?再同去拜謁大王?”
項羽嘴角一彎,騎在烏騅上眯著俯視著劉季夥同一眾下屬:“無事,爺在這處等你出來一同入宮便是。”
劉季點頭,入內。
項羽嘴角的弧度不變,只是本顯得誠摯的眼神變得尖利。大雨聲掩藏住了內宅中微不可聞的刀劍出鞘之音。
韓信落在最後,微側過臉看項羽一眼。
項羽嗤笑一聲,韓信步子一頓,最終仍舊跟著進入庭院。
“彭越,樊噲,紀信,灌嬰,盧綰……”項羽在心中默默報出埋伏在庭院中之人的名字,另外還有:“原淩縣師爺曹無傷,沛縣官吏曹參,外黃張耳,沛縣周苛、周昌……”
劉季臉色在踏進內宅的那一刻立馬沉下來,項羽不進來,那就是夏侯嬰做了再多的埋伏也是白搭!
樊噲由院牆上輕輕落下:“我帶人殺出去……”
劉季神色猶豫。
彭越道:“姑且得一試!”
劉季咬牙:“當心!”
項羽年輕,在一眾軍閥之中雖有殺名,卻終究只是少年英雄,和一眾老而彌辣的將領們在一起,誰都不會真正高看他一眼,最多提及的還是他小叔項梁。
而今項梁戰死,眾軍閥更是無人著意此人,連帶他手上龍且、虞子期、季布等人也不雙十出頭。
但是劉季一路協同項羽作戰,見得多了,只覺得此人乃是心頭大患。蕭何對此也是默認。
此時,局勢對劉季有利——劉季雖然手下兵馬不多,但是威望尤甚,先追隨陳王,後投景駒,雖然未經大戰,卻三攻豐邑,算是起義老臣,甚至投身起義比項梁還早些。
而後和大多東楚軍一道投奔了項梁,一路轉東阿、濮陽、定陶、雍丘、外黃、陳留,正是名聲鵲起之時,恰逢項梁戰死,不少原先的中立派和王權派不得不再次考慮自己該何去何從……
一道人影從小心翼翼的從那處朱門之中出來,看見項羽跨著高頭大馬就在門口,當即一愣。
項羽一愣:“呂青!?”想不到這人最後還是拜在劉季手下。
呂青面上露出一絲愧疚和驚惶。
就在這時,周圍風聲突然一滯,項羽眼底閃過一絲狡黠之色。
說時遲那時快,從天而降的雨水倏然一停,兵戈交錯“錚”的一響,雨滴接著再次落下,三個黑衣蒙面之人卻已然尋不見項羽身形!
項羽如同一隻蒼鷹,翻身落於院牆之上,萬鬼朝皇未曾出鞘,面上猶帶嘲諷。
身後風聲一緊,項羽頭也不回,長刀朝後一架,整個人憑空翻起,接著兵刃相撞之力飛身落回烏騅背上,五尺長刀架在肩上。
五人相顧,隨即變幻招式呈合圍狀撲上來。
項羽一哂,目光中一點寒光,須臾之間看破五人招式配合,單腳一點馬鞍,不退反進,躍出五丈之餘。
紀信只覺眼前人影一閃,正要舉刀劈下,刀刃上卻未有絲毫阻力,隨即後心處被手肘一撞,當即眼前一黑,“哇”的吐出一口血。
於此同時,項羽身形已是鬼魅一般錯開另外兩個合圍者,順手刀鞘一甩,撞上背後追來的彭越手腕,硬生生將彭越手中利刃壓回劍鞘。
彭越幾次發力拔劍,卻又被項羽有意無意的撞回去,手中之劍竟是未能再□□分毫。
樊噲見勢不妙,提刀便要向項羽砍去。誰知項羽面露嘲笑顏色,仿佛身後有眼睛一般,並不回首,卻接連避開樊噲招式,竟是如同戲耍。
灌嬰趕上來救場,項羽卻翻身踩上灌嬰肩膀,兩膝一曲卡住灌嬰脖子身體往下一墜,將灌嬰甩出丈餘,自己回身面對樊噲。
樊噲虎目圓瞪,大喝一聲便使蠻力向項羽沖來,宛若一座小山丘!
樊噲體貌魁梧,竟是比項羽還高上大半個頭,簡直就是一頭熊。
項羽卻依舊不避不退,身形靈活,手腕翻轉一招隔住樊噲刀勢,隨即借力打力,錯身踹向樊噲下盤。樊噲力道集中在手腕,不及項羽突然撤力,又被一腳踹在膝蓋上,整個人往前一撲。
項羽負手持刀,轉身往前走,由著身後樊噲摔個狗□□。
“莫要這般小心謹慎,現在爭鬥,還未到時候……”項羽悠悠道,翻身上馬,隨即歎道:“往後,莫要怪兄弟不講情面了。”
呂雉站在庭院中一處高高的涼亭上,手中撐著一把豔紅的油紙傘,看著後門小巷中上演的一出“全武行”,沒勁兒的歎氣:“也就是劉季和夏侯嬰這兩沒出息的能想出來這混招數來……”
紅色的油紙傘微微掙動一下,呂雉面上露出一絲嘲諷:“怎麼?還就說不得劉季了?嘖嘖,我真想不通,劉季這廝都拋棄你了,你曹氏倒是重情義!”
油紙傘面上細細勾勒出的美人賞花圖上,一個美人的笑臉僵硬,眼角泛出兩行潮濕的印記,不知道是雨水還是淚。
呂雉微微動容,繼而眼珠子一轉,語調溫柔道:“我這也是在給劉季奪江山,你既然這麼愛他,出來幫個忙又如何?”
圖上美人卻是再無動靜,宛如真的就是一張傘面上的工筆劃。
呂雉白皙的手指緊緊絞住一方絲帕,只恨自己道行不夠,縱然是這神秘家主所贈的“噬魂”,也不能完全聽從自己的吩咐……
項羽渾身濕透,泥水汗水沾滿全身,看上去狼狽不堪,就像是戰敗而逃,然而劉季一身乾爽,被侍從打著傘送出來的時候,卻是臉色灰暗,笑臉僵硬。
二人對視一眼,心照不宣。
項羽不問劉季是否派人暗殺,劉季也不問為何項羽會出現在正門口的街道上等著。
兩人依舊一副和氣模樣,同去拜謁懷王。
及至大殿門口,劉季面上終於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神情來。
項羽卻只是眉頭緊皺,四維禁衛軍數量頗多,本來是不解那一道軍令是何意思——要他孤身進彭城見懷王,而劉季,手上的兵馬卻一絲未撤,盡數圍在彭城之外。但是現在,項羽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雙拳漸而緊握。
“大王有令,未經傳召不得入內!”夏侯嬰得意洋洋,拖長了音調,微微向劉季躬身,讓他入內,卻橫刀攔在項羽面前。
項羽漠然定住腳步,陰測測的目光盯著夏侯嬰。
兩息之後,夏侯嬰忍不住移開目光不敢與項羽對視,只覺得渾身發寒。那一瞬間,夏侯嬰覺得這個渾身落魄、又剛失去了靠山的年輕男人宛如一匹孤狼。
突然殿內傳來侍衛的聲音:“宣項羽進殿!”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之內回蕩。
幾丈之高的朱漆大門由內側被兩個高大的侍衛拉開。
大殿之內朱色樑柱描金,織花地毯自門口延伸至盡頭,氣勢恢宏的大殿盡頭,王座高聳,猶如在睥睨殿堂上的任何一人。
項羽入內,略過雙膝跪地的劉季,雙眼微微眯起,望向鎏金王座上端坐之人。
“大膽!”一名侍衛大聲呵斥:“見到大王膽敢不跪!”
項羽偏過頭,嘴角帶著一絲嘲諷,遂單膝下跪,行武將禮。
熊心雙手汗濕,冷汗自雙鬢淌下來,滑到他初顯鬍鬚的下巴上,最後細碎的“啪嗒”一聲,落在他的衣襟上,熊心面無表情的望著項羽,內心複雜。
項羽嘲弄的望著熊心:“王有何吩咐?”
熊心咳嗽一聲,望著項羽和劉季,最後道:“本王著意你們二人率軍攻秦,眼下路徑有二,只看二位將軍如何選擇……”
劉季拱手道:“自以為無項將軍率兵之能,恐負聖望……”
項羽安靜的聽著,嘴角自始自終都帶著一絲冷笑。
虞楚昭只穿著一條單褲,赤腳站在泥濘之中躬身紮草人,秋雨澆在少年線條緊實漂亮的脊背上。虞楚昭一頭烏髮淩亂的紮在腦後,邋遢卻依舊帥氣。
只有百人的小隊被拆分開來,十人一隊,或是紮草人或是製作火把。
甘羅蹲在旁邊幫著虞楚昭紮草人,一會兒實在忍不住,問:“這又是做什麼”
虞楚昭停手抹一把臉上的雨水,手上的泥漿混著臉上的雨水,看上去如同一隻花貓,只見著一口白牙。
“草船借箭,草木皆兵,怎麼著都行。”
甘羅一頭問號:“什麼草船借箭”
虞楚昭齜牙一笑,得意洋洋:“小爺說了你也不懂。”
因為諸葛亮這會兒還沒出生呢!
甘羅悶悶不樂的,一會兒又問:“你給兩條攻秦的路,你說項羽會選哪一條?”
虞楚昭負著雙手,一派高人模樣:“自然是走東線。”
甘羅翻白眼:“你怎知道?項羽不傻,明顯是西線阻力小。”
虞楚昭伸著食指在甘羅鼻子前頭搖啊搖,嘴裡不住發出“嘖嘖”的聲音:“你也太小看項羽了,不過實話說,小爺倒是願意他走西線……”
甘羅追問:“那為何他要走東線”
虞楚昭:“你覺得楚軍還有誰能帶軍一路破章邯誰能拿得下東線的戰役”
甘羅也想不到第二個人選:“項羽。”
虞楚昭點頭:“所以他必然會選東線,一是因為滅秦使然,不然縱使一人勝利,那也是一人的,和整體大局無關,就是勝了,那也是輸了。二麼,項羽不是欺軟怕硬的,估計早就想和章邯一戰,大秦最後的軍神,這個名號足以吸引項羽去會他一會,這是項羽性格使然……”
虞楚昭心道,所以那西線也不過就是白畫出來的,楚漢之爭必然是免不了的。要是現在幹掉了劉季,且不說盟軍會不會亂,光說滅秦一事,那也是不可能的了。
甘羅不由贊道:“各路義軍都都是各懷鬼胎,難得倒是項羽……”
虞楚昭笑:“光明磊落?那廝陰著呢,你不知道,且等著看吧……”
甘羅卻指著漫山的稻草人:“我倒還是覺得你比較陰。”
虞楚昭望著遠處的山巒緩緩變作暗灰色:“再過兩個時辰……等到天徹底暗下來,所有火把都點上就是。”
甘羅見虞楚昭翻身騎上自己的小毛驢:“你這又幹嘛去”
虞楚昭:“去瞧瞧那陳留的縣令。”
甘羅嘲道:“孤身入敵營,你膽子越發大了。”
虞楚昭轉頭張狂大笑:“不過驚弓之鳥,小爺怕他做甚!”